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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 風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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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帳內。

一眾大將圍坐沙盤前,商議著後天的攻城計劃。然而,一位身形偉岸的青衫武將卻靜靜地坐在角落裏,不言不語,仿佛如雕像般凝固。

“咳咳,”秦王略一思索,已然明白他最近心神恍惚的緣由,輕咳了幾聲,“景將軍對明日的攻城計劃有何異議?我看將軍最近頗見清減,可是戰事勞頓尚未恢覆。不如這樣,明日虎牢關一戰,由景將軍率軍後翼掠陣……”

景天陡然擡首,手中鎮妖劍冰冷的光澤滑過他的眼睛。“哐當”伴隨著鐵甲撞擊的清脆之音,他霍然長身而起。眾人見他精神頹然不振,枯坐一宿,只道他早已神游天外無心戰事,豈料聞得秦王此言,這人居然能立刻反應回神。

青衫武將凜冽的聲音如刀刃,割破了帳內靜寂的沈悶:“秦王,明日何時攻城,飛陽願為先鋒!”

旌旗袞袞,戰鼓如雷。

虎牢關外,風沙起,狼煙滾滾。千萬鐵騎馬蹄陣陣,踏破關山沈澤,直奔竇建德城樓而來。

粗糙的黃沙,蹭破了景天臉頰,帶著一絲腥血的味道;漫天的戰火,燃透了他烏亮的深眸,帶著一縷嗜血的狂煞。戰場上的景天狂亂而咆哮,嘶啞的聲音伴隨著無數揮動的長戈:“殺!給我拿下虎牢關,攻陷成臯!”

遠處,青石壘就的城墻如摧枯拉朽般坍塌,厚重的城門在轟隆隆的炮擊下如同紙屑般燃燒。四處是刀影劍光,斷瓦殘垣中是雙方戰死罹難的軍士。

“道玄,你從側翼包抄,其餘諸將隨我中路進軍……”最後已到生死決戰時刻,李唐江山社稷萬古千秋在此一舉。

李世民親自沖鋒陷陣,率軍猛攻,一路所向披靡。夏王竇建德正在城樓召集群臣商議最後事宜,眼見李世民星夜率鐵甲騎兵,黃沙滾滾直沖而來,倉促之下披掛上陣。此役,雖夏軍將士血戰到底,然終大勢已去潰不成軍,僅被俘虜的就多達五萬。竇建德幸得手下大將竇德偉拼死護衛,從東側突圍而出,卻被流矢擊中背部。

景飛陽、白士讓、楊武威率軍一路狂追,竇建德馬疲人乏逃到牛口渚終於不支墜馬。白士讓惱他斬殺手下將士,長刀暴起便要要下手,竇建德慌忙道:“勿殺我,我夏王也,能富貴汝等。”

景天策馬不語,聞言惻然。一世梟雄,到此生死關頭,終也忍不住哀求饒命。

三軍凱旋歸來,留守軍士傾巢而出相迎。

景天遙望天畔流雲。

長卿,你在那邊一切安好?我若不歸,你可會相思?不知道你我重逢,你能否醒來?還記得我否?我是寧可你“恨我一生”,也不願你遺忘我於俗世凡塵。

深衷欲有報,投軀未能死。引領望子卿,非君誰相理。

如潮湧動的人海中,再也不見那位素衣白衫的男子,那種清寧恬淡的目光,那種令自己為之心跳的激賞凝眸,永遠也不覆有。

竇建德為唐軍擒獲,李世民自然立刻審訊。當世兩大豪傑對峙,倒也有金戈交錯之氣,只可惜一方已經淪為階下囚。

李世民幼弟淮陽王李道玄,年十七,驍勇善戰,脾氣暴躁。他眼見竇建德不跪不降眉色倨傲,心下無名火盛,抽刀勃然大怒道:“二哥,不如陣前千刀萬剮老賊,方消我等之恨,以報唐軍將士之仇,第一刀由我動手!”刀鋒凜凜,一揮而下。

“叮!”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景天的鎮妖劍對上李道玄的金錯刀。

“景將軍,你什麽意思?難道要為此老賊茍全性命不成?”“敗軍之將,可殺之,但不可虐殺!”景天神色淡淡,回劍歸鞘。那夏王竇建德聞聽此言,不由擡頭打量了景天幾眼,眸中閃過一絲蕭然之色。

“景將軍言之有理,竇建德性命要由父王定奪,道玄不可魯莽行事,還不退下。”李世民屏退了李道玄,緩步走至竇建德身前,正色道:“我李唐宗室澤被蒼生,以幹戈問罪,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預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鋒?”

夏王竇建德眼見大勢已去,暗忖道,自己為謀臣所惑,千裏迢迢率軍馳援洛陽,才導致今日敗亡,實乃咎由自取。他自度必無生理,遂將生死置之度外,坦然道:“今不自來,恐煩遠取!何必如此作態!”

