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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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死鴨子嘴硬,就能抵抗得住的。

無論岳勝是否承認,韓江直覺過去的小岳就快回來了。他自命為擁有召喚技能的薩滿,如何讓以前的小岳讀檔重來,就是他近期要刷的副本。

撇開別的不說,他慶幸岳勝在攝影上的本能仍在,依然和大學時一樣,鏡頭語言充滿赤子之心。

雖然早已是數碼時代,但對真正熱愛截取視覺抽片的人們來說,利用精巧機械的手工成像,其質樸的顆粒感和膠片式曝光,永遠是單反和圖像軟件無法取代的。

大巧若拙的真諦,岳勝無需刻意追逐,就輕松達到了。

這是韓江一直深為欣賞和珍視的地方。

他再也沒想到,召喚技能發揮偏差,該來的沒召來,不該來的衰神卻不期而至。

那是臺風眼過境後難得的一個好天,晴空萬裏,湛藍如洗。

常年在灰罩子裏生活的都市人稀罕地紛紛仰頭,拍了照發微博。每個人都面目和善起來,心情愉悅。

韓江就是在這種久違的氣氛中,陡然看見了糟心的人。

因為工作臺位置的關系,來人並沒有看到他,只是在Studio門口出現的剎那,已經誇張地笑了起來。

“小,岳!”

岳勝正在忙碌,聽到大喊,猛地轉身,楞住了。

孟良大步過來,張開雙臂,就是一個擁抱。

“你終於回來了!!哈哈!”

“快,給叔叔看看,長高了沒有,二次發育了沒有?”邊開玩笑,邊作勢在前胸後背啪啪對拍。

岳勝眼明手快地擋住,還是挨了幾下。跟在孟良身後的秘書,表情僵硬地看著他們。

岳勝上次跟他視頻還是一年前,現在忽然看到對方出現,想也能猜了個大概,但還是脫口而出:“你怎麽找過來的?”

孟良聳肩:“我過來出差嘛,想來看看你,就去醫院找叫獸啊。”

岳勝心裏一顫:“他......他知道我在這兒?”

“恩,叫獸說,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的照片拿了個什麽新人獎。”孟良很高興:“他說,你都想起來了,是大人了,就不需要他了。我看他啊,可失落了,哈哈,充氣娃娃沒嘍。”

秘書忍不住岔了口氣,但也好像習慣了,仰頸低頭,左顧右看,走到一邊假裝翻雜志去了。

充氣娃娃的梗還是岳勝剛從長期昏迷中蘇醒,智商只有4歲時的孩子話。本是孟良佻侃,卻被當時的岳勝認真地承認了。

我喜歡是爸爸的充氣娃娃。

童言無忌,卻被孟良一直嘲笑至今。

現在的岳勝自然明白什麽是充氣娃娃,對楊興的感情亦早已發生了質的變化,再聽這種嘲弄,只覺心如刀割。

原來有些自我放逐意味的逃避,如果早被對方知道了動向,卻毫無反應,也就登時變成了一種幼稚的賭氣,全無意義。

想到這裏,沮喪得連眼皮都擡不起來了。

只有孟良一個人沒心沒肺的笑聲響了幾下,忽然停頓住。

“我擦,這個人渣怎麽在這兒?”

韓江眉心跳兩下,媽的,這是我的對白好吧?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這是我的工作室,你這個流氓怎麽能來?”

孟良這才反應過來,四下張望。秘書一直豎著耳朵,八面玲瓏,從身側及時遞過宣傳冊,上面大大的LOGO,“MR.HAN”。

再擡頭就換了很正經的表情,按住領帶咳了一聲:“噢,我不知道是你的地盤,我是,來找這位攝影師......定照片的。”

韓江哈得笑了一聲:“你能定什麽照片,婚紗照啊?”

