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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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機會趕快舒展開,香上那麽一會。草也在安靜地生長,金仲把它們踩在腳下,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趙一二跟在後面,慢悠悠地騎車,車頭歪歪扭扭,左右搖晃,不時撞金仲一下。金仲回頭瞥他,他就很無賴地笑:“這路好難走喲。”

他超車又到金仲前面一點:“你還是上來吧。”

金仲拍拍褲子,側著坐上去,後座燙得驚人,他抓住車座下面。趙一二現在騎得反倒很穩,讓他無語。車不時顛簸一下,金仲翹著腳,鞋底偶爾蹭上一些草,又是沙沙地響。風緩慢地吹過,太陽斜斜的、很明艷,像一個最適合睡覺的時候。趙一二看著天,吹一聲口哨,聲音尖利,飄得很遠。

他大笑:“現在好像一部外國愛情電影。”

金仲說:“看路。”

趙一二得意忘形,把車把也撒開,在土路上無異於一種自殺,金仲歪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把他的腰抱住,摔也要拉個墊背的。趙一二又大笑,在車顛覆前把它的軌道扳正。

他說:“以前我就常用這招誆小姑娘抱我,無一失手。“

他又說:“抓緊些,我要加速啦。”

他聲音很輕松,金仲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覺得或許不是一副暢快的樣子。他不想讀他的心,只是沈默地望著周圍,遠處一棟棟房子一點點地往後走,交錯地偏移,有種趣味性。趙一二越騎越快,馬上就會進入國家隊,前往巴塞羅那,為國爭光,一雪前恥,到時候他的老父泉下有知,也要偷偷托夢,叫誰把他的名字重新寫回家譜上。

趙一二一邊喝風,一邊和金仲東一句西一句地亂侃,說北京的路上怎麽怎麽,好多外國人,比他還高,手臂上的毛比路邊的草還密,說外國話,他聽得懂,但是自己說不好,腔調古怪,所以只和俄國人說話,他們說英語比自己還差。有次他遇到一個俄國人,神神秘秘的,說自己是沙皇的後代,半夜就經常夢見什麽曾曾曾祖父,穿著華麗,暴戾,但對他好。幾個月前,趙一二偶然和他聯系上,他依舊神神叨叨,稱曾曾曾祖父和他說將有大事發生,他決定在中國多呆一陣。

趙一二說:“以前我覺得是他迷信,可現在我甚至能給他算算,只是不知道他的八字。也不曉得外國人能不能用上八字,他們有自己的路數,什麽星座星盤。他理應信東正教,我看到他還帶著個舊十字架,很珍惜地拿著,像值錢的。外國人覺得天上有上帝看著,我們覺得地底下有鬼盯著。這是個道德上的約束,讓人不要為非作歹,那上帝豈不和鬼一樣?很可能還是厲鬼,死得慘哦。”

金仲冷笑:“別看附近沒人,說不定有外國鬼來找你。”

趙一二嘿嘿地笑:“他們離了老家,能有什麽本事。倒是要感謝這些外國宗教帶來很多新詞匯。我大學的時候,要是和誰說我想和你發展不正當關系,肯定要被人家罵臭流氓,但說我想和你去伊甸園,那詩意就有了。”

金仲說:“伊甸園是哪裏?北京景點?”

趙一二說:“你管得好多,好地方!”

金仲不明所以,想象了一下,覺得伊甸園可能是一個一百多年前外國人修的公園,裏面安放著梵蒂岡廟住持聖安東尼奧方丈開過光的靈石。男女去摸一把,許下諾言,一個發著光的外國男的就會出來在他們頭頂問,你們能發誓永遠不背叛對方嗎。金仲前陣子在鎮上看過一個電影,裏面的神父在婚禮上就是這麽說的,字正腔圓,聲音充滿了磁性。配音員一人分飾兩角,他剛問完,立刻又得扮演男主,掐著嗓子說,我願意。

趙一二說:“我給你起個洋名,你叫金仲,仲就是老二,你就叫second king,很氣派。”

金仲說:“難聽。而且很簡單,這我都會。”

趙一二說:“你這小孩哦,真不討人喜歡。”

金仲看著他,像看一個王八。

趙一二說:“你會騎車嗎?不會我可以教你。”

金仲無語:“才走多遠,你就累到了。”

趙一二罵:“我是想教你一些社會的技能。”

金仲說:“我會騎。”

趙一二說:“那你來試試,這個車很新,很好騎的。“

趙一二跳下車,和金仲換位子。他抓著後座岔開腿站好,說:“我喊一二三,你不要太快。”

金仲說:“等一下。”

他把座位往下放了點,趙一二看著他嘲笑。金仲上車,腿一撇差點將趙一二肋骨踢斷。車蹬起來,趙一二正著坐,長腿翹著,分列兩旁,像飛機的翅膀。

他把腳晃來晃去,說:“像不像鳥?”

