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下 昨日重現

關燈
景天望著眼前形色各異的人群,任憑周圍的民眾議論紛紛,發出諸如“這人是不是傻子”之類的質疑,他的面容依舊如古井無波。景天只近乎麻木地輕撫胸口,那裏藏有幾縷略帶體溫的烏發——是的,結發同心!這是徐長卿留給他最後的東西!

他的心緒飄回了一年前的初遇時光。

“原來就是你這位蜀山弟子,差遣我茂茂跑腿,給你到處打聽什麽有緣人的,拿來拿來……”

“可是,長卿並沒有讓茂山兄弟去四處跑腿啊?”

“哦,你叫長卿?”

“是徐長卿!”

……景天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那個莊靜自持,有板有眼,清雋靈秀的蜀山弟子再也不會出現。

他一路行來心神飄忽,步履沈沈。遠處,城隍廟外那株高大的老松樹下,醒目的幌子上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道凝神端坐在桌前,手執麈尾,正張羅吆喝著生意。

“怎的那麽熟悉……”景天暗自搖頭,心下暗忖自己定是看花了眼。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啊”了一聲,猛地記起在洛陽城內,那個號稱“鐵口直斷,說一不二”的算命道士。眼前這個老道,不正是被自己罵得狗血噴頭不算,還被揍得兩眼翻白的胡天師麽?

胡天師居然跑到渝州來騙吃騙喝,不,是蔔卦算命來了。

想到他當初的斷言——“白璧微瑕,乃王者奪之,偏偏那王者遠遁不知所蹤”,其實甚是精準,卻被自己諱疾忌醫給打斷。再想到他曾經說過的“總之,命運與姻緣的轉機全依賴於‘火’。能否救得了那人,只看有緣人能否破解兇相死局。”

景天的心開始怦怦直跳,暗自道:“景天啊景天,你怎麽如此之傻,你不就是五行屬火之人麽,莫非那個破解死局的人就是你?”想到這裏,他再也按耐不住,徑直上前恭聲喚道:“胡天師!”

豈料,胡天師見到景天登時大驚失色,“哎呀”了一聲便躲在案幾之下,口中顫抖道:“徒兒,快快收拾攤位,大事不妙矣!”

景天眼見對方居然一骨碌躲進了案幾的臺面下,立時大怒。他合身撲倒在桌面,伸了長臂便想揪了胡天師出來,哪想到對方委實害怕得緊,死命龜縮在案幾下的角落裏不肯出來。景天撈了半天也撈不出人,一怒之下,幹脆饒過老松樹到了案幾後,拖了胡天師出來。

胡天師原本就身形瘦小,現在被景天像老鷹拎小雞一般拎了起來,頓時嚇得雙腳亂蹬,口中呼道:“徒兒,快去請你那李師叔來救為師,就說,那個洛陽兇神追到渝州來了。”

景天懶得和他多做解釋,幹脆提了對方領襟把他往案幾上一放,低頭恭恭敬敬地抱拳三拜,口中道:“天師果然神機妙算,小子昔日在洛陽多有得罪,萬望海涵。”

其實景天已盡量放緩了語氣,但他情急之下,周天臻氣自然而發,如虎豹般的淩厲氣勢渾然天成。胡天師嚇得瑟瑟發抖地坐在案幾上,嘴裏道:“你,你不是來找我麻煩的?”“不是,小子今日來,是想請天師繼續為我指點迷津,究竟如何才能挽回死局?”景天誠懇道。

“你,你要蔔什麽?說來一聽。”

景天三言兩語把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然後道:“我只想知道,我和他今生無緣,後世是否尚有機緣?”

“嗤,人都已經元神俱滅了,哪裏有什麽後世。”胡天師話音未落,眼見景天又開始掄起了拳頭,慌忙躲至老樹後分辯道:“前世後世,因果相連。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果,今生做者是。你,你,你……今生都管不好,哪裏還有後世。”

景天蒲扇般的手掌往桌上一拍,嚇得胡天師又差點哭爹叫娘。

“那就算算,怎麽才能逆天改命。”

“你放了我,放了我,我給你重新批一次八字……哎呀,快放了我……”胡天師戰戰兢兢地推動了沙盤,眼見銀線木筆在劇烈地跳動著,他嘴角抽搐著,半天才緩緩吟出一句:“別……君……且……坐……思……過……處”。

“後面呢?快說!”

胡天師眼見景天湊上來,一副兇神惡煞要吃人的模樣,嚇得大叫道:“你站遠一點!”

