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1章 青花瓷下 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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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老板嘴角微揚,下一瞬將我一提,圈進他懷裏:“阿落,想好了再說。”

碧落順勢收回手站到一邊,臉上帶著同樣恰到好處的笑,簡簡單單說了句:“手下留情,打壞了,怎麽從她嘴裏問出有用的東西。”

紅老板朝他看了片刻,手指叩了叩我的脖子:“這話倒也沒錯。不過,你覺得我該信麽。”

這句話是在問我。

他手指似有若無按在我脈門上,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我半條右臂頃刻沒了力氣。所以只能沈默著將手裏的劍勉強握握牢,順著他視線朝碧落看了一眼。

他同樣在看著我。

這個原本是我最熟悉的人,這會兒背著光,整張臉是一團模糊的陌生。

一身鴉青底暗金紋的直身簡簡單單,幹凈得沒有沾染上丁點塵埃,他佇立在四周嶙峋交錯的屍骸和烏煙瘴氣的屍臭中,縱然看不清眉目,也蓋不住無雙風姿,著實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與此同時,腦中一閃而過的卻是他一身猩紅大氅,談笑間伏屍千裏的淩戾。

獵獵長發下,蒼白的臉映著艷紅的唇,一雙眼如湖光萬頃凈琉璃,生與死的並存,魔佛一體般魅惑眾生。

仿佛天生一朵被黃泉河水滋養而出的彼岸花……

心跳由此劇烈撞擊了幾下,我楞了楞,一滴血隨之從額頭滑進我眼裏。

視線再度殷紅一片,我用力閉上眼,然後笑笑:“一丘之貉,為什麽不信。”

“一丘之貉。”紅老板將我的話緩緩重覆了一遍,擡眼看向碧落:“自無霜城一別後,阿落可讓我好找。”

“勞煩紅老板牽掛。紅老板也知,那些年來碧落留在無霜城究竟是為了什麽,自從天降大災無霜城主失去音訊,碧落從此也沒了再繼續留駐無霜的意義,碧落一向自在慣了,望紅老板成全。”

“呵,失去音訊。”仿佛聽了句多有意思的笑話,紅老板嫣然一笑,手指卻在我脖子上加重了點分量,“碧落,多年不見,你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是越發增長了。不過,既有臉面讓無霜城主‘失去音訊’,怎的對於我這多年老友總是閃閃躲躲,避而不見。幾百年的交情,幾百年同生共死,阿落說忘就能忘,我年紀雖大,卻是怎麽也忘不了。何謂成全,阿落不妨教教我?”

話音剛落,地面喀拉拉一陣響,一頂白紗輿轎拔地而出,飄飄蕩蕩來到紅老板身後。

而底下穩穩將它擡著的,正是之前那八個同血食者一樣,在明王咒下四分五裂的那白衣人。

說是人,其實也不是人,輕飄飄一襲長長的白衫,裏著一團黑色的氣,塑造出人的模樣。

這些黑氣源源不斷來自地上的屍體。

“紅老板打算帶她去哪兒?”

轉身帶著我踏上這頂輿轎時,碧落望著紅老板的背影,問。

紅老板回頭瞥向他:“阿落記性真差,剛說了要請這小姑娘去我那兒好好聊聊,這麽快怎的就忘了。”

“碧落的住處就在這附近,不如紅老板先去碧落那兒坐坐?”

紅老板微微一怔,繼而笑:“我說怎麽先前哪兒也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原來是把黃泉坊放到這裏來了。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碧落,大天羅漢金身已經歸位,你覺得你還能有多少時間可以供你這樣揮霍?”

