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上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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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而過。

夜,並不完全黑暗,因為後山殘留著幾分慘淡月光,還有簌簌飛舞的漫天瑩光。周遭所有的景物,因有了雪光的折射而顯得一半清晰,一半模糊,恰如這塵世間的情愛,永遠捉摸不定挽留不及。

景天盤膝坐在緊閉的石洞前,靜靜地望著那宛如細碎流沙鋪就的漫天銀河,夜霧飄過。眼前的一切,變得朦朦朧朧如墜夢境。

雪花,靜靜地墜落於景天的額角、臉頰、發髻,又沿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慢慢融流而下。

“長卿,我知道,你一定在裏面。你造了衣冠冢糊弄於我,怕是早已料到我不相信你的死訊,要跑來祭奠吧。知我者,莫過於長卿也!”景天盤膝而坐,淡淡地講述著分別後發生的一切:“我在渝州城裏,幻想過好多重逢的畫面,可是從來沒有想到會像今天這樣,咱們隔著一座石門來聊天。你還記得正月的那個夜晚麽?也是在這兒,你為救我觸犯門規,被罰跪在這裏幾天幾夜。後來我尋來的時候,你已經被凍得說不出話來,偏偏還那麽倔,一點也不肯認輸,非要繼續留在冰天雪地裏挨凍。長卿,你不知道,看著你為我挨罰,我心裏有多難受……”

尖利呼嘯的寒風裹著大團的冰雹敲打在景天的臉上,然而,石壁前的青衫人始終紋絲不動,靜靜地亟盼著前方——那扇永不可能開啟的石門,能奇跡般的重新打開。

“哀莫大於心死,長卿,你真的已經心死?”

黑暗過去,晨曦降臨。

冰雪嚴寒的天氣,整個蜀山已成琉璃世界。退思崖前,大團的雪花柳絮般飛揚而下,整個蜀天之巔瓊樓玉宇,寒光激射,彌漫著冰雪的清透氣息。

遠處的山道上,是黑白相間的天地,藍灰色道袍的人影再次出現。常胤步履沈重地走至壁前,望著那尊幾乎已成銀色的雕像,嘆息道:“你這是何苦,大師兄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是決意不會再見任何人一面。何況,他已自閉多日,只怕早已……”

雪球般的人型雕像伸臂微微一震,撲簌簌掉落滿地雪屑,片刻之後,裊裊蒸騰的霧氣自景天頭頂升起。他扶壁起身,目光如刀,倏然轉頭道:“但是,有一個人,他非見不可。”

“你真的認為,大師兄會為了你,從死地破關而出?”常胤的眼神有些同情,又有些悲哀。

景天的嘴裏噙了絲冷笑:“這一夜的時辰,他雖沒出來見我,卻讓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什麽事?”

“我見不到他,你卻肯定能見他!”

常胤登時心生警惕,厲聲道:“你什麽意思——”

“我沒說錯吧。你雖是蜀山代掌門,但現在並無正式掌門繼位,若無合適人選,這洞窟也是你未來埋骨之處。哈哈……你若是不懂得開啟石門的方法,百年之後又怎麽能進入石洞,安心坐化呢?我想,你們蜀山歷代掌門定有口授的機宜,可以進入這個石洞罷。”

景天望了望冰雪琉璃的九天蒼穹,緩緩道:“我不想對你出手,你也不要逼我出手。若再拖延下去,他真的出了事,我再無顧忌,說不定真要對你們蜀山無禮冒犯了。”

狂風席卷而過,常胤只瞬間,已察覺到一股凜凜殺氣自四遭驟然升騰,漸漸凝為有形的劍氣。眼前的景天眉目冷冽,深瞳中滿是狠戾之色。常胤知道,這是極道武者的周天之氣,只消自己說出一個“不”字,那浩瀚無匹的劍氣便要席卷長天,將洞窟前所有生靈化為塵土、齏粉。

“我只數十聲!”