孟良點點頭:“對啊,你怎麽知道。”一手伸出搭在岳勝肩上,一手解開西裝下擺一粒扣:“就是我和Zap的婚紗照。”

這話一出,秘書又乖乖走開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了。

韓江沒想到孟良這麽帶種,大庭廣眾之下,完全沒有半點同志的自覺。倒是他自己刷地扭頭環顧,角落裏的幾個同事都一副火力全開,拼命工作的莊嚴寶相。他登時無力垂頭,這一看就是已經全體進入八卦預警狀態。

他嘆了口氣:“過來談。”

在廠房中心碩大的機輪後設置了一個角落,放著幾張造型各異的名牌單人椅,搭配了一條價值不菲的亞杉手工原木長凳。

孟良一屁股坐進最舒服的透明亞克力蛋椅:“又想裝闊又想裝純,擺不清自己定位,九流藝術家的通病。”

韓江的臉立刻就黑了。

岳勝有些不忍,想替韓江找回幾分,隨手按了遙控鈕:“你看這個。”

斜頂天窗上立刻模糊起來,涓涓細流,沖刷著玻璃。

“聽,海哭的聲音。”岳勝模仿著韓江的語氣認真地說。

孟良毫不欣賞:“真是浪費,有這個錢不如裝成透明太陽能板,你這整個車間的用電都夠了。我以為文化工廠這種概念早就過氣了......”他上下打量韓江,惡意挑釁:“沒想到你還在玩兒。”

韓江哼了一聲:“ 我也以為光伏產業最近面臨行業危機,怎麽你還有心情拍婚紗照?”

“關停並轉一部分小企業,弱肉強食嘛,這個在哪兒不都一樣。‘前華科技’的股價目前j□j,我連蜜月都很有心情。”孟良忽然醒悟:“正好,難得今天我們三個都在,應該拍照留念啊。然後發給焦讚,題目叫做,愛的生產線。”

他手指點點分別指向韓江,岳勝:“廢品,半成品”,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睛:“完美傑作。”

岳勝還沒怎樣,韓江一口老血噴在心裏,拒絕焦讚的人明明是自己好吧。

其實上次跟孟良短兵相接,就已經知道,這小子油鹽不進。專門帶了個律師來跟自己談相片買斷的事情,一副財大氣粗富二代的醜陋嘴臉,真不知道,焦讚的審美怎麽能這麽大滑坡。

他對焦讚心情很覆雜,對方能對自己產生異樣的感情,固然讓他覺得受到了侮辱,內心深處,卻也未嘗不自戀地受用。畢竟也是自己崇拜和喜愛過的人,現在卻跟孟良這路貨色走到一起......韓江搖搖頭,不知該替自己慶幸,還是替焦讚不值。

他不知道,孟良對他也恰恰是同樣的想法。一想到,眼前這個恐同的豬頭,就是焦讚的初戀對象,就覺得憤怒,只想不顧一切地打擊對方。

兩個人對視著,無形的火焰在身後熊熊燃燒。只有岳勝還在被孟良那句“我看他啊,可失落了”魔音穿腦,盤旋不去。

“你們倆怎麽結婚?法律允許嗎?”

“管著嗎?大明星都國外領證。”

“你買戒指了嗎?”

“那還用說?!”

韓江不屑:“這就不對了,Zap最討厭這些,他會要你的戒指?你不如幹脆買輪組送他。”

孟良有點刮目相看,還真讓對方說中了。他從國外高價定了套碳刀輪組,焦讚心心念念的大毒物。跟戒指比是大了點,好吧,是大很多,但架不住焦讚好這口啊。就是不能戴也不能掛,甚至舍不得用,全當收藏了。

韓江被孟良秀恩愛秀得眼紅,口不擇言:“我不相信你們倆父母都能同意!”

“不好意思,我爸很喜歡他,已經跟他爸媽吃過飯了。”孟良攤手:“沒關系,你嫉妒就直說吧。”

韓江都快氣炸了:“我為什麽要嫉妒你們?我又不是gay!!”

孟良迅速表示讚同。

“那倒是,你離gay的品位,的確還差好大一截。不過你放心,我這單還是要在你家做的,誰讓小岳在你這上班呢?對吧?”

“誰稀罕?!!”

怒吼未定,孟良嚴肅地說:“如果我拿十條生產線讓你拍,要做銷售目錄,目標是歐美客戶。”他報出一個價格,然後興奮地鼓掌。

“來,現在再把剛才那句,給我們走一個。”

韓江恨恨地看著他,心裏卻飛快地計算起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有生意不做王八蛋。

他們倆語速飛快,你來我往,岳勝沒太明白他們在吵什麽,看著韓江悻悻然甩手而去的背影,扭頭註視孟良。

“Zap哥真要拍婚紗照?”

孟良支吾著擡頭看頂窗,嘩啦啦的流水依然在藍色背景襯托中蜿蜒而下。

“我要去尿尿。”

“......你是騙學長的吧?”