說到這兒,他圈著我往輿轎的軟榻上輕輕一斜,在我全身猛然被一股巨大力量困住的同時,他左手倏地擡起,徑直朝自己右臂上抓去。

尖長指甲直透皮肉,轉瞬,從裏頭勾出條細長扭曲的東西來。

從我眼前一晃而過,那似乎是條青色的線,卻又有著生命,在他指間流動的紅光中無聲掙紮。

他將這東西拈在被屍氣遮蔽得昏暗的陽光下看了片刻,輕嘆一聲,“碧落怎會有 那麽多餘的好心來提醒我手下留情,無非,還是沒法割舍下這麽一顆珠子而已。”

轉而又輕輕一笑,隨手將它往碧落腳下扔了過去:“只是阿落,當年你為封印我王究竟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想必不用我再提醒你。正如你曾所說,青山不改,水自長流。總歸再一個輪回便又能尋到一個她,不如賣個人情,這一個送給我,如何?”

青線落地,化作一條三尺來長的小蛇,連翻帶滾停在碧落腳下,兩眼微闔,不再有任何動靜。

我怔了怔。

視線模糊,這並不妨礙我立刻認出它是碧落手下那條名叫樓小憐的蛇妖。

原來剛才借著托住紅老板手腕的一瞬,他將這條蛇妖放進了紅老板的手腕。不知目的是什麽,但很可惜,縱然當時桎梏著我,紅老板仍是察覺到了這個小小的手段,畢竟他同碧落有過那麽多年的交情。

如此兇狠的一條蛇,就這樣簡簡單單被除掉了性命,饒是曾屢屢與我交惡,此時也未免讓人有些唏噓,何況它對碧落一片赤膽忠心。

所以碧落半晌沒有做聲,只目不轉睛看著那條蛇屍。

見狀,紅老板沒再繼續說些什麽。

他剛才提到大天羅漢金身歸位,在提醒碧落的同時,無疑也是在提醒他自己。

因而擡頭看了眼天色,他示意擡轎人起轎。

便正要徑自離開,視線掃過樓小憐頭頂那道細而斑斕的翎羽,不知怎的,突然他目光冷冷一沈。

繼而一擺手,就見擡轎的那八個白衣人拔地而起,化作黑芒閃電般朝碧落襲了過去!

我想碧落是早已預料到會有此招,因為那瞬間,我看到他兩眼微微彎起,就像狐貍偷笑時候的樣子。

所以當那八道黑芒分別沖進他身體八個部位,生生將他在我眼前切割成八塊,乃至八塊又八塊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頭痛讓我最終出現了幻覺。

幻覺幻覺,怎麽可能是真的,碧落怎麽可能這樣死去,死得這樣狼狽不堪。

假的。

直到一些似乎血與肉的碎片濺到我臉上,我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他在我眼前粉身碎骨,一如那天狐貍在我眼前灰飛煙滅。

這念頭給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想吐。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頭吐出一大口血時,我嗡嗡作響的耳朵聽見紅老板突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

笑得刺耳,像個十足瘋子。

卻不知是殺死碧落讓他高興成了這樣,還是如此輕易地殺死了碧落,讓他高興成了這樣。

我不解。

也不想解。

但答案仍是在下一秒揭曉在了我面前。

當一些淡而熟悉的氣味從臉上那些“血與肉”的碎片飄進我鼻子裏時,我原本握得死緊的拳頭緩緩松開,哂笑了聲,從嘴裏吐出殘留的一點腥液。

我想這一刻若不是全身無力,我大概也會像紅老板一樣哈哈大笑。

一起瘋吧。

我又被騙了,這只該死的千年老狐貍精。若這輩子永遠無法逃出這個地方,早晚我不是死在那些妖魔鬼怪手裏,也會被他活活氣到吐血身亡。

那熟悉的氣味是蠟。

白衣人幻化的黑芒一路所過之處,滿地碎屍嘭嘭炸裂,飛騰起漫天血霧,與黑芒交織在一起席卷出鬼哭狼嚎般聲響。

這樣霸道的攻擊所命中的目標,必定是慘烈的。

慘烈地在半空碎成一片,然後乒鈴乓啷掉下來。

落在地上的卻並非屍塊,而是一地的碎蠟渣子,蠟油,以及大把銀光閃閃的線。

呵,誰能看出來呢,那個由始至終站在這裏,看著我尋回記憶,看著我奮力搏鬥,看著我一心向死,看著我在紅老板手裏奄奄一息的碧落,竟然是個蠟人。

一具不知道被什麽樣的人,用著什麽樣的方式,藏身在什麽地方所操縱著的牽絲蠟人。

既然這樣,那麽,真的碧落在哪裏?

