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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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體力透支太大,楊興陷在一個場景逼真的夢境裏怎麽都掙紮不出,心慌得要命。猛地睜開眼,一時竟回不過神來,直覺地在床頭櫃上摸索。手機靜了音,滑屏之後果然老魏發了好幾條消息。

楊興一一看完,借著屏光側目,岳勝的臉半埋在枕頭裏,平靜地仿佛逆生長了。這麽放松的神情很久沒在那張臉上看到過。完全不設防地,喪失意識,且帶著熟睡中的饜足和無知。楊興克制住伸手去摸的沖動,盡管這動作在岳勝還呆在醫院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習慣。真奇怪,就是這麽短短的一瞬間,他同時感受到了一種被往日擊中的幸福,和被現實背叛的悲哀。手機的光源迅速孱弱,黑暗中的溫情亦象火柴劃亮後出現的幻境一樣,消失殆盡。無論怎樣,在放縱彼此的那一刻,楊興沒有太多抗拒。激情一旦開閘,便如洪水,釋放得有多麽無窮大,理智就變得多麽無窮小。只能任憑感官追隨著肉體同時起跳,齊齊縱入欲望漩渦。

墻上的靜音鐘發出幾不可聞的移動聲響,假如註視也算無聲地譴責,楊興無疑譴責了很久。他仰起頭,心掉落得太深,把眼眶都墜得酸脹起來。命運是怎樣束縛住自己,大概也就同樣在束縛住對方。他離純粹的愛情太過久遠,以至於早就忘記了那應該是什麽樣的感覺,剩下的只有責任。一天一天,象插在血肉中的刀子,被磨成 鈍刃,拔不出,也動不了。所有多餘的情感撞上去,都只能被慢慢割成了兩截。

趕到老魏家的時候,天已經亮得透徹。煙灰色的大氣層把整個城市吞咽在口中,霧蒙蒙的。早班計程車的玻璃上殘存著冷熱交替的水汽,初夏的清晨,微微發涼。開了門,楊興心虛地垂著頭進去,怕自己臉上縱欲過度的疲憊昭然欲揭。

“在我這兒呆了一個晚上,現在死活不肯上幼兒園了,你怎麽回事?”

楊興被小鴕鳥一樣把頭紮埋在自己身上抱緊大腿的小孩弄得無比慚愧,拽了拽,反而被抱得更緊。努力把臉埋起來的孩子憑你問什麽也一句話不答,轉來轉去,好像閃躲才是他僅存的本能。

“不去就不去吧。”楊興嘆口氣,放棄了。

比起心頭的大石,這點小事實在不算什麽。他把老魏叫到書房,關上門,一人點了根煙,抽了幾口,才壓低聲音拜托起艾滋檢測的事。

“......找個偏遠點的醫院,你人頭廣,外地的也行。”

老魏僵硬地看著他不說話,隔了很久,把眼鏡摘下來,頻捏額角。

“你們......”

“你和小岳......”

“是......意外。”

楊興側過頭喉結幹澀,聲音出來得都偏離軌道:“別問了,都是......意外。”

當事人過於明顯的回避態度,讓老魏嘿地一聲笑出來,當即立斷:“外地吧,本地的醫療系統裏誰不知道你啊,這事傳出去,不好辦。”

楊興點點頭,沈默了半刻,才小心又艱難地說:“要是......真的......那什麽,......楊閱就......能不能......”

話音未落,老魏霍然站起來,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幹嘛?托孤啊?!!你該做防護措施的時候幹嘛去了!!!敢做就要敢承擔後果。沒有人會一直幫你擦屁股!你自己得對孩子有個交代!”

話說得很重,楊興被當面抽了臉一樣整個人都萎縮起來。

“你看看你,從楊閱出車禍起,你就徹底垮了,不是嗎?你自己問問你自己,這幾年做事情有用過腦子嗎?有理智嗎?有判斷嗎?該做的和不該做的,你還分得清嗎?!!我說過多少次了,那是車禍,那是肇事司機的失誤,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你他媽的還要用你的人生來贖多久的罪?啊?!贖一輩子?!贖到死嗎?!!”

