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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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第一場考試還沒開始,十二層走廊上隱約能看見辦公室裏還有不少人。吳邪捏著紙,手心都是汗,不知道怎麽就想到了剛進校時聽到的八卦。

張起靈剛被委任成一級學科帶頭人那會,之前的學科帶頭人金教授放出話,張起靈要搶他的位置,除非他從行政樓上跳下去。

行政樓實打實的十四層,頂上還有一個小天臺。不管是真威脅還是說說而已,學校都只能慎重對待。張起靈最終沒能成為一級學科帶頭人,只是委委屈屈進入管理團隊。後面的事情吳邪聽來簡直各種不明覺厲,他竟然只用半年時間就把團隊收拾得服服帖帖,成為真正的學科帶頭人。而那位金教授,被架空一年後“身體不適”退出了管理團隊。

這種時候聯想到張起靈的前塵舊事,心理壓力只會更大,吳邪驀名生出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感。站在門口躊躇良久,那扇門卻好像千斤重,根本推不開。猶豫再猶豫,眼看時間將到七點四十,吳邪一咬牙,握住門把手——法律還講究自首從輕發落,張起靈總不能比刑法更嚴格。

把手上傳來一股力量,帶著他的手腕轉了半圈,他還沒來得及想更多,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張、張教授!”

張起靈坐回辦公桌前看他的“悔過書”,頭低著,劉海遮住半張臉。吳邪的角度看過去,白皙的下巴形成略尖卻不突兀的弧度,正是目前最受歡迎的臉型。吳邪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擦去滿手汗。背心被空調一吹,冷熱交替起了滿身雞皮疙瘩。心裏也像長了草,一茬又一茬,跟著空調的涼風起伏搖曳,整個胸腔都是一片綠濤。

然而眼神一接觸到那幾張紙——已經被他的汗水打濕,字跡滲透到紙背,還有幾道明顯的折痕,幸好字沒有糊住——又緊張起來。總共才三張,張起靈從頭看到尾,又重新翻到第一頁,明顯看完了,卻遲遲沒做聲——胖子昨晚告訴他“小哥雖然嚴肅,人還不錯”,希望不是安慰。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吳邪只覺得心裏的草長得飛快,戳到胸腔內壁,又癢又麻,偏偏叫人上癮,全身都要酥了。

張起靈只擡頭說了一句:“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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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張起靈趕去監考,吳邪躊躇了一會,沒有跟上——助教沒有監考任務,之前都是在材料室幫忙分考卷,張起靈已經說要帶他,他的工作照理應該由張起靈安排。

然而張起靈並沒有讓他跟上。

吳邪在辦公室裏站了一會,目送張起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辦公室兩張桌子,張起靈那張背窗正對大門,桌上幹幹凈凈,只有筆筒和筆記本電腦。另一張靠墻,上面擺了一臺臺式機,半新不舊,還是組裝的。另一面靠墻是一個資料櫃,一溜藍色文件夾,櫃門關得很嚴實。

吳邪對張起靈還是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對昨天那件事的想法,不知道他對“悔過書”是否滿意,甚至不知道他的監考時間表。

現實難免讓人洩氣——阿寧和葉成都在導師那裏混得風生水起,自己卻是這種情況。就算吳邪不想比較,心裏難免有些洩氣。

更何況還有把柄在張起靈手裏。

他在辦公室轉了半圈,正猶豫是找胖子還是先回宿舍,手機響了。

他們進校之後統一發了電話卡,即便沒有存號,看區段也能分辨出大概是哪個學院。資料室的幾個尾號都是記熟了的,前兩天剛換手機還沒來得及存,接起來也能順口叫出姓名——多半是忙不過來叫他去幫忙,之前也不是沒有過:“李老師好,早上有點事,我現在就過去。”

那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背景有點吵,吳邪分辨了半天才聽出那邊問他在哪。吳邪說自己在十二層,一面說一面往外走,帶上門,那邊也安靜了,竟然是叫他帶上鑰匙去教室監考。

吳邪這才聽出電話那頭是張起靈。

他的聲音一下子卡在嗓子眼——張起靈怎麽會在資料室,還用別人的手機給他打電話!更嚴重的是,他剛才叫的是“李老師”!這個時候糾正不知道還有沒有用,吳邪甚至希望張起靈剛才並沒有聽到他叫他——畢竟那邊那麽吵。

他諾諾答應,掛上電話定睛一看,區段號卻不是他以為的08,而是張起靈他們院的03。

四層滿走廊都是學生,聽說有位老師把沒按要求提前五分鐘進考場的學生全鎖在了外面——怪不得電話裏那麽吵。吳邪下去的時候已經有幾個男生鬧起來要砸門,被教務處的幾個年輕老師攔著。老癢一面堵門一面揮手,治好的結巴又有覆發趨勢:“都、都別吵,學、學校一定、一定讓你們,補、補考!”