此言一出,座下皆驚。

景天暗忖,此人雖用兵糊塗,但為人也不算是個糊塗透頂。李家那套順天承運籠絡人心的算盤,他也看得通透。他與李唐爭奪天下,早晚將有一戰,就算此次竇建德不去攻李世民,李世民也早晚會奉命攻打夏王。成王敗寇,何必那麽多廢話。

竇建德環顧四周李唐將士,傲然一笑,冷哂道:“想我竇建德,敗薛世雄,攻河間郡,殺高暢,占清河,抵黃河,鏟魏刀兒,滅瓦崗李密,逐鹿中原,所向披靡。可惜,今日一役,功敗垂成。罷了罷了,成王敗寇夫覆何言,你自縛我去見李淵,休得多言。”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心急,日後定會縛你去長安。不過,在此之前,夏王不妨先去見一個人。”

“誰?”

“你的老朋友,鄭王王世允,他已降我大唐。”

竇建德虎目一瞪,怒道:“不可能!我西援王世允,他決不可如此輕易投降。洛陽城池堅固易守難攻,王世允手下能人頗多,驍勇善戰,絕不會這麽快就……”

“不論你信否,王世允今早已主動請表,降我大唐。奏請的降書在此,你不妨一觀。”

眼見秦王言辭間如此篤定,不似打擊竇建德的偽作之詞,眾將面面相覷,皆是困惑不解之色。秦叔寶按耐不住,越眾而出恭聲道:“秦王,這王世允修書請降一事,我等毫不知情,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便是今早,由洛陽城內飛箭射出的請降書,我也是方才知曉。”李道玄從案幾上抽出一封卷軸,語氣中透著隱然欣喜,“洛陽一降,天下大勢已定。我委實想不到,蜀山弟子有如此奇門遁甲法術,身在唐營卻能魂游城闕,幾次會晤鄭王,勸降王世允。洛陽若能真的不戰而降,避免幹戈塗炭,徐道長可謂居功至偉。”

景天聞言,霍然一驚:“你說什麽?徐長卿他……他其實是……”

“不錯,他強行施法,夜渡洛陽城闕,幾次會晤王世允,又將夏王諸般條件稟告二哥。王世允得二哥首肯之後,揣度幾日,才於今日飛箭修書,主動請降。”

“那晚我見過徐道長,之所以只字未吐,實乃不得已而為之。王世允唯恐洩露消息,引起他手下主戰將領軍中嘩變,則大大不妙。故而,他反覆提醒我等,切勿聲張令眾人知曉。”李世民眸光坦蕩轉向身旁的景天,“臨事貴守,兆謀貴密,世民與徐道長為穩妥起見,刻意隱瞞此事,亦是無可奈何……”

李世民話音未落,但見門簾一晃,景天的身影已經消失。他心下發急,將禦風術發揮到了極限,巡營的士兵眼見青衫一閃,瞬見已不見了來人的蹤影。

景天一頭撞進營帳時,徐長卿已經蘇醒。常胤扶著他臂彎,端著湯碗,正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裏塞著蜀山靈藥。

“白豆腐!你醒了?你,你怎麽醒的?”景天迫不及待地便要捉了徐長卿的手腕細細號脈,“讓我看看,再仔細看看……”

徐長卿手腕一翻,制住了他肆意妄為的指頭,眸色不見半分風月:“是時候該醒了,自然就會醒。”他說得淡然,聲音裏全無半分情緒的起伏,仿佛這多日來景天的苦苦守候都如過眼雲煙,絲毫沒有察覺。在常胤、景天目前的徐長卿,一如往昔的沈穩冷靜。

“大師兄其實一直都醒著,只是神智渙散不得凝聚。他魂魄游離去了洛陽,與那王世允交涉,故而無論我們怎麽喚他,他也無法起身回答。現在大事一了,師兄自然可以元神歸位回竅。大師兄,為了穩妥起見,讓我請蕭師兄為你再行號脈,以防……”

徐長卿微有不快之色,截口便道:“醒了便是醒了,無須再做計較。”

“白豆腐!”景天的聲音有點發顫。縱便是經歷了烽火硝煙的洗淬,淡淡青澀在少年的眸中依稀可見,望著安然無恙的徐長卿,他眼中的情意越發濃烈、熾熱。

常胤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湯碗,主動退出了營帳。

“你肯醒過來,太好了,太好了!”景天湧身而上,拼命地想抱住他,語無倫次地絮叨著,“我以為你永遠不肯見我,我以為你真的恨我一輩子了!可我又不甘心,憑什麽你睜開眼就要見秦王。我嫉妒了,嫉妒得要命……所以我玩命地打啊殺啊,一不小心地拼出個將軍了!呃,現在我成了唐軍的景飛陽將軍了!”