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沈靜,只有餘怒未消翻找通訊錄的重重拉關抽屜聲。

發火歸發火,老魏還是拿起了電話找人聯系,指東指西,熱火朝天地安排起來。楊興被迫旁聽著,沒堅持一會就癱在沙發上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他其實什麽也想不到,表情雖然嚴肅,註意力卻始終渙散著,游魂一樣不知何去何從。

不得不說,老魏辦事一向靠譜。在他的力爭下,排期很迅速,找了200公裏以外一個二線城市的民辦醫院,可以當天往返。去的那天,兩個人都提前請好假,把楊閱送到幼兒園就直奔火車站,區間特快一個多小時就到了。車票買的連號不連座,楊興和岳勝之間隔著一條一人寬的走廊。沒什麽話題,只好都保持沈默。事實上,自從那晚之後楊興就一直沒怎麽說話。偶爾跟岳勝視線相撞,便微微抿起嘴角,敷衍得不用牽動任何感情的人工笑容。車行過半,岳勝跟對面座位的老頭客氣了一番,換了過來。兩個人面對面斜角對坐,岳勝的目光一直無法自控地膠著在楊興的臉上。沒有顧忌地持續著被註視,讓楊興心亂如麻。試圖回避也沒有辦法改善現狀,他慢慢擡起眼睛,正視著對方。曾經自以為是心心相印的默契一旦被中斷,再想通過視線來審視另一個人的內心,畢竟困難。更何況,他連自己的都無法確知。

車行到站,排出租車長隊的時候,岳勝的手試探性地悄悄握了上來。楊興若有所觸地皺起眉頭,但是只糾結了幾秒鐘,就反手緊緊握住。暗力被更大的暗力回潮般激動地較量回來,蛇行鱗潛的糾纏。

楊興想,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有些話,也真得不用說出口。

防治疾控中心實行匿名制,每人一個編碼建檔,以保障測試者的個人隱私。楊興連專門準備的充值電話卡都沒用上,忐忑不安地看介紹流程的醫護人員在口罩後儀式性地微笑。

“......我們都是在關愛室單獨和病人面談,交換病竈和感染情況,輔助他們渡過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關口......”

檢測完,他倆挽著袖子在抽血的地方壓住棉簽,等了一會,忽然同時擡起頭來,無可奈何地相視一笑。

“你愛我嗎?”岳勝沒有出聲,只是用嘴型一字一頓地坦然問著。

楊興的笑,沙漏翻轉一般,慢慢收斂住,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初查結果出來,兩個人都是陰性,岳勝沒什麽表示,只有楊興暗自松了一口氣,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拍拍岳勝肩膀:“兩個月內再去覆查一次吧。”

岳勝詫異地擡起眼皮,想說什麽,喉結聳動,卻終於還是垂下頭靜靜地“嗯”了一聲。

攝影展籌備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廣告讚助商的要求匪夷所思層出不窮,岳勝被韓江拉著應酬,局部設計方案的細節一再被推翻修訂,煩不勝煩。有時回來的太晚,楊興已經睡了,他搖搖欲墜地拖沓過去,和衣趴在對方身邊,伸出一只手搭住,內心安定又恐懼。夜色中的一切也許都是阿拉丁神燈托出的幻覺,有那麽一天煙收雲散,他就連對方僅存的那一絲憐憫都得不到了。至於愛情,則早在楊興提出一起去檢查的時候便自動於絕望中溺斃。

他多麽希望肉體的深入碰觸不是出於其他的什麽原因,而只是單純地因為需要。

他以為愛是可以做出來的,原來,終究不行。

連回答都喪失了原有的份量。

岳勝象等待宣判一樣等著檢測結果出來,好讓一切有個了結。如果我是感染者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絕對不會碰你,岳勝負氣地想著,那麽你那些荒唐的可憐,自欺欺人的自我犧牲還能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呢?

沒想到還要再測,等待的時間越長,他越安分於自己道具的身份。不管是作為楊閱的替代品也好,還是一個只能接受楊興式贖罪感傾註的承載物也好,他知道對方需要自己。這種需要之強大,在楊興第一次主動吻住他之後,就糊裏糊塗地明白了。

若是有一天,不再需要了呢?

不,再,需,要,了,呢......