孟良嘿嘿嘿地笑起來:“雖然難度很大,不過......幻想了一下,忽然好期待哦。”

兩個人一起去吃飯,依然是岳勝喜歡的麥當勞。

孟良對吃不講究,打發秘書跟韓江商討拍攝目錄的細節。秘書對上司的天馬行空早已見怪不怪,不用吩咐便領會得十足。知道孟良並非發自內心的微微一笑,就代表著“一場身心痛苦的折磨和考驗”,立刻精神抖擻地實行去了。

岳勝把來龍去脈告訴孟良。後者得知他其實並未恢覆記憶,不禁皺起眉頭。

“原來,你是想跟他來真的?”

孟良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岳勝頹喪地點頭。

“難度有點大哦。”

岳勝的頸椎立刻僵直地連上下晃動的氣力都沒有了。

“實話實說告訴他你還沒恢覆,就又回到僵局,但是現在這個樣子,也一樣無法破冰。進退兩難啊”,孟良替他傷腦筋:“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恢覆記憶。如果你變成了以前的小岳,說不定......說不定也就對他沒執念了呢?”

岳勝臉部的輪廓硬冷起來,緊緊抿起嘴。

“......那我寧可,永遠象現在這樣。”

孟良盯著他看,心裏長嘆一聲。他這幾年,國文功底漸長,此時此景,能想到的也只有四個字:匪石匪席。

“那就去看看他吧,中秋快到了,送盒月餅意思意思。他就是不跟你好,好歹這幾年養過你,不會真的踢你出門的。”

岳勝內心糾結掙紮了兩個多月,象被困在忽然停電的電梯中,這句話猶如電力續供,陡見光明。

他興沖沖站起,什麽都顧不上了,便要立刻去商場。走出一段,又掉轉來,孟良還沒離開。

岳勝好像強迫自己面對般,迅速地甩出一句。

“恩,我記得......你軍訓的時候,給太陽曬暈了。”

孟良來不及回應,只好看著那疾步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深處。

那好像,是高一時候的事吧。

他驚訝之餘,有些悵然。小岳的時間軸的確是在慢慢地往前調整著。可什麽時候,才能追上來,跟大家同步呢?

月餅,象征的意味是團圓。

岳勝在過去幾年的中秋被逼吃過這種過分甜膩的食物。楊興的工作職位,不管別人真心假意,連發帶送,家裏的月餅,總也吃不完。岳勝印象中,吃月餅絕非享受,反而是讓人厭煩的。沒想到,自己也會有為買什麽餡和包裝的月餅,而煞費苦心的一刻。

在百般猶豫和推銷中,無所適從地選了一款精美的港式月餅,圖得就是鐵盒上“花好月圓,幸福長伴”的字樣。

團圓,就是在一起。

我想跟你在一起。

抱著這樣的想法,回到熟悉的街區,一路過來滿心歡喜的心情卻漸漸不確定起來。等臨到巷口的時候,腿如灌鉛,再難移動。岳勝恨自己軟弱,卻也著實缺乏面對楊興的勇氣。在黑暗中,逡巡來逡巡去,就差臨門一腳。

一輛順豐的摩托車停在路邊,快遞員正站在一邊簽單。

“能不能幫我送到那個樓的605?”

快遞員楞了,看了看舉到面前的豪華禮袋:“我送就是快遞。這麽近,你確定?”

岳勝點點頭。

付完錢,看著快遞員進去了,他從兜裏摸出手機對著屏幕發呆。

禮袋裏塞了張紙條,他把自己新配的手機號留在上面了。其他的話,想不出該寫什麽,琢磨了半天,也就寫了:“中秋快樂。”

沒等很長時間,快遞員提著禮袋出來,還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兜子。看見岳勝,有點詫異。

“你怎麽還沒走?”