冬日暖陽下,昨夜的冰雪開始消融,滿枝椏的冰珠墜入於地。景天微瞇著眼,心中默數著:“一、二、三……”當枯燥的滴水聲數到十的時候,常胤的終於聲音響起:“好,縱算是違反門規,也讓你見他一面。”

於是,景天如願以償的看到了。

巨大空蕩的石洞,寒意溶溶,冷徹心骨。洞壁四周懸滿青銅鐵銹的油燈,幽暗燭火吐著微弱的火信,透著昏黃的死氣。石洞正中安置的是一尊高大石像,面目肅穆的老者袖袍拂然,赫然是道家開山老祖。

景天註意到,老祖石像前的石案上,是錯落有致、層疊安放的蜀山歷代掌門靈位,每尊牌位都代表了一個傳奇的結束。徐長卿的人生傳奇也在這裏畫上了一個完整的句號。“蜀山第二十三代掌門徐長卿之位?徐長卿已經死了?真的死了?死了?”

望著那雖是簇新,卻死氣沈沈的黑色牌位,景天如墮冰窟,一腔熱血盡皆冷了。他驀地只想縱聲大笑:“長卿,你真的學了那歷代掌門來此赴死?”

石案後是厚重的黑色帷幕,自洞窟石頂上直垂而下。景天胸中似有一把無名烈火在熊熊燃燒,他不假思索地縱身而上,一把扯下了那厚重的黑色垂簾。於是,黑森森的幾十具石棺出現在他的視線裏。當他看見左邊第三具石棺前鐫刻的銘文時,便似當胸挨了一拳,喉頭發猩,腳下綿軟,整個身子如墜雲端。

“徐長卿!徐長卿!”

那熟悉的書寫筆跡,明明白白地提醒著景天,這是徐長卿臨死前親手所刻。景天無法想象,瀕死之際的徐長卿,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親手為自己寫下墓志銘。那一刻,他心底有沒有過留戀,有沒有過猶豫,有沒有想過蜀山腳下的渝州城內,有個叫景天的家夥在苦苦思念著他。

可是,長卿,你居然如此輕易地跨出了生命的最後一步,毫無牽掛地閉上雙眸。當石棺闔上的最後一瞬,所有的光塵都被阻絕在外,而你的內心是否真的獲得平靜?

“長卿!”

塵屑飛揚中,景天雙掌齊飛轟然震裂那具棺槨上已經密封的石蓋,於是,景天看見:徐長卿身上穿著藍紫色的厚重道袍,容色慘淡,靜靜地躺在眼前的巨大石棺裏。昏黃的燭光下,他失去了血色的慘白臉龐,帶著一絲難言的淒魅!

“長卿!你睡了麽?為什麽不回答我?”

洞外的狂風卷入石室,吹得徐長卿襟袍飛揚,他仿佛在這重重疊疊的厚重道袍下壓抑著、掙紮著、喘息著……不,不用掙紮不用喘息,他早已沒了呼吸。

景天的心下發寒,顫聲道:“長卿……長卿!”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手臂一顫,掌中蠟燭溢出的燭淚不偏不倚滴落下去,正在徐長卿的眼角下方。瑩瑩燭淚在徐長卿慘白如雪的素顏上緩緩流動,逐漸凝固,仿佛那是他自前世帶到今生的一滴殤慟之淚。

——這滴淚,伴著他最後一絲呼吸,帶著今生未盡的哀痛,沈入永寂的黑暗!

這一瞬間,景天腦中無數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本不是凡人,他乃是女媧飛升之前,流下的最後一滴紅塵淚,代表的是對人世間愁苦、喜怨、得失、愛恨、別離……一切人類情感的悲憫之淚。它至善、至美、至真、至愛,是人間最純凈的情感……”

不,不可以,長卿,你不可以這樣棄我而去,我們有著三生三世,不,生生世世的約定。長卿,你回來!

景天想伸手去拉他,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之遠,遠得仿佛是從前世到今生!景天追逐著那團虛幻的光影,竭力地想挽住對方的消逝。努力,再努力一點,就可以夠著了……然而,景天驚駭地發現,他才一觸碰到徐長卿,對方的身子瞬間就散成了一堆灰燼!

“不要——!”

然而,一陣狂風吹進石洞,於是,一地的灰燼盡數卷上半空。那些曾經明麗的、美好的、真摯的、珍惜的……剎那間,全部消散在空氣中。

化為塵埃!

什麽也沒有留下。

留在洞中的是一片死寂。

“你我過往,從此灰飛煙滅。碧落黃泉,永不相見。”景天仿佛能聽見洞窟內,徐長卿那冷絕無情的語調再度響起。

“你夠狠,對我狠,對自己更狠!你用了什麽法術令屍骨灰飛煙滅,連一點點也不給我留下。就因為我曾經講過,除非你化成了灰,否則我一定能找到你。好,好,你現在真化成了灰!”景天驀地一聲大喝,“徐長卿,你不願意葬在我景家,那我便葬在你蜀山!”他話音未落,手腕凝掌如風,疾拍向自己天靈蓋。

“呯”一聲脆響。

常胤堪堪橫肘切入,擋住了景天激怒之下的雷霆一掌:“景天,你做什麽!”