後半夜酣睡中遭遇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激情,憑誰也無法在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擻。楊興不停地打著哈欠,連灌了兩杯濃茶也不能解乏。吃過午飯,急救室的當值醫生沖了進來,省衛生廳的一個黨組書記出了車禍正在ICU,副院長主刀,血庫裏的熊貓血告急。全院有這種血型的人,就只有一個,楊興放下茶杯,攤開手掌看著手腕人天交戰,慢慢握手成拳,卻說不出話來。

“主任?”

“......不行。”拒絕,無奈又艱難地自牙縫中吐出。

“主任!!”

情形緊迫,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楊興總是二話不說地挽袖而上。現在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楊興想,該來的遲早會來。

“各位同僚,我在......窗口期。”

消息傳得很快,被暫時停職的第二天,老魏的電話就追了過來。彼時楊興正在跟小犟鴨子楊閱奮戰,好說歹說地說服他去上幼兒園。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嘿嘿,真是一點都不錯。”

老魏勃然大怒:“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不然咧?”楊興哈哈哈哈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魏氣得聲音發抖,哇哇大叫地在聽筒裏咆哮,簡直語不成句。

“......我警告你,楊興,你別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別說你只是疑似窗口期,就算是外科手術感染了艾滋的醫生也絕不僅止你一個,你現在最好給我謹慎一點說話,要說玩自暴自棄,你現在也晚了點,太晚了!楊閱出車禍的時候你玩,我都不會攔著你,現在?對不起!!!我不能看著你把大半生的職業生涯玩沒了!拜托你他媽給我醒醒,行嗎?!!行嗎?!”

反而楊興笑了一下,安慰他:“老魏,你反應過激了。帶薪假期嘛,沒什麽不好的,對吧?”

掛了電話,楊興拖著小孩出門。快入秋了,太陽的角度不為人知地發生了質的變化。明亮的光毒打進皮膚的毛孔中,逼不太出汗來。他想,死亡之後本該是一個充滿詩意的,任憑軀幹細胞在泥土裏自然分解的過程,不過現代人用極端的特殊手段加速了這種分解。不,那簡直不是分解,只有燃燒。不太充分地燃燒,脂肪變成焦炭,骨頭化成飛灰。之前的一切存在,都將被抹殺,在時間的拆卸中,原來的意義變成毫無意義。

所以,的確,也......沒什麽不好的。

“爸爸,你笑什麽?”

小楊閱歪著頭逆光問他。

“嗯......”楊興拖著長音:“天氣,挺好的。”

“你不用上班嗎?”

楊興緩緩搖頭。

“要是我也能,不去,上幼兒園,就好了。”小男孩一頓一頓地撅起嘴,唇上的疤痕就象個懶散的蟲子拱起身型,楊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面對接下來的去游樂場,吃麥當勞,乃至去找哥哥一起玩吧之類的無理要求便再無心抵抗。

父子倆出現在策展中心幕墻外的時候,岳勝遠遠看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幾乎是一個他們倆人根本不可能出現的時間,可是那些泛著溫情的笑容反射著陽光驀然刺目,岳勝心臟痙攣了一下,深吸口氣,打了個招呼,推門迎出。

“你怎麽來了?”

楊興撓撓後腦,不太自然地找了個借口。他自己也明白理由很不充分,以至於讓對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擡起。

岳勝蹲下來,掩飾地摸娑著楊閱的頭頂,動作幅度過大,簡直粗魯。

“是我說的”,小孩拿著冰激淩嘴邊一圈屎色的絡腮胡,口氣得意:“來找你,爸爸,就來了。”

“哈,那為了感謝你,剩下的甜筒,就我幫你吃了吧?”

