凡煙小說

第17章 見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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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雲:善攻者料眾以攻眾,料食以攻食,料備以攻備,量力而知攻。

這些話左鐸也是知道的,畢竟他從小熟讀兵法,這些古訓他都爛熟於心。然而意氣上頭,頓時他的腦子也就不拐彎了,一心想著證明自己不是個空口說白話的偽將士,便偷偷帶著自己的一千左家軍,跑到七沙關去了。

哼,燕宸你不是瞧不起我嗎?我就把七沙關打下來,看你還怎麽嘲笑我!

夜間的沙漠看不見黃沙飛舞,只能隱隱看到略微深色的沙丘起伏。明明空氣十分幹燥,像是要把人吸幹一樣,可溫度卻低得凍人。左家軍的人大多都是帝京人,沒有經歷過沙漠的變幻天氣,明明往這裏走的時候還熱得不行,有的將士甚至將衣物丟棄了幾件,好加快行軍的速度。誰知到了晚上,竟是冷得直打哆嗦。

此時左鐸一行人只能找個地方先休整——夜晚行軍諸多不便,沙漠又沒有什麽好的標志,很容易就失了方向。於是左鐸決定在這裏休息一晚,明早淩晨,就去攻打突厥。

將士們實在是冷,就生了火堆取暖。左鐸坐在火前,看著那火光卻一時間有些迷茫——他雖然一心想與突厥交戰,好證明自己的實力,可到了這沙漠才覺得,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沙漠的浩瀚星空與廣袤無邊,不僅讓他眼睛迷失了方向,也讓他的心迷失了方向。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退縮。不然怎麽對得起這一千左家軍!

……而且,也不能讓燕宸看輕我。

想到這裏,左鐸嘆了口氣。他用棍子撥拉著火堆,卻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

“……這是什麽聲音?”他正疑惑著,一個將士卻喊著跑過來。“左校尉,敵軍,敵軍攻過來了!”

“什麽?”

那聲音……是敵軍的號角?!!

左鐸心中一怔,又告誡自己不能驚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到:“敵軍有多少人?”

“夜裏看不清楚,可看這陣勢,少說也三萬人了。”

“三萬人?!!”

突厥駐紮在七沙關的不是只有五千人嗎?!!

稍作沈默,左鐸轉身對左家軍說到:“現下敵軍來襲,我左家軍絕對不會畏懼他們。”

將士們,殊死一戰,保家衛國!

“殊死一戰,保家衛國!”

聽著眾將士的呼喊聲,左鐸心中才稍有底氣——不就是打仗嗎?人少怕什麽!人少了,我們就一個人殺十個,二十個,三十個!終要把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然而他忽略了這是在沙漠——左家軍已經十分疲憊,又不適應晚上的光線和低溫,沒過多久,他們就被突厥打的狼狽不堪。

揮刀斬殺面前的敵人,左鐸被人包圍了。此時他不知道自己在何方位,也不知道左家軍的主力在哪裏。他憑自己的力量和敵人抗衡,卻發現自己被敵人鉗制住了。

那幫突厥士兵似乎知道他是大涼的將領,並沒有打算殺死他,只是將他層層圍住,等著他就範。左鐸怒視著眼前的敵人,黑幕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卻仍能感受到他們得逞的笑,惡心得慌。

難道,我的戎馬生涯,就這麽完了?

就在此時,四周突然出現了熊熊火光——無數支火把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把這裏包圍。

厥人喊了一句左鐸聽不懂的話,幾個人向反方向跑步。留下三個,欲要擒他。他握緊兵器,準備反擊。卻突然看到一個黑影落在那三人身後,一道血光,那三人慘叫著倒在了地上。左鐸還未反應過來,那黑影便拽住了他的胳膊,“走!”

“……燕宸?!!”這時左鐸才借著月光勉強看清了黑人的臉,心中不免一陣吃驚。

你怎麽來了?

“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他使勁拽著左鐸,“跟我來!”

他跟著燕宸跑到一處沙洞,一起跳了下去——這沙洞之中有不少大涼騎兵,還有他左家軍的人。

這是?!!

“救你。”燕宸找了一處地方坐下,“我帶了一千人,已經讓他們去各處找左家軍的人了。”

“你只帶了一千人?”左鐸說,“就一千人怎麽和突厥幾萬人打啊!”