吳邪遠遠沖他一招手,轉身從另一頭進了張起靈的教室,也不知道老癢看見沒有。

張起靈這邊相對安靜,學生到得很齊,都在埋頭做卷子。吳邪先對守在教室前面的朗風笑了笑,安靜地打過招呼,才在最後一排找到張起靈。還是坐在學生後面,低頭不知道寫什麽——難怪他昨天會認錯。

吳邪出門,從教室後門繞進去,湊到張起靈身邊,低聲叫了句“張教授”。

張起靈沒做聲,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

教室裏的中央空調只有高中低三檔,不知道被誰調到低檔。吳邪只坐了一會,就感覺汗流了出來。

張起靈身上溫度不高,卻擋不住挨得太近,熱氣一陣陣通過空氣傳過來,胳膊上的皮膚像被細小的電流掃過,輕微發麻。偏偏再過去就是走廊,現在站起來換位置又太明顯——吳邪盯著講臺上那瓶礦泉水,喉嚨也燒起來。

張起靈看的是本外文冊子,密密麻麻是吳邪看不懂的字母,不知道是法語還是德語。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似乎特別長,皮膚又白,握著筆真不是一般好看。側臉也安靜,低頭寫字的時候嚴厲都被消弭掉,吳邪看著,不知怎麽就聯想到夏日荷塘圖,又順著想出去老遠。

下課鈴響,張起靈第一個站起來,吳邪立刻讓開路。張起靈也沒看他,快走兩步上講臺,看著收了卷,密封好。朗風對他點了點頭,倒對吳邪笑了笑,招呼:“我送卷子去考務室,先走了。”

吳邪只好回了個笑——他昨天連卷子都沒送去考務室!

教室裏學生走得差不多,走廊上鬧著的學生也被弄走——吳邪朝後門看了看,老癢已經不在那,事情大概好解決。張起靈一言不發走在前面,考場裏看的那本小冊子夾在胳膊底下。吳邪快走兩步趕上他,還是想求情,猶豫再猶豫,卻只問出一句最平常不過的話:“張教授,現在去哪兒?”

話音沒落就聽到特輕浮一聲招呼:“啞巴!”

張起靈停下,吳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個不認識的人。戴著副墨鏡,花襯衫,緊身褲,應該不會是學校老師。

張起靈背對吳邪,抽出胳膊下的書遞給他。吳邪下意識接過,戴墨鏡的人莫名一笑,大夏天的吳邪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兩人走離幾步說話,聲音太小聽不清,只有模糊的幾個字眼順風飄過來。吳邪摸出手機來看,十點二十,下午能全部考完,之後改卷。張起靈真要處置他,大概就在今晚或者明天。

他躊躇著是不是再給胖子發個短信,請他來搭把手。任打任罰都行,只要不捅到學校去——怎麽說也是胖子鬧出的事,總不能見死不救。

胖子還沒回覆張起靈就回來了,拿過吳邪手裏的本子,吩咐他:“收拾一下,十一點悅泰錦華廳。”

客餐的痛苦簡直沒法說,學校去了四個人,都是被灌的命。白的紅的輪著來,吳邪還替張起靈擋了兩杯——誰讓他是領導。結果當然是自己醉了,一路被張起靈扶回宿舍。

老房子樓梯窄,吳邪走得歪歪斜斜,看著像要從樓梯上摔下來。張起靈上前兩步扶著他的背把他往上帶。吳邪還是不敢,也不好意思,扭了兩下,根本抵不過張起靈的力氣,只好由他,一面客氣:“這怎麽好意思……”

張起靈默不作聲,扶著吳邪到門口,從他褲子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吳邪還掛在他身上,只覺得地板都是棉花做的,一個勁往下滑。

門開,張起靈環過吳邪肩膀,托著他的腋窩把人往裏帶,吳邪這會酒勁上來,慫人膽也大了,被張起靈撂倒在床上的當口,一把扯住對方的皮帶。張起靈被他帶得前撲,差點壓在吳邪身上,兩條手臂撐在床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張教授,”吳邪“嘿嘿”一笑,抓住張起靈皮帶的手不僅沒松,反而向自己這邊帶了帶,恬著臉求情,“昨天那個事,你放過我行不行?”

張起靈眼神暗了暗,沒做聲。

吳邪猶在嘀嘀咕咕:“胖子還說你是好人,我都主動交悔過書了,你怎麽還那麽嚴肅。明明長得很好看,虧我還……”說著說著聲音小下去,後半句根本聽不見了。

張起靈等了等,確定吳邪已經睡著,才拿開他的手,給他肚子上搭了一條毛巾被。他彎腰湊過去,吳邪身上的酒香混著汗味,偏偏特別有吸引力。他的目光在吳邪臉上游移了一會,最終落到嘴唇。

還是算了,吳邪醉著,這樣太沒意義。

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張起靈才關門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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