岳勝只盯著他的左手。

“奧,樓上那位讓我連這個包,一起送到這個地址。”

岳勝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眼送貨單,收貨人的名字,絕不陌生。他劈手奪過兜子,手一碰觸就已經大概知道是什麽了,不顧快遞員反對地強行打開,果然是自己的幾雙AJ。街燈下,那些舊鞋被擦得幹幹凈凈,連鞋底縫隙中卡著的小石粒都被去掉了。

快遞員在他發楞的當口,已經嘟囔著把貨品收起放好。摩托發動的聲音震蕩,岳勝如夢方醒。

“這是我媽家,我去送吧。”

天色已晚,快遞員懶得跟他磨嘴皮,責任所在,幹脆拍拍後座:“那就讓你搭個便車吧。”

城市的夜景五光十色,摩托車在車流中迤邐穿插,岳勝沒有頭盔,頭發被吹得劈向腦後。手機震屏的時候,他左右手全被占住了,郁急之下,不知怎麽辦才好。等察覺那是短信的聲音,才將心跳穩住。

用牙咬住了禮袋的繩子,騰出手,摸出來看。

跟他紙條上一樣的四個字。

他就在那風馳電掣的速度中,緊咬著牙齒,反覆看著,直到屏幕無聲無息地黑掉。

等摩托車到了,停下,兩條腿踩實地面,眼角的濕意也被風幹得無影無蹤。

快遞員看著他按了門鈴,目送他進去,才盡職盡責地離開。

岳勝站在門口,一屋子陌生的眼睛驚訝地掃過來,離自己最近的是母親。她張口結舌,完全出乎意料地僵站著,手足無措。

四年了,兒子第一次找上門來。

“媽。”

岳勝習慣性地垂下眼睛,把手裏的禮袋遞了出去。

他心裏很平靜,就好像本來這月餅就是為了此刻才買的,中間的一切周折,都被手機上那四個平平淡淡的字抹去了。

象所有那些傳統老派的中國家庭,本來可能有著親密聯系,卻在任何時刻都難以將之斥諸於口一樣。到最後,只剩下最家常的話語。

“中秋快樂。”

電視裏放著《焦點訪談》,桌上擺著飯菜,看樣子正吃了一半。

岳勝其實不餓,但母親不由分說地拿出一副碗筷,也只好坐了下來。

對面的男人幾乎謝頂了,眉毛向上飛出幾根,很不擅言辭的樣子,匆匆扒了飯,抽了根牙簽,沖他點點頭,說了聲:“你坐你坐”,就消失在裏屋。

坐在旁邊的大男孩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岳勝尷尬地直撓額心。

這個,應該是他的弟弟吧。雖然完全沒有印象。

母親呵斥著:“趕緊吃完,回你房間做功課去。”

男孩扮個鬼臉,眼睛在岳媽媽和岳勝之間跳來跳去地吃完,卷著舌頭把嘴邊的飯粒舔了,出去前笑了一下。

“哥,你是回娘家吧?”

岳勝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渾身的血都忽忽地湧到臉上。象是動物本能般地,肌肉繃緊了,警惕地直起脊背。

在這裏,一些屬於他的隱私的一面,原來根本不是秘密。

岳媽媽站起來把客廳的門“砰”地扣上了。

只剩下母子倆,她坐下來,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勝,我聽楊大夫說了,你......你恢覆記憶了。”

岳勝不知該怎麽回應,過了一會,僵硬地點點頭。

“那你......有什麽打算?”

岳勝把近況說了,母親的神色卻依然焦慮。他問母親,自己以前有沒有日記什麽的,這還是孟良提醒的,母親想了想,出去找了本冊子回來。

“不是日記,好像是學習筆記之類的。”

岳勝接過來翻了翻,不得要領,塞進上衣口袋。

岳媽媽遲疑了一下才問:“那楊大夫那邊......你們......” ,當面詢問兒子的男男家事,讓她難以啟齒。

“我們很好。”

岳勝幾乎是沒有聽完就迅速地打斷。他沒察覺自己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捏緊了,不希望被低估的驕傲,激得他死盯著桌子的一角,態度強硬:“非常好,沒什麽改變。你不用擔心。”

他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我會過得很好。

過得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好。

“勝,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岳媽媽悲哀地說:“你都想起來了,你怪不怪我?當初是媽媽/逼你去結婚的......那個時候我不懂,我以為是在為你好......我沒想到你會出事......”多年積累下來的愧疚,似乎一直在等待著這個時刻。再也無法用兒子智力減退為借口來刻意回避了。

眼前的岳勝,穿著得體,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社會人士的樣子。

從他遭遇車禍起,自己沒期望還能再看到以前的兒子回來。把他托付給一個可靠的人,讓他的後半生有著落,這就是她當年面對現實面對楊興的提議最終妥協了的初衷。

“媽媽就希望......你能幸福。”

岳勝奇怪自己怎麽能無動於衷,心裏幹幹的,好像坐在這裏的人根本只是個空殼。

幸福的字眼太荒曠,也許有些尚算溫情的片斷還在記憶的沙漠裏走著,可一回頭,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就瞬間蒸發了。炙烈的太陽下,四下無人,倒在地上的只有自己幹屍一樣的影子。

外面的一聲歡呼,打破了屋裏的沈默。

“AJ,限量版哎!哇塞!”