“好!好!”景天連退三步,伸長了脖子道:“緣來自有破壁時?這是什麽破詩?快解,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你們命中註定面壁分離,然後要等待有緣人的到來,才能重新聚首。”

“誰是有緣人?”

“我!”

“誰?”景天聞言回頭,險些扭了自己的脖子:“是你——李淳風?”

“正是在下。”李淳風手持折扇,輕袍緩帶施施然而來。眼見景天臉上胡子拉碴、蓬頭垢面的樣子,他也是吃了一驚,疑惑道:“你老貴庚?何以滄桑至此?”

“你——”

李淳風見景天一臉的晦氣模樣,忙掐指暗算,奇道:“怎的每次見到你,你們二位都是‘要死要活’的時候。”

“胡說八道。”

“怎地胡說?一次是愛得要死要活,一次是殺得要死要活,還有一次是做得要死要活。”

“媽的,你小子活膩了!”景天擼起袖子預備開架。

“想不想逆天改命?想的話,就趕快停手!”

“想!”景天回答得又快又狠,“但你敢糊弄我,信不信把你們師兄弟揍得滿地找牙。”

“嘖嘖嘖!”李淳風一臉的不可置信,搖頭嘆道:“跟著徐長卿混了一年,修身養性之道半點沒學會,還是如此囂張暴力。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來古人也不全對,我真替徐道友難過!唉,幸好你們沒有孩子,否則,那娃娃要是隨了徐長卿的模樣,像了你的性子那簡直就是……”

“砰”!老松樹下擺放的案幾登時四分五裂。塵屑飛揚中,景天牙齒咬得咯吱直響:“姓李的,你再說半句試試看!”

“景兄與我雖話不投機,但既然有緣相會,少不得要盡幾分地主之誼罷。淳風鬥膽,茶水還是要討上幾杯。”

景天死死盯住李淳風那張俊逸灑然的面孔,恨不得用眼刀剜上幾個窟窿。偏偏那人一派瀟灑寫意,寒冬天氣折扇依舊搖得“稀裏嘩啦”地虎虎生風。

“有好茶伺候,只怕你喝不下去。”

“無妨無妨,有茶即可。”

穿過永安當院子入了內宅,景天等胡天師、李淳風落了座,喚茂山送了壺清香四溢的好茶,遂道:“這下不用賣關子了吧,快說。”

李淳風哂然一笑,揭了掌中白瓷茶甌,讚道:“景兄不愧是古董店掌櫃,連茶具也是百年古玩,闊氣!豪氣!”他見茶盅中的茶葉氣色微黃,形似雀舌,肥厚明亮。此時剛剛揭蓋,便見那熱氣繞盅邊轉了一圈後,匯成直線裊裊升騰而去。團團熱氣彌漫在室內,最後化成縷縷輕霧飄蕩開來,滿室清香。

“好茶!觀其色相便知是茶中極品!”

茂茂聞言,自豪地道:“那當然,這是我親手制的。”

然而,胡天師才喝了半口卻眉頭大皺,嘴裏發麻:“這,這……你居然以如此苦茶接待我師兄二人,究竟是何居心?”

李淳風輕啜了一口後,悠然笑道:“果然是極品苦丁!景兄,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我沒心思,你茶也喝了,話也該有下文了。”

李淳風笑了笑:“景兄心太急,須知欲速則不達。你以香茗待我,豈不聞,茶如人生人生如茶?極品苦丁,先苦後甜,初飲時滿嘴苦澀,誠如生命際遇之坎坷艱辛。只要你能靜下心來,細細品味,便能祛除疲憊、凈化身心、沈澱思慮,說不定從此苦盡甘來……景兄,請!”

茂山拍手喜道:“這位道長果然是同道中人,對茶經很有一套。老大,我早就勸你試試苦丁茶,但你每次怕苦,不肯喝上半口。”

景天將信將疑地抿上一口,登時那股苦澀之極的滋味彌漫在整個口腔,充盈回旋於腦中,那種痛徹心骨的感知瞬間攫取了自己的五官心智。這一刻,景天的心中五味混雜,與徐長卿相知相戀的諸般情景如電光火石般從腦中飛掠而過。

“好……苦……”景天喃喃道。

“繼續!”

景天定下心神,幹脆盤膝而坐,抱元歸一。漸漸地,他感到有股沖虛平和的綿長氣息自心腑升起。景天托起茶盅,慢慢啜了口苦丁茶,只覺苦味略減。如此三番後,但餘滿口幽香,清甘醇爽,那股甘醇幽甜的清香在胸肺腑間綿長回蕩。

直到此時,景天才如夢初醒般道:“先苦後甜?人生如茶?”