“好啊。”

楊閱把頂在蛋筒上的部分全舔了一遍,才遞出:“給。”

岳勝僵硬住的下巴,讓楊興停頓了一下,忍不住發出了數日來最發自內心的暢快笑聲。

不久,職業暴露的評估結果先內部披露了,雖然事發遠遠超過三天,這根本是多此一舉,但在老魏的嚴厲告誡之下,楊興終於還是未置一詞。科室裏關於正負行政領導的競爭正處於激烈交鋒的階段,風口浪尖上楊興做為一枚有技術無野心的棋子,遠不足以成為被落井下石的對象。他只是被閑置在一旁,獨自背負著身後關於他的議論。但他家變之後,一度也是院裏的話題人物,任何交際都漫不經心,承受能力比以前大幅提高,所以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比起這些,他更關心的是他和岳勝的覆查報告,以及每天早上如何能讓楊閱順利去上幼兒園。

自他被排斥在一切手術之外,閑暇時光驀然增多,連本該由岳勝去接小孩的任務也落到了他頭上。他知道這次攝影展是關乎岳勝前途的轉折點,內心深處比岳勝本人還要重視,家務雜事一概攬過,好叫年輕人心無旁騖,專註去闖出些名堂來。

晚高峰前的交通有點山雨欲來的意思,夾雜在簡陋陳舊的商用樓變電站和洗頭房之間的幼兒園,顯得非常不起眼。要不是剝落的墻皮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些毫無美感的彩色童畫和字母,昭示出存在感,簡直難以發現。雖然如此,鐵藝大門看起來卻是防護森嚴的樣子,門衛雄壯,腰配電棒,還添加了電子刷卡系統。院方的解釋是,刺客太多,即使不是貴族幼兒園也要防患於未然。家長們在大形勢大環境下紛紛踴躍地分攤了安全費用,楊興也不例外,刷卡進去,還沒在人頭攢動中擠進班室,就被叫住了。

“楊大夫,關於楊閱的問題,我們想跟你談一談。”

楊興面對著兩張嚴肅的臉孔,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與此同時,岳勝亦同樣面對著相當棘手的局面。讚助商在二級市場失利,資金投入拖來拖去始終無法到位,到了開展前夕居然單方宣布臨時撤標。本來就是熟人托熟人的口頭協議,韓江氣得急火攻心卻一籌莫展,病急亂投醫,找了V 蘭過來關起門商量對策。

岳勝自問幫不上什麽忙,付出必有回報這種事,他本早知是天方夜譚,只是悵然。 自己調整了一下,默默整理樣片,不舍得丟掉的,就隨手貼在一本線裝的牛皮本子上。V蘭出來 ,站在他身側看了一會,點點頭。

“嘿,全家福啊?你還有些照片在我那裏,回頭一起發給你。你可以放進去。”他聲音感慨:“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岳勝詫異:“不是說要取消嗎?”

“不戰而勝,豈非不武?沒有對手的展多無趣。但是....., ”V蘭開玩笑:“可能明天你就不會把我當朋友了。”

“怎會。”

回家路上,岳勝手機間隔震動。V 蘭不停地發來照片,全是岳勝喝斷篇的那晚。昏暗光線下喪失意識的家夥裸/露著肢體,姿勢萎靡又不雅。岳勝嚇得差點沒把手機扔了,不管周圍在微信裏狂吼:“混蛋,什麽時候偷拍的,還放全家福裏,尺度這麽大怎麽放得進去!!殺了你啊!!”

上樓開門,楊閱小狗一樣撲上來抱大腿。

岳勝放下東西,往廚房裏探頭一看,這麽晚了,冷鍋冷竈:“是要出去吃嗎?”一邊把小孩手拉掉,一邊開冰箱:“我看看有什麽菜能做的。”

楊興也不擡頭,伸長腿攤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地問:“你一直想把他還回去是吧?”

廚房裏忽然沒了聲響。

岳勝一開始沒反應出來,看見楊閱肩膀收縮低下頭才明白,楞楞地,大腦一片空白。

“都送到門口了還是沒成功,不死心是吧 ”楊興口氣很平淡,手指輪流輕輕敲著桌面:“說吧,你試過幾次?”

岳勝的眉頭猛地擰起,直直地瞪著楊閱,無比仇恨。

——“回去敢告訴你爸,我就真的把你丟掉哦。聽到沒有?!”