岳勝耳朵後面的筋跳了一下,立刻站起來開門出去,果然弟弟正拿著自己的鞋往腳上套,其他的鞋亂七八糟地擺了一地。

“哥,你也太有錢了吧!”

興奮的聲音比畫面更讓人激怒,岳勝大步過去,抓住腳就把那穿了一半的鞋強行拽了下來。

“你幹嗎翻我東西!”

動作太猛,扭得弟弟大叫了起來,手捏鞋帶,死不松開,兩個人爭執不下。

做父母的全出來攔著,卻無法分開地上的兩人。混亂中,響起了清脆的巴掌聲。

岳勝手上一松,不禁倒坐在地上,鞋還緊緊攥著。哭聲和罵聲對他毫無影響,仔細查看了一下,沒壞,手腳麻利地把鞋全收回包裏。

“我要這個,我就要這個!!!上次說要愛瘋你也不給我買,現在球鞋也不給我,你還打我!不給我,你就給我買新的AJ!!”

“我買坨屎給你吃啊!愛瘋!學就不好好上,天天想要這個那個的!敗家子!”

當爹的怒目而視,跟在飯桌上判若兩人:“不就是雙球鞋嘛!人家沒說給,你就不許要!”

岳勝霍然站起來,掏出新買的手機,把唯一的一條短信也刪了,抽掉卡,放在媽媽手上。

“這個給他吧。”

“勝!”

一家三口的表情全定格了,嶄新的愛瘋,細膩的外殼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岳勝不覺得可惜。

他把鞋包緊緊攥在手裏,微微彎了彎腰,算跟大家告別:“我走了。”

岳媽媽追到門口拽他胳膊:“小勝。”

岳勝點點頭:“今天,打攪了。”

做客的禮貌,還是楊興逼迫養成的。習慣使然,他沒想到,這客氣的三個字,登時催出了母親的眼淚。刷地一下,兩行線狀液體,把岳勝的心臟小小得燙傷了。

母親捂住嘴,無聲的,可橫梗在母子倆之間的隔閡卻依然無從打破。

岳勝默默地輕輕擁抱了一下她,那不再年輕的,接近蒼老的容顏。

這樣的擁抱,他曾經想過很多次,給一個人,一個能接受自己的,也對自己無條件付出的人。

但是,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我還會來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夜風習習。

岳勝決定把鞋一雙雙供起來,再也不穿了。

他手指上還殘存著刪掉那四個字的觸感,每個字都還停留在指尖,重若千斤,火燒火燎的痛。

手機是雷諾陪著去挑的,知道他就這麽送掉了,氣得直跳腳。

“我說晚上短你,沒反應呢。你弟憑什麽呀!又不是你爸!”罵歸罵,還是扔過來自己的淘汰款:“那,你也就配用安卓了。”

岳勝拿起來裝卡,一邊滿不在乎:“安卓也不錯啊,我本來就是屌絲。”

“出去你別跟我走一起,丟不起這個人!”

岳勝“餵”了一聲。

“誰說捧紅他,給我做三個月啥奴隸來著?你現在還沒紅,就嫌棄我,紅了還不定得瑟成什麽樣呢。”

“知道就好。”

雷諾湊過來看他翻小冊子,密密麻麻的公式,古怪的符號,瞪大了眼睛念:“熱力學第二定理。你的?”

