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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下 月下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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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肆虐,風沙漫天。

疾風勁草,當暮春最後一縷寒風吹落眼角的黃沙,風行堂堂主率麾下鐵騎勢如破竹,於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如囊中探物。

曠野的戰場,天色朦朧,空中還彌漫著劫後餘生的血腥之色,幾根衰敗的狗尾巴草在風中輕輕搖曳。風中,傳來傷者垂死的哀號,久久不絕,縈繞在耳畔。

景天有點茫然地走過午夜戰場。他的眼眸不見風月,只流轉著一襲素白的影子。或許,留在此地的只是一位名叫景飛陽的幽靈戰神,而執著盤桓於徐長卿病榻前的,才是那位名叫渝州景天的十九歲少年。

“景將軍,秦王有請,望火速回營議事。”是啊,景天差點就忘了,自己已不是風行堂堂主,而是郭引負疚戰死後接替他的玄甲軍帳下參將。

秦王營帳內,兒臂般粗大的火把已燃成灰燼。

諸將圍坐沙盤,三五一堆地小聲議論著此次戰役的得失,眼見夜深,秦王發話:“最近連日征戰,大家早些回帳歇息,過幾日只怕有惡戰。”

景天走出了大營,謝絕了幾位偏將去營帳喝酒的邀請,自顧和尾隨而來的梁樹元道:“梁大哥,我去白豆腐那裏一趟,你先回去。”梁樹元停了腳步,想起景天連日沙場鏖戰,一直無暇去探望徐長卿,便道:“也好,他最近一直不醒,情況有些不妙。”

長夜。

徐長卿靜靜地躺在厚重的衾枕中,呼吸平穩,藍布的棉被齊胸而蓋,隨著他細碎的氣息微微起伏。空中,漂浮著隱約檀香之氣,那是蜀山特有安神靜氣的香料,對於精氣渙散之人的恢覆,大有裨益。或許是常胤等人擔心大師兄受寒,居然在帳內燃著一盆火爐。徐長卿雖臉色蒼白,臉頰卻有些泛紅,連額頭都滲著細密汗珠。

景天覺得有些氣悶,起身推開了緊閉的窗欞。窗外,無邊的月色緩緩鋪開,悄然消融,軟化了他身上冰冷的鐵甲、戰衣。

“嘩啦”一聲,景天將染血的戰甲丟棄在營帳一角,隨手披了件外裳,又喚了帳下小兵打了盆溫水進來洗漱。徐長卿昏迷多日,身形比往日愈發消瘦,景天揭開棉被扶起他。“又瘦了……”他雙臂環過對方腰身,只輕輕一抱,就把白衣人束縛住,嘴裏低低嘆息道:“等你醒來,我得費些本錢好好養胖你。”

平常徐長卿若是清醒,無論景天如何連哄帶騙,對於此等肢體交纏的親密接觸,他是決意不肯輕易就範。但現在,他卻出奇地溫順配合,不嗔不怒不惱不赧,簡直是靜若秋水、坦然受之。但景天心中卻絲毫沒有了昔日偷襲得手的喜悅,有的只是無盡苦澀和久別珍惜。

燭火明滅跳躍,更聲悠長。他們此時,肌膚相親,體溫相融,原本應該是極暧昧旖旎的情景,然而,景天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寧平和。

燈火迷離,景天眸中若有所思:“睡了這麽多天,常胤他們整天在你耳邊念經,肯定很無聊吧。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麽樣?我講故事可好聽了,茂茂以前每天睡覺前都要我講故事……”

“從前,在渝州城內有一頭英俊瀟灑的豬,他好吃懶做,所以沒有一個豬婆願意嫁給他。於是,他就整晚對著流星許願說,老天啊,請賜我一個漂亮賢惠的老婆吧!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連老天爺也被他弄煩了,就送給了他一個田螺姑娘。這姑娘是水族,家裏人多,她排行老大,手下的兄弟姐妹都很尊敬愛戴她。而且她從小就很懂事很負責,眼見天帝派了這麽個任務下來,她就主動答應去幫助那頭懶豬。”

景天嘴裏碎碎念叨著,輕輕握住了徐長卿冰冷的手掌,道:“你還在不在聽,如果不想聽了就告訴我一聲。不反對?不反對那我就繼續……可惜,田螺姑娘很害羞,每次豬想親熱一碰她,她就會下意識地躲進殼裏保護自己。豬很郁悶啊,田螺姑娘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田螺姑娘就想通過修煉來蛻掉自己那身外殼。她在修煉前告訴懶豬,我在你手心畫了個符,如果你餓了的話呢,就喊我一聲,我聽到你的呼喚就會出來給你煮飯。日子一天天過去,豬餓了,於是他就喊著田螺姑娘的名字叫她出來煮飯吃,可是田螺姑娘始終都沒有聽到,也沒有出來……最後,一個月過去了,修煉成功的田螺姑娘睜開眼睛一看,那頭豬緊緊地抱著田螺殼——已經死了!”景天的聲音越講越低。

帳內,風吹殘燭,燈影搖曳。

“是不是很可笑啊……原本為了愛人忍受磨難去修煉,結果醒來一看,自己愛的人已經死了。”他淡淡微笑著,語絲淒涼,“你知道豬為什麽會死麽?因為他沒有喊田螺姑娘的名字,他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白豆腐’。他餓得要命的危急、關鍵時候,叫的是‘白豆腐啊,醒來吧,起來啊,給我做飯!我好餓……這樣叫啊叫啊,終於死了!”