這問題剛從我腦子裏閃過,突然身後傳來如獅吼般一聲巨響,帶著滾燙一股勁風,震得輿轎一陣劇烈晃蕩。

四周環繞著的紗幔騰地燃燒了起來,眼看著頃刻就要坍塌,紅老板一把將我扯起,朝著轎外直飛了出去。

將將飛入半空,又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響起。

這次聲音離得更近了些,所以我清楚看到正前方一片被紛揚的塵土中,忽明忽暗閃著雙火紅的眼睛。

緊跟著,就見一頭牛犢大小的雪白色“藏獒”從塵土中縱身躍出。

雙眼噴火,鼻子裏噴出一團團滾燙的濃煙,不等紅老板做出任何反應,在一聲尖銳的呼哨聲中,這頭“藏獒”猛一下撲到他身上,張嘴就朝他咬去。

“藏獒”是圈養在素和山莊的異獸,白澤二伢兒。

曾經有一對,負責守著素和家的哨子礦,後來死了一只,剩下的這只便看守著我。

自我離開素和山莊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它。

此時也不知是察覺到了我的氣味,還是嗅到了紅老板的存在,這頭護家獸在整整上千的血族侵入山莊如此之久後,終於出現在了這裏。

所幸不算太晚,它一來就猝不及防的優勢準確咬住了紅老板,乃至他不得不放開了鉗制在他懷中的我。

甚至折磨了我許久的頭疼也消失了。

但沒等我緩上半口氣,一聲慘叫,二伢兒半條蹄子在一片血雨中掉到了我面前。

白澤壓根不是紅老板的對手,紅老板也壓根沒將它當做對手。

只是稍許被它引開了註意,讓我得以趁機從他手中逃脫。

他不會讓我逃脫,也不會讓我死,所以在白澤身後的老陳將手裏那只銅笛往我腦門上戳來的時候,紅老板一揚手,就見那瘦削的老頭兩只白茫茫的眼珠裏噴出一道血,繼而整個人變成了一條血柱。

我用力閉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這些死亡,這些血肉,這場原本該離我十萬八千光年遠的廝殺。

老陳不是想殺我,他笛聲能引動白澤,亦無意中幹擾了已經在我腦子裏強弩以末的那個東西。他看出端倪,試圖趁著紅老板註意力完全被白澤引走的時候將那東西徹底摧毀。

剛這麽做他就死了,血噴泉似的撒了我一臉,好燙。

白澤瘋了。

失去控制和疼痛,令它不管不顧再一次往紅老板身上撲去,試圖將他的頭從他脖子上扯下來。

但這次牙齒還沒碰到紅老板的頭發絲,它的頭就沒了。

好大一顆頭,被紅老板手中瞬息而出一道血光直接切落下來,滾到我腳邊老陳的屍體旁,大大的眼睛噴著所剩無幾的火,亦流著潺潺的眼淚。

“啊——!”眼見著紅老板以著雲淡風輕的姿態踏過二伢兒的屍體,踩著一地血腥朝我走來的時候,我一把提起龍骨劍朝他揮了過去。

毫無章法的莽撞,蠢得就像那頭只會張嘴就咬的白澤。

所以他只擡指輕輕一拈,便將我手裏這把灼灼燃燒的劍,阻隔在了一個我永遠無法企及的距離。

“可惜了,到底不是無霜城前那個梵天珠。”他朝我笑了笑,側眸看向那條依然靜躺在原地的蛇屍:“所以他這樣費盡心機,究竟是在想些什麽呢。說到底,他終究是個……”

終究是個什麽?

最後那句話沒說完,他目光一沈,揮手凝出一片血刃,徑直朝我頭頂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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