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地貌跟南方相差太多，車窗外隨處可見高山低谷，吳邪第一次看到這種地貌，難得興致勃勃看了半天。

他對面坐著同行的另一位老師，姓齊，單名一個羽字，比張起靈還大好幾歲，仍舊跟著張起靈做研究。他們一行五個人，另外兩個都是學生，一男一女小情侶，坐在吳邪背後，現在安靜下來，大概睡著了。

吳邪完全沒有睡意——其他人或多或少還有些興奮，他是完全沒感覺，回宿舍之後悶頭就睡。要不是張起靈去敲門，他這會恐怕已經坐在老家沙發上看電視了。

張起靈根本沒說要帶他一起調研！

不過——吳邪忍不住咧嘴笑——既然帶他出來，調研結束前就別想讓他回去。

“吳老師，第一次出遠門？”

“確實是，”吳邪笑了笑，“之前都在杭州附近轉，最遠也不過到北京，西北還是第一次來。”

齊羽也笑了：“喜歡出門就好辦，以後跟著張教授，出門的機會非常多。”

潛臺詞張起靈的項目多，旅游機會大大地有。

話不用說破，兩人都知道，相視一笑就揭過。齊羽又道：“我這個人最不愛出門，尤其是跟著張教授。”

張起靈出去透氣，一時半會大概回不來。難得齊羽主動說起，吳邪再不順水推舟，自己都覺得對不住自己：“為什麽？”

“還不是因為張教授太搶手。女老師們就不用說了，男老師也想跟他，”吳邪的心都要提起來，齊羽偏偏停下，喝了一口水，才慢吞吞接下去，“畢竟項目不是那麽好批的。”

吳邪松了一口氣，“呵呵”笑兩聲應和，一時竟然想不到該說什麽。

好在齊羽不需要他搭話：“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倒是寧願窩在學校。偏偏張教授缺一個副手，學校回回安排我跟著。這下好了，小吳你跟了張教授，可解放了我。”

不涉及張起靈的私事，吳邪的腦子重新靈活起來。齊羽撇得太清，反而不知道是真是假——擔心他搶他的位置也說不定。他琢磨這話不好接，又笑了兩聲，笑過立刻在心裏唾棄自己——顯得多像個二傻子！

之後張起靈回來，這個話題自然沒有繼續。

到達目的地已經是下午，張起靈要去的是一個鄉，交通非常不便，跟當地人談了半天，才牽來三匹馬帶他們去。倆學生小情侶自然占一匹，吳邪琢磨是不是跟齊羽擠一擠，張起靈偏偏安排他去旁邊買煙——這是塞給馬主人的，外地煙本地人抽不慣。

吳邪買完回去，齊羽和倆學生已經被帶著走了，只有張起靈站在原地等他。接了煙就讓吳邪上馬，隨後長腿一跨，自己坐了後面。

熱源一貼上來吳邪就想跳下馬，張起靈還要拉韁繩，陡然被環抱住，吳邪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汗水滾滾，根本受不了！他一動，張起靈只有環得更緊，熱氣好像有感應似的，哪裏溫度高偏偏往哪鉆。

馬主人遠遠走在前面，一聲吆喝，他們身下這匹就動起來。吳邪還想掙紮，張起靈已經先一步松開手，韁繩交到他手上，道：“抓緊。”之後馬鞍晃動了一會，熱源退開了。

吳邪抓著韁繩走了兩步——腳沒有踩在馬鐙裏，整個人前後左右晃得厲害。張起靈倒是踩著馬鐙，偏偏沒有地方扶——扶住馬鞍重心後移更危險。

馬主人回頭一看就吆喝起來，普通話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吳邪根本聽不懂！張起靈應該聽得懂——剛才就是他在交涉——卻什麽也沒說，沒有任何動作。

馬主人揮舞雙手喊了一會，幾步沖到他們面前——連帶著齊羽和兩個學生的馬也停下了，三個人一齊回頭看他。

吳邪完全不知所措，看馬主人比劃半天，仍舊懵懵懂懂摸不著頭腦。眼看對方臉都黑了，大有拉他們下馬不做這筆生意的意思，張起靈終於重新貼了上來，從吳邪手裏拿過了韁繩。

馬主人又瞪著他們說了好些話，才滿臉怒氣地回到隊伍最前面。吳邪這會不懂也懂了——

都是為了安全。

他安慰自己。

馬背上保持挺腰直背雙目平視前方的軍隊坐姿，不僅消耗體力，更消耗精神力。一到地方，吳邪整個人都疲軟了，恨不得立刻躺倒在哪個草窩子裏——鄉裏沒有招待所，他們也沒有帶野營裝備，花費半小時找到一戶願意提供食宿的農家，倆學生還興奮著，吳邪卻已經眼睛都睜不開了。

帳篷正中由石頭壘了個竈，架著一口黑鍋，底下火焰熊熊烤著。吳邪一坐下就不想起，耳邊聽著張起靈跟主人家的交談，還有兩個學生的竊竊私語，齊羽偶爾插幾句話，漸漸真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倒沈，醒來正趕上吃飯。吳邪一睜眼，就看見齊羽坐在對面沖他笑：“小吳在火車上就沒怎麽睡，看來真累了。等會吃完讓你先洗，別客氣。”說著主人家的女兒端著碗碟進來，圍著竈擺了一圈，竈中間的大鍋也換成了一大壺油茶，咕咕冒著泡。