慘然笑聲回蕩在靜寂的帳內,景天聲音微微哽咽:“那些修煉之人,姓名八字都是通過箓碟上達太真,以正視聽。隨隨便便的外號又怎麽能發生法力作用呢?原來,那頭豬是——笨死的!笨死的!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他心頭泛起一陣酸楚,終於無力再繼續。

營帳外風聲淒厲,夜風陰冷,遍體生寒。

“白豆腐,醒來吧!起來啊,給我做飯!我也好餓,而且好累……好累……”景天嘴裏囁嚅著,無聲無息地睡倒在榻前。

然而,景天掌心中,那蒼白的手腕,無力蜷曲的手指,居然微微抖瑟起來。雖然只是輕微至極的觸覺,卻教景天猛然一怔,驚得狂叫起來:“白豆腐!白豆腐!你是不是聽得見我說的話!回答我!”

天色昏暗,景天看不清徐長卿臉上的表情。他踉踉蹌蹌地搶過燭臺,移近榻邊,果然見徐長卿濃密的睫毛在輕微地顫抖著,仿佛最孱弱的蛾蝶劃過天翼的輕羽。景天的心開始發抖,眼前的一切恍然似夢,他看見白衣人緩緩睜開了眼瞼,眉間是那抹熟悉的似水柔情。徐長卿的臉色很白,膚色幾乎如冰雪般透明,但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卻令紅塵繁華黯然失色。

“白豆腐醒了……白豆腐醒了……”剛剛走到營帳門口的蕭映寒、常胤等一幫蜀山弟子,聞得景天欣喜之下的大喊大叫,皆是驚喜交加。

營帳內,鬧哄哄地聲音此起彼伏,景天聽不清徐長卿的聲音,只看得見懷中人嘴唇囁嚅著,竭力地掙紮著。

“白豆腐,你想說什麽?你說……”

徐長卿失色的薄唇中緩緩吐出幾個字:“……我……想見……秦王……”他雖虛弱之極,但語氣中卻透著極度的焦灼之意。

“你,想見?秦王?”

“放開大師兄,你把他抱得這麽緊,會害死他。”常胤推開木然的景天,盤膝坐在榻上,掌心緩緩吐力,始終不離徐長卿背心大穴,渾厚真氣綿綿不絕渡入他體內。

“大師兄,你堅持一下,秦王馬上就到。”蜀山眾弟子一擁而上,景天反而被擠到了外圍。他怔怔地站在那裏,腦中一片鴻濛。他聽見了心底某些東西被撕碎的聲音,以至於李世民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營帳內,竟然忘了起身見禮。

——無風,春亦自寒。

滿室森冷,白露將晞,星瀚寂寥,永隔參商。

努力環顧了四周的人群,堪堪轉醒的徐長卿低聲道:“秦王,有些話……單獨跟你……說……”他指尖微顫,低微的囈語,帶著令人心碎的孱弱。然而,那眸中透出的點點銳芒,卻清清楚楚地昭示著永不言棄的信念、堅守。

景天的心瞬間劇痛,他的眸中有火,在激烈地焚燒。

“好!好!”年輕的秦王無暇理會景天的異狀,他一疊聲地允諾著,轉身吩咐,“你們都退下去!”

“是!”

帳內,燭光搖曳,帶著慘淡的昏黃,映著青色簾影。簾後,隱約可見秦王在不停地點頭,時而又俯身在徐長卿耳畔低語。他二人之間談話的內容,自然無人知曉。

至少,景天毫不知情。

他喚醒了徐長卿,卻換來對方的一句“我想見秦王”。徐長卿顫抖的語氣,如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打在他心頭。現在,他靜坐在營帳外的草坪上,雙手的拳頭捏緊,又放松,再捏緊,狠狠地刺入了掌心。

可是,不痛,一點也不痛。

遠方,是山的青影,是月的光暈。風送花香,所有的一切宛然都模糊成了一縷塵煙。那若有若無的情緣濃到了盡頭,卻又散了。呼吸的滋味如同刀絞,攪得他血肉糜爛,遍體生寒。常胤望著這青衫背影,那種姿勢,那種毫不掩飾的失落,讓他想起了自己在蜀山後山曾見過的一頭狼!

——月下蒼狼!

——痛失愛侶,徹夜長嚎的狼中之王!

沒多久,青簾一晃,秦王臉色沈沈步出帳外。

“怎麽樣?徐道長說了什麽?”

“我大師兄怎麽樣了?”

望著周圍一圈的人,李世民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語氣低沈道:“他又睡了過去……有些詳情不便細談,以後再說。”

“白豆腐有沒有傳話給我?”景天推開人群,上前一步逼問,語氣很是無禮。

秦王有點詫異地望了眸色血紅的景天一眼,正色道:“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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