“恩,以前的。”岳勝若有所思:“我以前應該是個好學生。對了,你玩歸玩,別耽誤學業啊。”

雷諾羞緬起來:“學習不適合我的,我將來隨便買個什麽學歷都行,帶職考研也行,總之,我的路是已經被我爸媽鋪好的,我說了又不算。除非,我紅了。”

岳勝知道雷諾把全部的理想都壓在了這上面,仗著天生一副好皮囊。這一段時間,在自己的刻意爭取下,他已經接了兩個小的平面廣告,雖然不怎麽出名,但已足夠充當自我鼓勵的資本。作為業界內展露頭角的新星,談不上熱和搶手,最關鍵的,V蘭的幾個試探性的短信,讓他自信心爆棚,大起了要在這條路上闖出名堂的雄心壯志。

岳勝無法判斷別人的選擇。這世上有無傻多速的捷徑,他不知道。但是,天分和運氣,他是相信的。

唯一能叛離父母掌控的途徑就是自立,無論經濟和身心。

只是雷諾的逃,跟自己的逃,看起來類似,實質卻天差地別。

他們象兩個抱團取暖的獸類,無論前方是火堆,陷阱,還是獵夾,都得悶頭走過去,一探究竟。

新的廣告策劃案在外地,兩個人一起去了。韓江忙著孟良交付的產品目錄,從設計到拍攝,打算全部親自操刀,好叫人挑不出毛病。人堵一口氣,他把小案子全放給了岳勝,只派了兩個熟悉流程的助理,然後拍拍肩膀:“去吧,我信你。”

岳勝也沒說什麽,點點頭,就乖乖地照辦了。

拍攝小組取外景,餐風露宿,寢食不定。雷諾嬌生慣養,好容易挨到返程,下了火車,吵著要去大吃一頓。

岳勝自然沒意見,席間看雷諾表情詭異地發短信,一時好奇,探頭一看,好長的一段話卻只有四個字不斷重覆。

“死娘娘腔死娘娘腔死娘娘腔死娘娘腔......”。

“幹嗎呀?你這麽罵他合適嗎?”

雷諾嘿嘿一笑:“你等著看。”

短信過了好幾個鐘頭才回。彼時,雷諾正拖著岳勝逛街,在一個新開的巨型SHOPPING MALL裏,人跡寥寥,一人拿著一個甜筒起勁地舔著。

屏幕上只發來一個地址,好像是個賓館,還有房間號。

岳勝看雷諾忽然綻出得意的笑容,才後知後覺地醒悟了,“死娘娘腔”大約是個約炮的暗語,不禁搖頭:“真有你們的。”

雷諾搓搓手,吹了個口哨:“今晚洗幹凈屁股等破處嘍!”口氣自嘲又向往。

岳勝哈哈大笑,剛想說什麽,不遠處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電梯邊設立的自動ATM機旁,有人搶過現鈔就跑。

被搶的婦女激動地大叫:“搶錢了,抓住他,他搶了我的錢!!”

眼見人影消失在自動扶梯邊緣,雷諾反應最快,推了岳勝一把:“我從這邊追,你走樓梯去大門口截,別讓他跑了!”

兩個人都是籃球好手,爆發力十足。

岳勝繞著大廳的沿廊跑了半圈,從樓梯井三步並兩步地沖了下去,推開安全門出來,眼見大型轉門前安靜如常,並無騷亂,連保安也好整以暇地在角落裏罰站。

可還沒等他跑到轉門前,頭頂嘩啦一聲巨響,跟著身後撲得重物落地的聲音。

岳勝整個人都頓住了,耳邊陡然響起的持續的尖叫和嘩然,讓他幾乎無法轉身。

那一秒的時間好像比他整個人生都長。

等他僵硬地轉過身,離他不遠的地方,殷紅的血正在熟悉的身體和衣物下慢慢擴散出來。

岳勝不知道自己怎麽過去的,也無法形容雷諾的臉。他連呼吸都停止了,只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雷諾的胸膛還在起伏,腹部的衣服上破了個洞,粘稠的液體一圈又一圈地加深著痕跡。

岳勝扯下外衣輕輕壓在上面,握了握雷諾的手,抽出來的時候,手掌黏膩還帶著體溫。然後沖著周圍慌亂的人群咆哮著:“打電話報警啊!”,就往大門裏迅速奔去。

兇手還在裏面,他腦子嗡嗡直響,渾身的血沸騰著叫囂著要找到出口。依稀覺得好像有保安打扮的人跟在他後面,卻都被他甩在身後。

一樓的大廳裏一片混亂,岳勝在人群中沖撞著劈出路來,追到那人身後,還離著一米遠,使足渾身氣力踹了出去。

鐵器落地的聲音,明晃晃的狗腿彎刀摔在一邊,岳勝跟那人扭打在一處。他不會打架,完全沒有章法,只是憑著一腔奮勇,任對方拳頭淩厲,也死活拖抱住再不放手。遠遠地腳步聲奔近,卻無人敢上前來。