“你還知道這個啊!”聽了左鐸的話,燕宸的氣立刻上來了。他說你帶著一千左家軍來七沙關的時候,就沒想過自己能不能打得過突厥幾萬軍嗎?!!

他訓左鐸,左鐸也來氣,他說我當然有想,所以才想著夜裏偷襲啊!

“偷襲?”燕宸不屑地笑笑,說沙漠一到晚上氣溫極地,又不好辨別方向,你能偷襲成功嗎?就算偷襲成功,突厥大部隊也會立刻趕到,到時候怎麽辦?

況且你還在沙漠裏生火,你是生怕突厥發現不了你啊!

“我!”燕宸說的句句在理,一下子讓左鐸沒了理論。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我也是想打敗突厥啊”。

燕宸懶得和他吵,拿了一個布包裹墊在頭下準備睡覺。左鐸看他如此,雖有不滿卻不好發洩。他坐到燕宸旁邊,小聲問到:“那現在怎麽辦啊?”

“睡覺,等天亮。”

“那萬一突厥兵發現這裏怎麽辦啊?”

“放心吧。”燕宸回過頭瞥了左鐸一眼,“幾千只駱駝,也夠那些突厥兵玩玩了。”

“駱駝?”左鐸楞了一下——難道說,剛才那些火把,都是駱駝?!!

“我可不會拿主要的兵力來對付這些小嘍啰。”緩緩舒了一口氣,燕宸說我已經派兵沿著埆泱河道去偷襲突厥大部隊的營地了,等到天亮,咱們軍隊就會對突厥發起進攻。

聽燕宸說完,左鐸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這麽好的計策,怎麽我沒想到啊!

果然沖動毀人。

他開始對燕宸刮目相看了。

他們在沙洞裏一直呆到早上——燕宸讓將士們睡好吃好,準備天亮一戰。左鐸醒來的時候就見燕宸擡頭看著沙洞口,他剛想和燕宸說話,年青就出現了。

“大人!”年青的臉上止不住的興奮,他對站在沙洞裏的燕宸喊道:“偷襲成功了!突厥人的糧倉兵庫都毀了!”

燕宸面露喜色,急忙問到:“泯水引來了嗎?”

“引來了,沖了突厥三萬軍隊,咱們的步兵還偷襲了他們的精騎隊,把他們的馬都淹了!”

現在咱們的軍隊已經快到七沙關了!

“好!”轉身面對將士們,燕宸說:“眾將聽令,進攻!”

元初五年,四月十二,大涼軍隊進攻突厥軍隊。兩軍於七沙關交戰,突厥戰敗,退兵兩百裏,大涼收覆七沙關地帶。

梁玄靚看著前線傳來的戰報,笑逐顏開——這麽長時間,總算是給了點突厥顏色。

我大涼的土地,是你們能碰的嗎?!!

“這燕宸打仗,果然有一套。”得知燕宸利用河道偷襲突厥,給了敵人重創,齊昭彥真是佩服不已,“陛下果然好眼力,沒有看錯人。”

梁玄靚笑笑,說朕的人,當然不會差。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驛兵,問:“除了楊將軍,還有人上書嗎?”

“回陛下,沒有。”

“沒有?”梁玄靚心裏不舒服——燕君然你連個字都不舍得寫給朕嗎?!!朕還沒放你自由呢,你倒是自顧自了!

越想越氣,梁玄靚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句話。

過了段時間,那信到了西北的軍營中——此時大涼的軍隊已經追擊突厥到護州。這裏是西北商貿的重要城鎮,突厥在此掙糧征兵,怕是準備和大涼長時間對抗。

軍帳之中,楊衡正在看皇帝給他的信件,看到最後幾句話,他臉色一變。燕宸見此,問到:“可是京中出了變故?”

