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種鄉，下轄六個村，方圓幾百裏難見到人。盡管有摩托車代步，一天下來也只跑了五六戶人家。照這個速度，五六百戶不得跑上小半年？吳邪大學裏不是沒有自己做過調研，都是在城市周邊，這麽實打實地紮進去，還是第一次。雖然滿懷雄心壯志，但現實與想象差距略大，難免有點洩氣。好在張起靈沈得住，對他們要求也不嚴，幾個人輪流留守休息，隔幾天還帶他們去鄉裏唯一一條“商業街”放放風，總算在新鮮感消磨、使命感還沒喚醒之前穩住了士氣。

而好幾天的貼身行程，吳邪收獲更多。張起靈從不掛在嘴上說，卻用行動給他丈量出了標準，如何做人，怎麽做事，竟然比他當助教一整年學到的都多。說不佩服是假的，佩服之下更多的是覆雜。當初只不過聽說他的輝煌履歷就自顧自較上勁，還在持續的關註中漸漸有了別的情緒——如果沒有當初那份較勁，今天跟來的人還會不會是自己？

他沒有深想這個問題——有些東西，既然得了便宜，還是不要賣乖得好。

隨著調研的深入，他們陸續換了好幾家農戶借宿，住到中心區域時，調研已經進入尾聲。這天張起靈和齊羽早早出門買回程的火車票，留吳邪、小郭和小楊三個整理文字和圖片資料。

將將弄完，就聽到街上一陣鑼鼓喧囂。吳邪恰好在窗戶邊，探頭一看，街上竟然同時來了藝術團和馬戲團。

將近一個月的回歸生活，再耐得住寂寞的人這會也興奮起來，吳邪甚至覺得他們比本地人都要高興。正商量著看哪個表演，買票的人也回來了。

張起靈徑直進門，從皮夾裏拿出票發到每個人手上——吳邪借著他的手看了一眼，他們倆的座位連著，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齊羽雙手插兜站在門口，一臉笑：“票是明天早上的，咱們還有一下午和一晚上時間。我剛剛看到下面有人搭臺表演，你們誰晚上跟我一起去？”

兩個小的立刻報了名，吳邪看一眼給完票後站在他身邊沒動的張起靈，想了想，還是報了名。

藝術團和馬戲團湊在一起搭了兩個帳篷，彼此之間挨得很近。吳邪原沒打算張起靈會來，自己帶著兩個學生先去占位置——雖然都是站著，前排總比後排好——看到張起靈當然既驚喜又忐忑。

八點鐘的節目，他們兩邊都買了票，先看獅子老虎玩雜技，再看藝術團的小姑娘跳舞。七點半不到，人漸漸多起來，賣瓜子和礦泉水的小孩拎著籃子穿來穿去。五個人原本站成一團，慢慢就拉成了直線。張起靈和吳邪分站兩頭，隔著中間三人，恰好能看見對方的眼睛。吳邪個子高，小孩總碰著他大腿。他的火車票恰好放在腿側口袋裏，輕飄飄沒什麽感覺，只能一只手護著，幹什麽都不安心。

雜技之後是狗騎獨輪車和算算術，小情侶兩個為留下來看馬戲和去旁邊帳篷看表演低聲爭執起來。帳篷裏人多聲雜，吳邪也聽不清他們究竟說了什麽。過了好一會，火圈都鉆完了，吳邪估摸著接下來沒什麽可看的，正要招呼他們換場地，一扭頭，哪還有人影？

這種人多的地方，走散也不指望能找到，只能一個人悶頭往外擠。才擠兩下就被推搡得厲害，脾氣不好的漢子已經開罵起來。吳邪雖然聽不懂，也知道自己打擾到了人，正發愁怎麽出去，右手突然被抓進另一只手裏。他順著看過去，張起靈隔著一個人拉著他，對他說了句話。

聲音沒聽到，看口型應該是“帶你出去”。

手心裏潮熱的濕意比最初幾次接觸溫和得多，也平淡得多，吳邪卻還是忍不住變得緊張。小而隱秘的期待像一蓬火，灼灼亮起來就滅不下去。他順著張起靈的力氣左彎右拐，直到一陣涼風吹來，一擡頭，已經鉆到了人群最外圍。

張起靈看著他：“還看不看表演？”

吳邪擡頭看看天，眼光挪回張起靈臉上：“大概快結束了。”

張起靈點頭，擡腳向外走。吳邪立刻跟上，大踏兩步跟他並排，肩膀擦著肩膀。

手很自然地松開了。

回程不再有來時的新鮮感，反而充斥著旅途的疲憊和枯燥。吳邪幾乎睡了一路，醒來才發現自己一直靠著張起靈。他頗尷尬地道了聲謝，張起靈沒有表示，也不知聽到沒有。

下車之後幾人把資料搬回張起靈辦公室，再次確定每個人的任務，就算真正放了假。

齊羽當先走了，兩個學生似乎還想跟張起靈客套。吳邪等了等，似乎沒什麽一定得留下的理由，打了聲招呼，帶上自己那份資料出門，回家。

剩下的一個月簡直度日如年，在家裏天天被催著相親，要不就聽老頭老太太的嘮叨，吳邪只好整天泡圖書館，竟然提前把自己那部分論文寫完了。他一面打開郵箱把論文傳給張起靈，一面忍不住猜測這人現在在做什麽，看到自己交上去的東西會有什麽反應——他下了大力氣，一定得讓張起靈刮目相看才行。