吳邪不好意思得很，左右一看張起靈不在，不知怎麽就松了一口氣，笑道：“人老了，沒以前有精力，小楊和小郭看起來就挺好，我還看見他們拍照了。”

“你都老，我怎麽辦？”齊羽笑，“你和張教授，你們都還年輕著，前途無量。”說著站起身，隔著油茶壺拍了拍吳邪的肩膀，“張教授很照顧你，在我們學校還是獨一份，好好幹。”

晚餐全是牛羊肉，蔬菜沒有，配著油茶倒是好吃，就是太膩。小郭說自己要減肥，幾乎沒怎麽動筷子，齊羽和小楊也吃得不多。吳邪的眼睛沒敢往張起靈那邊瞟——齊羽說他一睡著張起靈就止住話頭讓主人帶他出去轉了，這樣厚愛，簡直讓他受寵若驚。

因此理所當然地吃過了。

主人全家只有一臺24寸的彩色電視機，還只能收到中央1-8套，珍而重之地放在大紅漆櫃子上。吳邪沒好意思蹭著看，洗完澡打著油膩膩的飽嗝就往鋪好的棉絮上躺。幸好這邊還有電，只可惜流量剩得不多，得省著用。

他關了所有的圖片顯示，打開圍脖刷了刷，胖子跟雲彩去了迪士尼——肯定配了圖，只可惜現在不能看——秀秀跟男朋友在青島吃蛤蜊。

媽蛋，吳邪關了圍脖：一個兩個都這麽逍遙。

換個角度想，西北風光，長河落日，也壯闊絢麗得很。只可惜時間不對，人也不對。

吳邪翻身面對大門，試圖站在張起靈的角度想一想他對自己的態度，油嗝卻一個接著一個，胃裏的肉一陣陣向上湧。他忍了一會，還是沒忍住，捂著嘴跳起來，趿上鞋就往外沖。

門邊撞到張起靈，只穿了件黑色工字背心，頭發還滴著水，正低頭往裏進，皺眉問他怎麽回事。吳邪沒法回答，“嗚嗚”兩聲就往廁所跑——黑燈瞎火的，離得老遠的一處圓頂帳篷，一進去差點被熏暈過去，催吐簡直不用一秒。

吐完嘴裏一股膻味，混著胃液的味道，不能更惡心。澡也白洗了，又是汗又是臭味，吳邪自己都想戴口罩。

他尋摸著得再去洗洗，當然先要漱口。才一出來，卻被嚇了一跳。張起靈拿著瓶礦泉水站在門口，見他出來就遞到他手上：“等會喝點油茶，包裏還有餅幹。”說完也不等他，自顧自又回去了。

吳邪弄幹凈後回到帳篷，大家都已經睡下。燈關著，他也不敢往裏摸——主人家和他們都睡在一個帳篷裏，中間就是晚餐煮油茶的土竈，萬一摸到主人家女兒的被窩，就是十張嘴也說不清楚。借著火光看了一會，他之前躺的被窩一邊還塌著，不像有人睡，就躡手躡腳摸了過去。

沒想到張起靈還沒睡，吳邪剛摸過去，他就坐了起來，一手撐著被褥，一手遞過來兩樣東西。

吳邪接過，是一碗油茶，下面墊著一包壓縮餅幹。

張起靈往旁邊挪了挪，給吳邪空出位置，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地方去，吳邪只能坐下，喝一口油茶，轉頭看張起靈。

他倒是想看出點什麽不同來，可惜火光太暗，張起靈又在陰影裏藏得太深。

對視片刻，張起靈道：“吃完快睡。”翻身就躺下了，背對吳邪。

吳邪等了一會，他一直沒有動靜，呼吸平和，仿佛真的睡著了。他無法可想，默默喝完油茶，開了壓縮餅幹，竟然還是香蔥味的。

他就在這股濃郁的香蔥味裏睡著了。

第二天正式開工。

西北地廣人稀，他們住的這塊只有五六戶人家，其餘都遠在至少十幾裏之外。張起靈給他們分了任務，男士自然跑遠處，女孩子就留在這裏，順便看行李。以大本營為圓心輻射出四個方向，正好一人一方，可惜沒有交通工具，自行車都只有兩輛。主人家貢獻出了自家的摩托車，還是江鈴九五的，也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權衡之後，還是讓小楊和小郭留下，剩下三人先去探探本地行情。雖說是做調研，只關系飯瓢子菜碟子，畢竟不是本地人，溝通上難免困難，安全起見，還是先探探比較好。

主人家倒是願意幫忙跟著去，張起靈讓他去陪齊羽，兩輛自行車也給了他們。輪到吳邪，就只剩一輛摩托車。

當然不能讓張起靈走著去。

吳邪已經做好走去走回的打算——興許還能碰上個把人，搭匹順風馬——張起靈卻叫住他，問：“會不會騎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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