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0章 青花瓷下 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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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槍匹馬不知好歹迎戰九天戰將?

腦中一閃而過的記憶,我忍不住笑。

那個時候梵天珠面對的,豈止只是區區一點九天戰將而已。

蒼恒破,群魔出,血羅剎借帝星轉世,朗朗盛世掩蓋在一層徒有其表的浮華下搖搖欲墜,魑魅魍魎,弱肉強食,終引來天庭的強勢幹涉。

但那一場以蒼生為名的天降浩劫,哪裏只是為了從群魔亂舞中拯救苦難眾生,根本是上天諸神為了及時將還沒完全恢覆的血羅剎重新困入靈山結界,采用了最直接有效,亦是最簡單粗暴的手段,打算對這正處在渾渾噩噩中的人世重新洗牌,哪怕代價是抹去一段歷史,一代人的性命。

簡言之,曾經史書上記載的那個時代,那個擁有著赫赫有名的永樂大帝朱棣的繁榮時代,險些因橫空出世的無霜城和血羅剎,而導致一場人類歷史大清洗。

彼時梵天珠所在的就是那個時期。

她在那個時期遇到了碧落,遇到了紅老板,遇到了無霜城,也遇到了那場天劫。

當然,那場天劫對於梵天珠來說原是無須在意的。

恰恰相反,那本是她理應遵循和維護的天道。

助上蒼滅無霜,斬妖魔,哪怕戰死也只不過是再入輪回,或許由此還能博得一份功勞,讓她能提前從生生世世輾轉不休的桎梏中得到解脫。

為什麽最終卻站在了天的對立面?

呵……

為什麽呢?

我沒聽見碧落的聲音。

耳朵因失血過多而嗡嗡作響,所以對於紅老板那番話,我不知道碧落究竟有沒有回應。

也不知道他會怎麽回應。

正如我不知道在這場對峙中,他會選擇袖手旁觀,還是打破原有立場,站到紅老板這一邊。

無論哪種選擇,我都自覺放棄了自己不該有的念頭,畢竟碧落不是狐貍,他總是識時務為俊傑。

所以沒等他開口,我的劍再度刺出,但這次只是虛晃一招。

接踵而至出現在我腦裏的記憶,讓我在出劍的同時,迅速用自己的血在半空畫下明王咒,再趁劍光引開紅老板註意的須臾,召出大威德明王法印,驅使它朝紅老板攻去。

靈山修煉時素和甄曾傳授給梵天珠不少佛門咒法。

佛有慈悲,亦有怒目,有些佛法是連天界上神都望之卻步的狠利,譬如明王咒。

此咒法之強,幾乎是所有佛咒中的禁忌,輕易不被使用。記憶中,這咒法梵天珠只用過兩次,一次是為了降服兩千年前那頭攪得天下大亂的黑麒麟,還有一次,是為了對付碧落。

如今是第三次使用,對著眼前這個我記憶中從沒與之正面交手過的血族長老,血凝出的法印順著我指尖朝紅老板襲去的剎那,佛光萬丈。

不愧是連天神都會望而卻步的法咒。大威德明王,即金輪熾盛光佛如來化,三面四臂,右手持金輪,左手舉印,甫一出現便天搖地動,瞬間驅散了簇擁在紅老板四周的大批血食者,將這些對人類來說幾乎不死不滅的東西,輕易屠成了滿地碎屍。

佛光普照,一瞬而熄,隆隆巨響中梵音夾雜著佛悲哀的嘆息。

這餘韻幾乎把我自己的身體也整個兒碾碎開來,逼得我硬生生吐出一口黑血,夾帶著一些碎塊。

我沒去看那些碎塊是什麽,只使勁握緊了龍骨劍,借著它的支撐匆匆穩住自己身體,然後在眼前那片被咒法掀起的塵土和碎屍中尋找紅老板的蹤跡。

及至目光撞到不遠處那道紅色身影,我緩緩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眼前的現實,仍是將我打擊得遍體生寒。

法印的強弱與施法者本身力量的強弱有著最直接的關聯,我這殘破身體仗著元珠帶來的記憶和力量茍延殘喘,駕馭明王咒這麽霸道的法咒,無疑是殺敵八千自損一萬。

但透支已快到極限,時間不多,我本就存了向死之心,所以每一招只能拼盡全力地搏,從最初到現在。

可笑剛才還自以為豁出一切至少能跟他拼個你死我亡,為未來的狐貍挽回一線生機。然而現實卻讓我再一次認清,這樣全力的拼命對於一個過於強大的對手來說,無疑只是螳臂當車,吹灰之力。

屍橫遍野處,紅老板依舊日如一朵艷麗綻放的花一般站在原地,手執煙桿,人如翡翠煙頭裏徐徐而升的煙,裊裊婷婷。

突然視線變得模糊,也不知是因為塵土還是體力流失太多的緣故。

我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猛然一股勁風襲來,脖子隨之一陣劇痛,我不由自主被那股力量卷倒在地上。