“京中一切安好。只是陛下說……”楊衡把那封信放到燕宸面前,指著最後幾行字。燕宸一看,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燕參軍尚且年輕,朕怕他魯莽行事,叫他每月都給朕上報戰事。】

上報戰事有楊衡,我上報什麽啊?這小皇帝,想讓我寫信給他,直說便好,還老端著自己的面子。

“陛下的旨意,也不能違抗啊。”楊衡說,“以後你每月便給陛下寫份奏折,說說軍中情況吧。”

“臣遵命。”

第二個月,梁玄靚如願以償地看到了燕宸的字跡——他給他寫了一份奏折,提到點軍中的事情,說了說前線的戰況,一字一句皆是板板正正。梁玄靚這氣又不順了,心想讓你上報戰事你還真是一句題外話都不寫,故意氣朕啊!

他恨不得把手中的奏折撕掉,卻又舍不得毀掉那些清新飄逸的楷字,只得再寫一份信——這次這信,自然是給燕宸的。

然而沒過多久,大涼與突厥在護州交戰,這一戰竟是打了四個月。

這四個月,梁玄靚未收到燕宸的一份書信。

“陛下,這是前線傳來的戰報。”杜管宣把奏折放到桌上。

“咳咳,可是急報?”

“不是。”

“拿走!”前幾日落了雨,梁玄靚染了風寒,每日的奏折都不想批。這段時間前線的軍報皆出自楊衡之手,長篇大論說完了也只是還在護州和突厥僵持,實在是讓他看不下去。

杜管宣跟著梁玄靚這麽多年,自然是明白皇帝心思——他心裏記掛著燕宸,遲遲未得燕宸的消息,心情自然是煩躁,連藥都不好好喝。

“陛下,這前線的戰報非同小可。”他好聲勸著皇帝,“您還是看看吧。”

“……給朕拿過來吧。”

“是。”

從杜管宣手裏拿過奏折,梁玄靚嘆了口氣——真不知道那人現在怎麽樣。

朕現在這心裏啊,就是一團陰雲繞著,煩。

可當他看到那熟悉的字跡的時候,心中陰雲瞬間煙消雲散——這是燕宸的字跡。

【西北戰事緊急,與突厥僵持四月,未奏戰事,臣悔過自責。十日前吾軍與突厥交戰護州,逢大雨,未能勝。然左校尉帶兵從□□破,潰突厥主力。趁此機會,趁勝追擊,必能大敗突厥,收覆護州。如今軍中折損,急需補給。天作不幸,西北旱災,百姓疾苦,無力養軍。臣懇請陛下詔之,征江南富商之糧。月餘之後,再與突厥一戰,護州歸,則軍需之事無需再急。陛下□□,定當決絕。】

梁玄靚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又看,眉頭鎖的更深——燕宸好不容易給他寫點東西,居然是為了要錢?

燕君然,你是多小心翼翼,還怕朕虧待了前線的將士嗎?!!

一把把奏折扔在地上,梁玄靚咳得更厲害,他對杜管宣說到:“以後前線的戰報都交給左相,別再拿給朕看了!”

杜管宣連忙應聲說是,跪在地上撿起奏折,卻突然發現,那奏折的內封上竟有一行小字。他急忙拿著折子上前。梁玄靚揉著眉心,說朕不是叫你拿給左相看嗎!

“陛下,這裏有行字啊!”

梁玄靚實在是不願意擡眼,“你念給朕聽。”

“老奴遵命。”杜管宣低聲念到,“聽聞京中雨寒,君且記保重。一切……誒!”

還未等杜管宣念完,梁玄靚便一下子把那奏折拿了回去——他盯著內封上的一行小字。

【聽聞京中雨寒,君且記保重。一切安好,勿念。】

且記保重,一切安好……

勿念。

“這個燕君然,誰念他了!”明明嘴上說著訓斥的話,眼角的笑意卻是止也止不住。

杜管宣見梁玄靚愁眉舒展,也甚是喜悅。他說燕參事雖忙於戰事,心中也是想念著陛下的。

“哼,誰管他想不想朕!”梁玄靚舒了口氣,說:“你立刻叫戶部尚書孫雲居和門下侍郎齊昭彥過來,就說朕要和他們商議軍糧之事。對了,再把鴻臚寺卿叫過來,朕要準備為西北百姓祭天求雨。”

“老奴遵命。”杜管宣說,“不過陛下還是要先喝藥,龍體康健才能處理政事啊。”

“對,喝藥喝藥!”梁玄靚笑著搖搖頭,說朕可不能讓君然小瞧了朕。

且記保重,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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