“滾出去!這裏沒你的事!”景天腦中熱血激蕩,心頭有如千萬鋼針攢刺,不假思索地回道:“謫仙臺一事,他不肯原諒於我,既然恨我至死,我便遂了他心意。”常胤豈肯放他自蹈死地,扣住他手臂,喝道:“那又如何!你毀諾在先,便是我也不恥你當日所為。他心中所慟,你可曾感同身受……”

景天聽他呼喝間聲如霹靂,只覺腦中一片空蕩,苦笑道:“那就是了,快快放手,我替你師兄弟滅了這個渝州混帳小子。”

常胤跺足怒道:“蠢才!蠢才!就算大師兄其意難平,你豈不聞,愛恨飛灰只在一剎。他若真對你絕情寡義、心如止水,又何必多此一舉阻你上山。兩個月時間,你竟然白白錯過,非要我修書一封,你才……唉!大師兄當日與邪王一戰,幾乎耗盡元神,又被邪王的掌力所傷,其實已經了無生機。他只是功力精湛,強行凝住元神,回到蜀山打理了身後之事,便自閉於石洞。”

“那封信是你所書?”

“是。他回山之後,對昔日之事絕口不提。但我想來,他是不忍讓你親眼見他灰飛煙滅,才會如此狠絕。我不願大師兄抱憾終身,便瞞了同門私自傳信與你,期盼你能明白信中所示,趕來見師兄最後一面。可惜……你還是晚了一步!和光同塵會消耗施展者所有元神,歷代掌門都不敢輕易施展這一招。只因這門武功委實霸道,乃是與對方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招式,施展者縱算成功,多半也會落得和光同塵的下場。”

景天神色恍惚地望著那空蕩蕩石棺,怔然發現,青石棺底居然安安靜靜地躺了一個物件:斷梳!他們在洛陽郊外相約白首時,彼此一人一半的斷梳。青碧色的木紋斷梳之下,壓著兩縷烏發綰成的同心結。

“景兄弟,這梳子我們一人一半。日後無論誰先走了,活著的那個就把斷梳放進去陪他,也算是生死相隨,了無遺憾。”昔日的提醒聲,言猶在耳。

景天慘然變色。

“結發同心!長卿,你居然留下了我當日在洛陽隨手綰的同心結!長卿,蜀山掌門歷來陪葬之物乃是《道德經》,你卻用的是斷梳!莫非是想提醒於我,不準我隨意殉死麽?”景天手指抑不住劇顫,摸了懷中那柄斷梳出來,這件物事終於合二為一。然而,各自的主人卻已經天人永隔。

“大師兄已經魂飛魄散,你縱算是要死,黃泉之下也尋不到他的蹤跡。他以斷梳陪葬,其間深意不言自明,你若想拂逆他的意思,讓他死不瞑目,我也不阻止。”

山腳下,常胤的談話聲漸漸遠去,飄忽不可分辨,最後連他人影也消失在蜀山深處。景天知道,從此,蜀山九天之上,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半分牽掛。

景天神色恍惚,渾噩間不知該走向何方。

前路茫茫,何處是歸途?

過往一切,蜀山、永寂之地、滌塵山莊、伏魔鎮、虎牢山、洛陽……發生的故事,宛如一場夢寐。夢醒之後,自己便站在這裏。

——渝州街道,依舊繁華如昔。

景天忽然有了種錯覺。也許,徐長卿根本沒有在這個世間存在過,他只是存在於虛空中的一滴紅塵淚,故意幻化了大千萬象,然後選擇自己和他成為這場盛世幻境的主角。最後,再由他人秉筆青史,寫下這段《夢華錄》流傳後世。

難道,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入戲太深?曲終人散,自己卻還流連戀棧!

景天木然地站在街角,看著眼前的太平盛世,心如死灰。是的,失去了他,三千繁華便成了人間煉獄,再也激不起心中半點波瀾。

從今以後,渝州景天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遠處,城隍廟外那棵高大的老松樹下,醒目的幌子上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道士凝神端坐在桌前,手執麈尾,正張羅吆喝著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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