正要掙紮站起,紅老板冰涼手指滑到我突突跳動的脈門上,狹長的眼眸看著我,似笑非笑:“身子都殘成這樣了,依然硬氣得很,倒不愧是當年那個能硬闖羅漢窟的小丫頭。”

我沒吭聲,頭被迫歪著,手腳越發冰冷。

沖入鼻腔的血腥味讓我明白過來,紅老板倒也並沒有如我所以為,在明王咒中全身而退。

他受了傷,並且傷得不輕。

整條右臂從肩膀處到手肘,有長長一道裂痕,右側背脊上也是如此,傷口甚至深可見骨。

只是我視力模糊,而他衣裳猩紅如血,所以一眼看去沒有分辨出來。

但這些傷恢覆速度很快,四周剛剛死去的血食者是他不斷吸收的養分,他靠著那些怪物死去後吐出的屍氣輕易度過了明王咒最致命的一波攻擊,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在我硬抗著殘破身體尋找他的時候,恢覆到了眼下這個狀態。

所以這個血族長老最可怕的地方,其實並不在於他法力有多強,而是他無與倫比的恢覆力。

意識到這點,不能不讓我在絕望中失笑。

呵,顯然,此時此刻若不能以絕對的速度和力量在最短時間給他致命一擊,但凡有一線周轉餘地,那麽他便可以借助周圍任何一種生命,無限制地讓自己傷口恢覆,無限制地以最佳狀態,重新站在我的面前。

這樣一個怪物,堪比不死鳥風凰……

而這樣的我,能拿什麽來跟他鬥……

想到這裏時,脖子再度一緊,我被迫著扭轉頭,看向紅老板的臉。

背光處他黑蒙蒙一雙眼如兩道細長幽深的黑洞,深得能把人的魂魄吸出竅,又仿佛兩把刀,在我為此看得出神時,突然令我的頭像裂開般劇痛起來。

我想起他埋在我腦子裏的東西仍還存在著。

今天是它存在的第三天,也是我給不出華淵王心臟下落後,將要承擔最終後果的最後一天。

它並不能恢覆我完整記憶,但它能讓我生不如死。

疼痛難忍。

可我沒法弄走它,哪怕借著梵天元珠和羅漢法身的力量。

所以這次我沒作任何掙紮,剛才的咒法用盡了我最後一點力氣,無力繼續勉強,只能任由龍骨劍脫手落地,翻了兩圈徑自滾到紅老板腳下。

他見狀淺淺一笑:“既然怎樣都不願說出心臟下落,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倆抽空再好好聊聊。”說到這兒,他收回視線,目光徑直投向我身後:“你覺得呢,阿落?”

身後依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我也看不到碧落此時的臉。

只能忍著腦殼的劇痛,微垂著頭,目不轉睛看著地上那把劍。

通體翻卷在它周身的火焰,這會兒已無聲熄滅,就如同我不再存有任何僥幸的心。

它這會兒普通得就像21世紀的林寶珠。

或許正是因此,我感到脖子上微微一松,這讓我近乎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

也是在這同時,那把看起來跟普通劍已沒太多差異的龍骨劍,突然離地而起,無征兆地朝紅老板心口上直直沒了進去。

血食者幾乎是不死身,但割掉頭顱和刺穿心臟,能最大限度造成對他們的傷害。

沒有一個血食者能擁有華淵王的心臟,所以千萬年來世上只有一個華淵王。

因此紅老板如我預料的那樣,整個人停頓了一霎。

就趁著這短短的契機,我猛轉身一把將龍骨劍從他胸口抽回,再用最大力氣將這把重新燃燒起來的劍朝他脖子上狠狠砍去。

然,沒等劍上的火舌舔到他脖子,近在咫尺的紅老板不見了蹤影。

下一秒,我被身後一把抓來的手指重新掐住了脖子。

“你不該將劍抽出的,”一陣窒息後,我聽見紅老板在我身後笑。

然後他將我一頭撞到地上,再將我高高提起,緊跟著又摁著我重新撞向地面。

頭破血流,卻倒因此讓我忘了頭顱裏的痛。

再一次被高高提起時,我在眼前一片猩紅的模糊中看到了碧落。

那個始終在我身後不遠處安靜觀望著的妖,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面如止水,無動於衷。仿佛之前他眼裏碎裂的波動,他對我緊緊的擁抱,他對我所說以及所做的一切,統統都是做戲一般的假象。

不由讓我看得失了神。

他怎麽能演得那樣逼真呢?

我問腦子裏的那個自己。

可是沒人回答我。

從得到元珠後,我看到了不少記憶,可我始終看不清梵天珠眼裏的那個綠眼睛男人。

模模糊糊。無論他是碧落,還是狐貍。

這未免太痛苦。

因此腦子好像突然被烤糊了,我能清晰感覺到頭顱裏那個耀武揚威折磨了我三天的東西,熊熊燃燒起來,燒得我一點思維也無法運作。

所有意識飄來蕩去,最後只剩下兩個字:狐貍……

狐貍,我想回家。

第三次被紅老板摁著撞向地面時,突然他手頓了頓。

一股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臂,卻是並不冒犯的力度,這令我的臉在離地半公分的距離時才剛好停住。

“紅老板,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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