金仲說:“你不要亂動,車騎不穩。”

趙一二說:“你這個人好沒意思!”

金仲不回話,只是蹬車,愈來愈快。趙一二又開心了,大笑。

鎮上離村子不遠,騎車半小時的路途,不是個逃避的好去處。冷飲廳開在大道上,看來做了許多投資,窗戶上還貼著彩紙,價格也貴,兩個人各一份就要十塊錢,大大超越本地消費水平,門可羅雀,內裏只有兩對年輕男女,都只點一份分食。

反正不花自己的錢,金仲端詳菜單,指著中間最大畫幅的香蕉船:“要這個。”

老板大喜,緊鑼密鼓地制作起來,趙一二自己也點了一份,名字起得不知所雲,叫情迷翡冷翠,他只看中下面一行小字——巧克力口味。他無所謂地講:“隨便點,前些天賺得不少。”

旁邊的客人對他側目,他挨個回看過去。金仲看向窗外,這裏窗戶玻璃是褐色的,讓世界像老照片、黑白電影,旁邊偶有路人走過,好奇地往冷飲廳裏張望,卻沒人進來。金仲想趙一二來得倒是時候,現在不來,不出三月店怕是就要倒閉。

香蕉船端上來,盤子很長,橫列兩根很大的香蕉(特別強調,進口),上面除了冰淇淩還插著餅幹威化,點綴幾個染色水果,用料很足,比圖片上看著更壯觀。或許老板看他們闊氣,想拉攬回頭客。

四周人又全看過來。金仲把船上插著的煙花簽拿下來,輕輕地搓,簽便張開,亮閃閃的,呼悠悠、呼悠悠。趙一二看著他,覺得好笑:“別玩了,等會化了。”

趙一二的情迷翡冷翠也送上來,他把上面的紙傘插到金仲的小船上。

金仲說:“哇,這個傘還能打開。“

趙一二說:“給我吃一口。“

他挖走很大一勺,一小半。金仲把傘打開,插回去,很快地吃,狼吞虎咽,吃得他自己頭痛起來。趙一二笑,說:“兒童。”

吃人嘴短,金仲暫且不和他計較。趙一二看他時常怒視自己,餵他一匙情迷翡冷翠,金仲說:“你不要這樣,讓我感覺怪怪的。“

周圍人微微地看二人,趙一二說:“不是說來約會,樣子要做足。“

周圍人大大地看二人,金仲吃了那一口,說:“頭痛。”

趙一二罵:“不長記性。”

周圍人討論開,結論是如此不避諱,金仲理應是趙一二的哥哥(雖然容貌上相差很多),好感人的兄弟情呀!

趙一二嘿嘿地笑,金仲說:“還是我的更好。”

趙一二說:“我小時候也同你一樣,爭強好勝,不愛輸。”

趙一二都沒過二十五歲,卻老要在他面前說許多老氣橫秋的話,做長輩的樣子,實際上內裏是另一種兒童。半斤八兩,換個和事佬的說法,興許就要被解釋為登對。金仲想到這些個不合宜的詞,作幹嘔狀,嗓子裏咯啦咯啦地響。

趙一二擡頭,狐疑地說:“吃好的還把你給吃傷到了?“

金仲翻白眼,悶笑。

外面天逐漸地黑下來,店主打開室內的燈,燈光昏黃,燈罩上也貼著彩紙,折成精巧的形狀,許多顏色交疊綿延在一起,投射在墻壁地面。其中似有圖案,細看又是幻覺。燈光也打在空盤子及眾人的臉上衣服上,趙一二今天穿一件淺色T恤,現在看起來像百衲衣,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斑駁,形成一個可笑的表情,他稍一偏頭,又有如鬼魅。

趙一二看著窗外說:“到了走的時候。”

金仲有點發怵,說:“走去哪裏?”

趙一二已經去結賬,遠遠地說:“河邊!”

這附近恰有一條不窄的河,屬於長江的支流,太過熟悉,在這裏散步,與走在自己的家裏或工作單位沒什麽兩樣。趙一二和他推著自行車走,太陽正在下落,路燈還沒亮起,四周的光線都顯得很溫吞。潮濕而溫熱的風吹過來,包裹著周圍的一切,讓人感覺每走一步都有在其中消散的危險。居民們這時也都吃完了飯,下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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