離開學還有一周時候，吳邪提前回了學校。沒找到張起靈，竟然看見了胖子，剛照面就被勒住脖子問西北的大姑娘。

吳邪掙脫出來，沒好氣地反問：“你又惦記什麽西北的大姑娘？！”

胖子笑了兩聲，湊近了壓低聲音：“這可是別人托胖爺問的。”

他笑得一臉猥瑣，吳邪更是狐疑：“誰讓你問這個？”他猜了幾個人，他們這一屆的光棍，甚至猜上了老癢，都不是。

直到吳邪懶得猜了，胖子才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長：“你的桃花運來了，可別說是胖爺透露的。這事兒，還得問阿寧！”

提到女士，吳邪只好不做聲。阿寧什麽態度，他自問看得明白，絕對不是胖子想的那樣。只不過說出來胖子恐怕也不會信，還不如不說。

果然，胖子接下去道：“天真，你也老大不小，要不胖爺給你撮合撮合？”說完皺著眉頭想了想，一拍大腿，喜道：“趁著開學還有幾天，我帶上雲彩，你帶上阿寧，咱們四個上小北坡泡溫泉去！”

這種組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麽意思。胖子和雲彩是名正言順，他和阿寧未免太讓人遐想。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胖子難得細膩了一回：“他娘的，幹脆再叫上幾個人，大家一起熱鬧，反正還沒開學，這兩天人都到得差不多，閑著也沒事。”

話到這一步，吳邪只好點頭。

行程安排在兩天後，當天下午出發，在小北坡住兩個晚上，第三天上午回來。大概是雲彩同去，胖子忙前忙後難得勤快，竟然不要吳邪幫忙。到了出發那天，吳邪到集合地點一看才知道上了當，車子裏三個人，胖子坐在駕駛位，後排是雲彩和阿寧，哪裏還有別人？

胖子長按了兩聲喇叭，頭伸出窗外沖他招手。阿寧也搖下車窗，喊了聲“Super吳”。這種情況不好轉身走人，吳邪只能壓下那口氣，上了車。

胖子吹聲口哨，發動車子，吳邪這才註意到不是他的車。一問，竟然是張起靈的。

吳邪心裏“咯噔”一下，差點沒控制好臉上的表情，好在還是穩住了，“哦”一聲問：“張教授也在學校？”

胖子詫異：“你不知道？昨天我找他借車，他家那位還不樂意。要不是我說你也在，估計這車可難到手！”

這事顯然是爆炸性消息，雲彩和阿寧都湊上來問經過，胖子也不藏著，添油加醋把借車的經過說了，末了感嘆：“要說霍玲這姑娘脾氣真不怎麽樣，不知道小哥怎麽受得了。”

雲彩捶了他肩膀一拳：“好好看路，哪那麽多話。”

阿寧也笑道：“你有了雲彩當然會這麽說，她追了張教授那麽多年，說不定對著張教授的時候百依百順是繞指柔呢！”說著轉向吳邪，“Super吳，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吳邪敷衍地嗯了兩聲，心頭一陣煩亂。他說怎麽沒收到回覆郵件，還以為張起靈回家了，原來是過二人世界！溫香軟玉在懷，哪還想得起來別的！？偏偏胖子阿寧一直談論張起靈和霍玲，連名字都有一個字同音，阿寧還時不時要問他的意見！要不是篤定自己這點心思只有自己清楚，吳邪真要懷疑阿寧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車，胖子阿寧總算停住了話題，四個人一齊到前臺登記。吳邪拎著女士的行李走在最後，只想趕快找個清靜的地方抽根煙，好好冷靜冷靜。

“Super吳！”阿寧叫他，一只手按在前臺桌子上，胖子和雲彩已經上樓，只看到兩個背影。吳邪走過去，阿寧攤手，臉上也有些無奈：“胖子只訂了兩間房，已經拿了一間的房卡跟雲彩上樓了。我剛才問了下，今天還有兩間空房，但是明天就得收回，你看……”

吳邪搓把臉，勉強拉回註意力：“明天我跟胖子睡，沒事。”

阿寧點點頭，不再說什麽，交押金換房卡，遞給吳邪一張，招呼他一起上樓。

胖子的活動安排得非常豐富，行李剛一放下就招呼他們去釣魚。小北坡這裏是天然溫泉圍成的池子，大大小小好幾十個，客房也充足。夏末原本不是高發區，不該出現房源問題，偏偏市區多大學，很多送學生的家長提前幾天來旅游，順便泡溫泉也成了常事。

吳邪他們進了釣魚館，中間一個簡陋的大池子，東邊兩個進水口，都是活水。雲彩過去摸了摸，一邊熱一邊涼，看來是調和的溫度。池子裏人工堆了不少石塊，還有水草，能看見魚影游動，個頭都不大。

胖子拿了釣竿過來，摩拳擦掌：“聽說溫泉裏的魚肉質特別細嫩，這裏的釣起來還能買回去。老婆等著，胖爺給你釣魚熬湯！”

雲彩回嘴：“等你釣上來再說。”轉身卻拿了魚網在胖子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瞪大眼睛看水裏。

阿寧看一眼吳邪，沖胖子笑：“胖子你可不厚道，雲彩有魚湯喝，我們呢？”

胖子扭頭對阿寧說話，卻沖吳邪擠眉弄眼：“你要喝湯，當然找天真。我倆分工了，一人照顧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寫了，手感生疏太多，哭了！這章寫了刪，刪了寫，從零字到兩千多再到四千多再到如今的三千多……嗚！現在改得我自己都暈了！

誰敢說我不是業界良心！【厚臉皮請有限度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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