李淳風笑而不語,良久,慢條斯理地道:“方才一路聽你所言,果然應了我前段時候的夜觀天象……”

“師弟,你發現了什麽星象?”胡天師問道。

“我發覺蜀山有將星隕落,必是出了大事,沒想到居然是徐長卿……”李淳風此時終收起戲謔之氣,語氣唏噓:“你二人經歷波折重重才得一起,我原以為就此可以終成眷屬,豈料平地生波。”景天聞言一時默然,神色黯淡。

“景兄,你若是想要逆天改命,未嘗不可,我李淳風就喜好做這種挑戰天數之事。既然你二人的所有變故自永寂之地開始,景兄何不借助著陰陽扇的破界之力,重新返回那個神秘之地,將當年經歷的一切重新演繹,或者改變其中一個變數,或許結局便大大不同。”

“重回永寂之地?”景天心中暗忖,我和他一切變故便是遇到那個神秘的嬰孩長卿,若非那孩子啼哭不止,我們又何至於尋覓而去中了迷煙,長卿便是因此失蹤,等我回了景卿大殿一切晚矣……我若能提前返回那裏,抱走孩子,後面所有一切便不會發生。想到這裏,景天語氣不由幾分激動:“如何才能到達永寂之地。當日是我和他禦劍飛行,無緣無故突破結界才得以進入。我還聽說,只有九黎族人才能進入永寂之地,我景天何以也能……”

“這個,淳風不知。但你既然能與徐長卿無意破界而入,或許令尊和你也是九黎族血脈之身罷。”

“就算我有破界之身,但破界之力又從何而來?”

李淳風目光凝定,語氣平緩道:“就是我贈與徐長卿的折扇。破界有風、火、雷三大法器,風是搜魂笛,火是陰陽扇,雷就是伏魔杵。我當初留下陰陽扇給徐長卿,就是算到此物對你二人渡劫略有裨益,想不到還是發生這等憾事。”

李淳風接過陰陽扇,虛空一劃,瑩然碧透的虛空在景天面前徐徐展開。這片虛空悠悠旋轉著,絢光四射,隱約可見內中無數景物飛速閃過,令人目眩神迷。

眼見自家老大去意已決,茂山忍不住拖了景天的衣袖,放聲嚎哭起來:“老大,別走。你八年前的意外,差點就……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茂茂,放手。”

“不放!死都不放!嗚嗚……我不讓老大去送死!”

“茂茂,放手,老大不是去送死,老大只是去救人!”

景天眼見時辰有限,只能狠心推開茂茂,跨入光暈的瞬間,他耳畔還回蕩著李淳風剛才的話語:“我在這裏做法,你需集中所有精神念力,若你的念力足夠強大到與我心法感應,自可突破結界到達你想去的地方。只是,你記住了,同一個時間空間之內,只能有一個生命體存在,所以,你在永寂之地一定不能和另一個‘你’會面,否則——”

“否則如何?”

“我聽師父說過,浩渺宇宙空間其實是有時間小孔和裂縫,就像那種透明泡沫,非常細微,肉眼無可分辨。每個生命體都有股奇異的氣場,如同九天行雷的那種電場,一旦你和另一個‘你’同時出現,那裏的時空泡沫就會發生扭曲,很多異象就會發生。”

“什麽異象?”

“最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後來的你會消失。”

“消失後會去了哪裏?”

“不知道。也許只是回到距離你最近的一個時空點,比如,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房間,也許會迷失在時空泡沫中,永遠回不來。”

“怪不得,小長卿一出現,長卿就消失在我身後。第二天長卿醒來時,小長卿又消失在我身邊。原來同一時空,不能有兩個生命體存在。”

“所以,你一定要記住,行動時決不能讓你和永寂之地的‘景天’碰面。景兄,這陰陽扇雖是天地至寶,但也有法力耗盡之時,景兄弟務必要一舉成功,否則,無法返回渝州。”

李淳風的聲音終於消失,眼前是茫茫白光,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卷動自己,又似乎置身於波濤洶湧的海浪之中,景天的胸口窒息得幾乎要吐血。

不知過去多久,那種令人窒息的沈悶感終於過去。

景天睜開眼睛,自己已到了一片似曾相識的天地:黑魆魆的崇山,遠方密林中隱約可見有座氣勢恢宏卻又古老破敗的宮殿,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溪流在灌木叢後蜿蜒流向密林深處。溪水前方飄起了一團一團的青霧,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虛無飄渺起來。這時,嬰孩的啼哭聲時遠時近地傳來。

嬰孩的哭聲?

景天一個激靈,猛然大悟。

——自己已經重返一年前的永寂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