——“不要......丟掉我。”

——“那就......說到要做到哦。”

離那些孩子氣的對白好像並沒有很久,在腦海裏重新浮出的時候卻象是在打撈上個世紀的海底沈船。

“不是我。” 小孩的臉皺起來,眼圈開始發紅。

理智告訴岳勝,小孩子拉過鉤的許諾是當不得真的,可被出賣的感覺的確喪心病狂地泛濫,心臟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插了一刀。

不,其實讓他憤怒的絕對不是楊閱,而是居高臨下不問青紅皂白就鑒定自己的楊興。帶著無需質疑的口吻,審判席上遙遙地傳過來,守株待兔式的俯瞰,讓對方瞬間人格稀釋。

“嘿,你哭什麽?”岳勝納悶。

“是那時候老師問我的,我......我沒告訴爸爸。”

小孩的抽泣換來楊興更嚴厲的喝問:“ 不關孩子的事,今天老師找我談話的,不然,我還蒙在鼓裏呢。你不是也威脅過我嗎?你知道你這麽做對這麽小的孩子,會給他造成什麽樣的心理陰影嗎?他抵觸上幼兒園,他害怕他自己出了這個門就回不了家了你知道嗎?說! 幾次?!!”

岳勝輕輕關上冰箱,“兩次。”

楊興倒吸冷氣。在老師面前的他還能盡可能地尋找為岳勝開脫的理由,可現在,卻只想著原來真的不只一次。超市監控器重播畫面裏消失掉的背影,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跳動著的時間讀數,快進,快進,整整40分鐘,處心積慮。

“好,很好。” 楊興嘴角抽動了一下,笑的口吻。

聲音不大,但語氣足以讓積習難改的岳勝立刻自毀長城。

“我......我其實,那時候,還沒恢覆記憶......”

“我......我是跟你......賭氣......”

楊興嘴巴微微張開。

要把事件的坐標軸重新界定回原點,好像不是一句半句就能辦到的,楊興思索著,一團混亂。

“你......你等等,你說......什麽?”

在他的記憶裏,岳勝早在做平面模特的時候就已經想起了原來的一切,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自己才一怒之下頹然發現,再無理由象對待孩子一樣有管束和教育對方的權利。

往事的片斷如融化的冰川般陸續漂移開來,彼時一臉決絕當眾表白著的岳勝,側臉似尤在眼前。

思緒紛踏,岳勝讓自己努力冷靜下來,無論如何,當著小孩子的面,這絕對不是解釋的時機。

“我......你們餓了吧,我去買粥。”

“岳勝!!”

楊興手掌重重拍在桌上:“你知道我最恨什麽!”

撒謊,欺騙,從兩個人一起生活開始就被孜孜不倦地告誡著的教條一一跳出,象是被深深刺進意識裏的tattoo,無法輕易抹殺。

岳勝恨自己無法象一個成年人一樣,跟對方站在平等的立場上,不僅如此,只單單一聲怒吼,自己就先怯場了,好像得了失語癥,任憑肚子裏翻江倒海,卻一句也反駁不出來。

“你到底什麽時候恢覆的記憶!!”楊興想到幾種可能性,悶氣上湧,簡直頭皮發麻:“不要告訴我,你現在還是......你現在還是......”

他無法真得說出口,纏綿廝磨的場景快閃著在腦海裏沖擊,真要說那成熟的肉體內藏著一個稚嫩的靈魂,這種事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就是......你.......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

岳勝艱難地啟齒,心情覆雜得跟字句一樣支離破碎。

象是冬天小心翼翼地踩在固化了的河面上,不小心一腳重了些,腳下劈出一條大縫,接下來就不受控制地連鎖反應了下去。冰面開裂,墜入深窟,再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掉落更深。

楊興的心,就這麽死死地沈了下去,連最基本的表情都凍結了。果然,自己是活該被唾棄和詛咒的,跟一個孩子,還是自己親手領回來照顧圈養的孩子做了那種背德的事情。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岳勝,呼吸不暢,看得時間太長,視線都虛焦了,好像那裏根本沒有物體一般。

岳勝垂著頭,對方渾身散發著強行克制下的暴怒氣場太過強大,讓他如哽在喉,如芒在背。

兩個人僵持著,氣氛冷硬到連楊閱都瑟縮在角落裏,睜大眼睛來回看。

終於還是岳勝沈不住氣,在長時間的沈默中深呼吸,早死晚死都是死。

“我......不是故意想瞞著你。”

“你別生我氣,好嗎?”