便在這僵持之中,岳勝被掐住咽嚨,眼窩在對方的手肘重搗之下一片漆黑。他一只手胡亂摸到鋒利的刀刃,伸長胳膊握緊了,不及多想,便朝對方捅過去。

這一擊得手,形式登時逆轉。

岳勝站起來,視線還模糊著,臉上倒全無表情,唯一會做得就是把刀抽出來,又繼續向前機械地刺出。

對方慘烈的悶哼和刀刃入肉的聲音,周圍的驚呼和叫停,都好像隔著很遠很遠,直到保安趕到強行拉開他。

“小夥子,別再捅了,快放手,哎呀你抓著刀刃,自己的手不要了!”

岳勝低下頭,當啷扔掉了兇器。手掌血肉模糊,劇痛難忍。剛才的幾秒鐘,電光石火,他象置身在一個惡夢中,卻無法完全醒過來。

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慢慢聚攏,人來人往,兇手被警方控制。他一身狼藉地站著,定定地看著雷諾象面條一樣被擡上了擔架,便寸步不離地也跟了上去。

“我......我好害怕......”

岳勝不敢看他,只能低著頭,聽那個虛弱,破碎的聲音細若一線地顫抖著。

“別怕,你就......當是......穿越了。”

無比艱難的回答,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安慰。

耳朵邊短促地笑了一下,就忽然歸於沈寂。

岳勝感覺到自己的心咚得沈到了湖底。救護車帶著報警信號呼嘯著向前疾駛,搖晃的車身,讓他有了飛出去的錯覺。

但是,那也只是震動。

他的一只手還被銬在另一個警員腕上。

車窗外陽光燦爛,那些折射出來的光斑落在他臉上,就象無數大小不一的氣泡,表面上聚集著七彩混雜的色帶,飄來飄去。

如果那時侯不被救過來,就好了。

車禍的時候,就那樣死掉,就好了。

他看著夢裏的泡泡微笑起來,它們一個又一個在眼前怦然炸裂,到最後,光芒隱去,留在黑暗中的,還是他自己。

雷諾的父母趕到的時候,急救床上已經被從頭到腳蒙上了白布。

岳勝坐在外面,聽那毫無預警的女性的悲嚎陡然響徹,並無限擴大起來。他知道白布下面是什麽景象,所以也能大概想像出雷諾媽媽的切身之痛。

他思維混亂,看人都鈍鈍的,腦袋裏一直有些聲音潛伏在不知道的地方,時不時就出來突擊幹擾。以至於他身邊的警官接到上級指示,諾諾稱是,聽到“過失傷害罪,導致嫌疑人身亡”的字眼,他坐在旁邊也無動於衷的樣子。

過了一會,手被猛地扯動,他被迫站起來。

“監控錄像調出來了,你捅了五刀。那家夥在送去救治的路上就沒氣了。跟......跟你的朋友一樣。”

岳勝反應也慢,嘿地笑了,象打火機被嵌了一下,火光一閃的笑,就再沒別的話。

“跟我回去錄口供。”

警官公事公辦的口吻,生死案件看得多了,雖然有些嘆息,倒也不是特別同情他。

岳勝順著長廊,走到盡頭的時候停住,扭臉看了一眼。

雷諾最後停留的地方,竟然是這裏。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一起開心地舔甜筒,現在卻只有自己一身血汙地站著。

他奇怪自己怎麽一滴眼淚也沒有,亦不覺得悲傷,只是不得不集中起大部分精力來抵禦頭痛。他熟悉腦壓升高的感覺,只是很久沒有發作了,幾乎已經忘了該怎麽與之對抗。

登上警車之前,雷諾的爸爸從裏面追了出來,一把抓住車門。

作為一個經常在電視上和報紙地產版露面的地產大鱷,他的面孔無疑是為大家熟悉的。可現在被喪子之痛洗劫一空的臉上,卻熊熊燃燒著憤怒。

“多少錢?”

“啊?”車上的人都楞住了。

“那個搶劫的搶了多少錢?!!”雷諾爸爸狂躁地吼著。

“八......八千。”警車副駕上一個剛從現場調查完畢的警官輕輕報數。

雷諾爸爸風中枯葉般渾身顫抖起來,老淚縱橫。

八千塊,就斷送了自己本該繼承萬貫家財的獨子。

就為了八千塊。

他忽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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