“將軍流血不流淚。”

“呃,我這是被風沙迷了眼。”

“營帳之內也有風沙?”

“我說有就有!”景天惱羞成怒,扯著嗓門大聲地反駁道。

“好了好了!”徐長卿無奈地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委頓,眉目也愈見憔悴。他薄薄的中衣袖襟如流水般淌過景天淩亂的黑發,瑟瑟地摸索著,淡然道:“胡子拉碴,連頭發都這麽長了,也不修理。”

“沒功夫打理。”景天有些委屈地樣子,扯著徐長卿袖角嘟噥抱怨著,“你每天都有師兄弟照顧得好好的,我卻沒人管。”

“不是有豬婆麽?”

“豬婆?”景天一楞之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敢取笑我!才醒來就取笑我!”

“怎麽會!”徐長卿靜靜地微笑著,長長地睫毛在眼瞼下挑開青煙的陰影,眸中清冷的波光如水般蕩漾,聲音清淺得如同午後溫柔的陽光,“我怎麽能取笑大唐英明神武的景飛陽將軍。何況,後天就是你二十歲生辰,我替你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取笑於你。”

“咦,白豆腐,原來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啊。”

“當然……”

“那麽,你還記得,豬是怎麽死的麽?”

“笨死的!”

“哈哈,白豆腐,你真聰明!”景天哈哈大笑間,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微的急切:“你,現在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我一直都在這裏……”

“若再隨隨便便偷懶嗜睡,賞你二十板子。”景天乘勝追擊,微微上揚的嘴角彰顯著少年的英氣勃發。

“這個……好罷!”徐長卿從善如流、謙恭大度地一口允諾。

榻前相擁的兩人,恍惚間四目脈脈相對,癡癡守望,靜默無聲。徐長卿雖然呼吸有點急促不穩,卻無比真實地存於眼前。景天剛健有力的臂彎,牢牢桎梏了懷中的人,片刻也舍不得放開。二人如墜夢中,一時間滿室寂靜無聲。渺渺天地之間,只餘眸底清顏,敝屣榮華,浮雲生死,此身何托。

遠山夕陽,潑灑出一片緋紅的流雲,炫麗至極也淒艷至極。

一輪落日,暈染了洛陽的亂世繁華。

翌日,李世民客客氣氣地將竇建德請到洛陽城下與王世充見面。鄭王眼見大勢已去,竇建德被俘,再加上與唐軍彼此協商穩妥,當下毫不遲疑,命人開城投降。手下大將有人不服,在最後一刻試圖叛亂拒降,被王世允手起刀落,斬於城樓。

李世民策馬城下,城口洞開,王世允布衣闌珊,手執降書,緩緩步出。

戰馬鐵甲,萬軍肅殺。

風起城樓,狂沙卷動三千亂紅。

竇建德於大業七年起義,在隋末的歷史舞臺上縱橫馳騁十年有餘。他自起兵之後聲威日隆,十年中屢戰屢勝,卻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刻一戰而亡。王世允此人亦是一代梟雄,坐擁東都洛陽,卻終歸淹沒於歲月的長河之中。

歷史中往往有這種偶爾性極強的事件發生,但,偶然中的必然,卻是千古存亡之道。李世民若無才無德,又何以能一舉攻下虎牢關,勸降王世允,日後又焉能玄武門兵變,坐擁九五之尊。

城樓下,護城河外。竇、王二人原本也是一代豪傑,但此時唯有相對垂淚。

唐、夏、鄭的洛陽攻防戰,是隋末亂軍爭奪天下的最後一次決戰。

至此,天下大勢定矣!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有筒子糾結,長卿究竟在忙什麽,如果還記得“攻城秘術”那章【洛陽城十室九空,昔日煙花繁華之地,如今已成人間煉獄。王世允為一己之私拒不受降,我們若再耗下去……”

“他若肯主動投降,避免流血幹戈生靈塗炭,我定會稟明父皇,留他一條性命。可惜,此人冥頑不靈負隅頑抗,拖上整個洛陽城百姓做墊背。”】

就知道,長卿忙什麽了。

似乎有必要交代一下夏王和鄭王的最後結局。李世民凱旋回到長安,將竇建德、王世充向李淵獻俘。李淵一向很有興趣將被俘的敵方首領公開處斬,比如薛仁果、李軌、蕭銑等人都是死於長安。所以,竇建德也沒能例外,被斬於長安市中。至於王世允,因降而被流放蜀地,途中被仇家刺殺。

另:第三卷《天下風雲》結束。第四卷即將開始。

按照慣例,每卷結束後,宇宙要調整思路,構架下一卷的整體脈絡和布局謀篇。所以,俺……會休息幾天。。活活。。。。。

另外,有不少筒子聯系我,談到了蜀天出實體書的問題。目前確實在考慮這個事宜。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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