楊興想到,以岳勝當時的狀態卻經歷了雷諾的死和接下來的官司,以及自己從看守所接他回來後,楊閱的出現,接下來的事情他不想再去回憶。他和他之間怎麽就進行到了今天的這個地步,回想起來過程荒謬得不可思議。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臉來面對對方,主要是無法面對自己。

生氣,聽起來是個多麽幼稚的詞,幼稚得就像蛋糕上多餘的人造奶油,充斥著類似情人間的廉價甜蜜。

“不,我沒有生氣。”他皺起眉頭態度認真:“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信你。”

岳勝咬了咬牙,主動坦白了:“你信我啊,我這輩子就騙了你兩件事。一個是這個,一個是......”

他停頓了一下,鼓足勇氣:“一個是我真的沒得艾滋。”

楊興霍然站起。

岳勝點點頭:“是,我是騙你的。我以為我......其實那天晚上什麽也沒發生。我是在一個......朋友家過的,事後一直想告訴你,但是......對,我承認我卑鄙......”

後面的話他無法再說下去,楊興的表情讓他無地自容。抱著也許兩人的感情會慢慢水道渠成習慣成自然的幻想,屢次掙紮卻難以啟齒,一直以來困鎖心頭的慚愧和負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本來象等待定時炸彈一樣等著覆查結果出來再找個機會解釋,沒想到今天就這麽臨時倉促地承認了,連措辭都沒來得及想好,十足慌亂。他也不太理解這樣的自己,卻多少期望著認錯態度良好也許能挽回一些局面。

逃避象背後推著他的黑手,此情此景,他再也無法多呆,只想先奪門而出。

“我出去一下。”

就這麽留下兩人,匆匆穿鞋出門,下樓一直走,步伐倉狂而飛快。

粥鋪前依然要排隊,他直挺挺地站在隊伍裏,機械地隨著時間向前挪動。買完付好錢,才象回過神一樣,叫了出租車。司機開著車載廣播,窗戶大敞著,迎著滿街的灰塵和廢氣。有一個嗓音濕潤的男聲在等待紅綠燈的街口輕輕響了起來。

“......我在這,在勇敢新世界,要一往無前。

那是你眼淚裏的溫熱,我不能膽怯。

無論我們在哪,心意也能感應吧。

寂寞也是好的,讓人長大.....”

岳勝怔怔得看著街道兩側的人流和五顏六色亮燈的商店,眼眶酸脹得厲害,有些液體不受控制地想要湧出來。可他不能放縱自己象個孩子一樣當街哭泣,只能緊緊抿起嘴唇小心翼翼地捧著手裏的紙桶,做最後致歉的嘗試。

車行到古玩市場,依然燈火通明。街燈下擺攤的人群如常地三三兩兩紮堆,有些圍聚著下棋打牌,還有的面無表情地觀望不遠處跳著原創收腹舞的大媽們集體battle。

岳勝讓司機靠邊,打開車門,上次看過的那塊表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靜靜地躺著。他也不討價還價,毫無廢話地直接指住要買。口氣堅決,完全不問價錢的意思,氣勢如虹,引了周圍的人都探頭湊了過來。

老板喜出望外,沒想到臨快收攤還能跑出個冤大頭,趕忙找了幾張文/革時的報紙連表帶盒一起包了起來。

正義感爆棚的司機大哥忍耐不住,拍著方向盤下來:“小夥子,看你中文說這麽溜,不像是外國人呀。這裏的東西全是假的,你不要上當啊。”

一桿打翻一船人,看攤幫閑的人們齊齊叫了起來。老板勃然變色:“你胡說什麽?哪裏有假的,不要多管閑事!”

喧嘩中,岳勝靜靜地接過來:“我知道是假的,假的也要。”

態度太過鎮定,以至於老板心裏打起了鼓,掉臉跟身後幾個人竊竊私語。再轉過來就特別小心謹慎:“我不賣了。”

“那怎麽可以!”

岳勝臉都白了:“多少錢都行!我急用!!”

誰會大晚上斥資買一塊老老年間的假表急用?

老板驚得直眨眼,想了一會才問:“你是記者吧?你......你身上有攝像頭嗎?我可是,做正經生意的!”

與此同時,楊興正拿著手機發楞。

岳勝走的匆忙,手機都沒顧上帶走,這會兒一條一條的微信震動著傳過來。微信裏的照片,主人公很熟悉,只是眼神迷離得有些陌生。他手指遲疑地點開那間中的音頻,把耳朵湊了上去,聲音的主人哈哈笑著,肆無忌憚地調侃口吻。

“這樣你就受不了了,我這裏還有尺度更大的照片哦。”

“你放心,我會好好珍藏的。回頭專門給你辦個個人展怎麽樣?說實話,當初給你和雷諾拍封面,你們倆是我碰到最有鏡頭感的。”

“可惜啊,如果不是你家那個固執的大叔,你不用當攝影師也早紅了。”

照片上的日期深深刺中了楊興,正是楊閱在超市走失的那晚。

那晚他和岳勝坐在派出所的電腦前,接受審問一樣被迫反覆敲定著時間,筆錄結束後自己按上去的指印還在記憶裏鮮明如火地存在著。

他奇怪自己怎麽能在此時此刻反而會去想一些跟事件完全無關的細節。

譬如岳勝系錯鞋帶的時候,自己蹲下身幫他重新系起打結,為了怕鞋帶跑出來,還仔細地塞進穿孔下面的地方固定好。

譬如他在醫院的時候,岳勝等不到電梯,從樓下一層層爬上來,拎著保溫瓶推門,肩上還沾住了一片被雨水打濕的落葉。

譬如自己要去相親的時候,岳勝湊到他跟前,呼吸咫尺相聞地打好一條領帶,再用手從外套的另一端仔細拉平。

譬如......剛才,他強作鎮定地低著頭跟自己說......

我是騙你的。

岳勝頗花了一些時間才返回家中,開門的時候聞到一陣久違的香氣。楊興炒了兩個簡單的菜,蟹黃蛋和油爆花生米。在岳勝的記憶裏,這差不多算是楊興除了煮方便面外最拿手的。蟹黃蛋出鍋前用醋噴,開胃健脾,油爆花生米則是火候要把握得剛剛好,多一分易焦少一分不脆。只是好久不做了,岳勝怔怔地看著桌上的碗碟,剛要說話,楊興低低地噓了一聲。

“小東西剛睡。”

兩個人把粥用微波爐熱了,楊興找出一個藍色的瓷瓶,倒了兩盅。

“來,咱爺倆喝點。”不等岳勝回答,就自顧自地呷了一大口。

這酒是一個病患家屬送的,他數年前就在茅臺鎮以個人名義買存酒窖做為投資,開壇了自行灌兌,是市面上買不到的原漿酒,只送關鍵人物。楊興拿回來的時候好奇嘗過,當時也做了花生米下酒,卻只允許岳勝拿筷子沾沾放在唇邊舔掉。

沈悶無語的對飲令岳勝如坐針氈,除了盯著對面完全垂著的頭顱,機械地在對方把酒盅湊過來的時候碰一下喝掉,就再也找不出一句應答。

分明就坐在對面,可又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楊興的沮喪和對自己的無視。

揣在口袋裏的表殼隨著體溫逐漸暖熱起來,血慢慢地聚集到了頭頂,心卻越喝越涼。想找到一個開口的契機怎麽就這麽難?隨著時間流失掉的每一寸勇氣,都仿佛在嘲弄著自己的膽怯和無奈。

不過就是求一個原諒而已。

就在他內心百般糾結莫衷一是的時候,花生米不知不覺沒剩下了幾顆。楊興吃飽喝足,推碗站起,穿上外套,還把岳勝的也摘下來扔給他。

“出去走走吧。”

岳勝直覺地看看楊閱的房間,楊興已經拉開了大門:“沒關系,一會就回。”

下了樓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幾步。岳勝一摸口袋,“啊”了一聲。

“找手機?”

“嗯。”韓江說過最後掃完尾會打過來,他一直沒看時間全忘了個幹凈。

“那,你忘家裏了。”

楊興掏出手機遞給岳勝,攔下一輛正好經過的空車,坐進去沖岳勝招手示意。

難道是要游車河?夜深露重,街上空蕩蕩的,三個人在車上呼出的熱氣很快就給車窗內側覆上了一層薄霧,外面的一切都模糊起來。這讓岳勝直到下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目的地是哪裏。他已經明白楊興想幹什麽了,卻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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