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上 幽冥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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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候景天的心裏還冒著冷絲絲的寒氣,擡頭望望殿外的天色,黑魆魆一片,正是午夜最陰霾的時刻,也是常人睡得最沈的時刻。景天身子微微一動,一件單衣便從身上滑落下去——素衣白裳明顯是徐長卿的外袍。

只是他去了哪裏?

景天正在納悶時候,殿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景天心下一緊:“什麽人!”“景兄弟,是我!”徐長卿的身影出現在殿內,手裏抱著一捆柴火,“剛才看你一直喊冷,我就到外面去收集了一些幹枯的樹枝。”

熊熊篝火在空蕩蕩的大殿內燃起。

“你看我堅持來這個廢棄的宮殿,沒得錯吧,既然這個大殿已經連匾額都腐朽成灰,我就給它起名叫‘景卿大殿’!”

“景卿?”徐長卿皺眉道:“恕長卿愚鈍,景卿二字,可有什麽典故麽?”

景天說,沒典故!是我景天胡謅的,我叫景天,你叫長卿,這個宮殿是我們發現的,所以就叫這個名字。你沒意見……沒意見就這樣了!徐長卿說,等等,那為什麽不叫卿景大殿。景天說,你這人真是得隴望蜀,你在蜀山已經是排名前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下了山還要爭個前後上下的排名,你不覺得羞愧麽?我的地盤我做主,我說景卿就景卿!

此時的徐長卿舉著火把,四處打量著這座氣勢恢宏卻又古老破敗的建築,道,“景兄弟,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在這荒山野嶺的深淵之處修築了這麽宏偉的宮殿,經過烽煙狼火歲月流逝之後,依然能保持當初的大體形貌,著實不易。”景天起身,撣了撣身上皺皺巴巴的衣服,拿了外裳遞給徐長卿,卻一眼瞥見他身上的衣服毫無半分褶皺,顯見徐長卿上半夜並未入睡。

“你一直沒有睡麽?”

徐長卿倒也老實,點頭稱是,爾後解釋說是因為擔心半夜有猛獸出沒,所以才出去尋些柴火來燃堆篝火。再說 ,蜀山弟子早已習慣以打坐運氣的方法調整氣息,半夜不睡無傷大雅。

景天聞得此言,便來了興趣,說一定要把這不睡覺的法門教給自己。徐長卿這次真是頭疼起來,再三抱歉說這是蜀山獨門心法未得師尊允許不能外傳,景兄弟若是真感興趣,日後到了蜀山稟明師父之後,再行傳授,但是現在萬萬不可雲雲。景天聞得他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依舊不肯傳授心法,只能撇著脖子哼了一聲“迂腐”!

徐長卿說景兄弟你說什麽來著,長卿沒有聽見。景天說有人在假道學來著,我素來便是寧可為真小人也不肯結交偽君子。徐長卿聞言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道:“原來景兄弟也是我輩同道中人!”

景天不知道他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總之,對方生就了一副好脾氣,說話不但坦蕩大方,而且任憑自己如何使著小性子兀自巋然不動,他景天還能挑剔什麽。淡淡月光斜斜射入石殿,映襯著徐長卿溫潤的眸子宛如黑色的明珠,那般的清冷,讓人探不著底摸不著邊。

就如他這個人。

這個男人和自己說話時候,總是帶著一絲淡淡笑意,然而笑容背後,景天覺得他並不真正開心。徐長卿的那種笑意是一種看淡紅塵的了然,一種頓悟。只是,他年紀輕輕為何會如此的看破凡塵。蜀山那幫老家夥們到底是怎麽教導徒弟的,莫非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培養成接班的神,才是他們的終極目標?

眼前的青山在白日裏雖是郁郁蔥蔥一片青綠,然而到了夜裏全成了黑魆魆的怪獸,張著烏黑的大口似乎要擇人待噬。山谷內半點風也沒有,死氣沈沈的一片。景天心下有點發慌,只覺得這樣的山谷和平常的山間峽谷大不相同。

“你可曾感覺到這山谷之中有一絲風沒有?”

景天擡頭望了望天,道:“好像是沒有風啊!我去外面感受感受……”他一溜煙竄到了殿外,然而關於這個風的討論沒有下文。只因他發現了一個更好玩的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徐長卿走出來一看,景天正蹲在殿前的一株大樹下,全神貫註的雕刻著什麽。“白豆腐,過來看看,我刻的是什麽!”一望之下,徐長卿大是頭疼,原來那株幹枯的老樹皮上,被景天用短刀清清楚楚地刻著“景卿到此一游”!

徐長卿眉毛又開始擰在一起,“景兄弟,這個地方很是怪異,恐怕多為山精木魅,你這樣胡亂塗畫,恐怕會對神靈不敬。”

“它們又不是人!”

“萬物皆有靈性……”

“哈哈,我見這老樹很是奇怪,說是兩株嘛,他們明明又同根,說是一株嘛,他們又有兩個樹幹,不對,是連體樹幹。嗯,就像是人間的男女緊緊抱在一起,要多親熱有多親熱,要多恩愛有多恩愛。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可是你看這兩株樹,有一棵已經枯死了,另一株卻緊緊抱著它不肯放手,這叫啥,這叫生死相依,矢志不移!”

“它們說不定是兄弟來著。”

“我說是情人!”

“我覺得像兄弟。”徐長卿歪頭打量著樹幹,認真地道。

“情人!”景天叉腰氣勢十足的喊道:“我說是情人就是情人!這裏誰是老大,誰打賭輸了!”

“你是老大!”徐長卿不得不低眉順目地服軟認輸,“是情人!”

篝火已經燃起,大殿四壁也照得清清楚楚,舉著火把的徐長卿看見了無數色彩斑斕的壁畫,這些壁畫色彩濃稠艷麗,描繪的居然是令人面紅耳赤的交合之態,襯著血色彌漫的背景,透著一絲詭異。景天見徐長卿神色有異,於是也湊過來就著火把一看,笑道:“哈哈,怪不得,挪不開眼睛啊,原來是看到這些東西了!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風流皇帝,和自己的妃子在這銷魂窟裏面纏綿悱惻,被人畫了下來。如今,卻被一個道士發現,在這裏瞧得目不轉睛神魂顛倒……”

“長卿乃清修之人,背德之事,絕不會犯!景兄弟請勿再取笑於我!”

景天抱了自己的包袱卷兒,往地上一躺,就著篝火烤了烤手,道:“你還別說,這些壁畫活靈活現,簡直就像真的一般。徐道長若是定力不夠,不妨蒙上眼睛,否則……”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等景天一覺醒來,徐長卿還在那裏閉目打坐。看看殿外,還是黑魆魆烏沈沈的暗夜,見不到一絲光明見不到一絲黎明的希望。殿內年久失修,早有山崖石壁的泉水滲漏進來,“滴答滴答”,似乎從亙古的洪荒要滴到遙遠的未來。

在這枯燥的滴水聲中,沈默許久的徐長卿沈聲道:“景兄弟,你不覺得事情有點奇怪。”景天心下大是奇怪,追問了一句:“你覺得怪在哪裏?”“從我們掉入這個山谷到現在,似乎一切都是在靜止不動,連時間都不曾……”徐長卿一指地下的陰影道:“我方才為了校準方位,就記下了月光的倒影,可是現在才發現這個月影的長短沒有絲毫的變化。”

這是一個沒有時間、沒有生機的神秘世界。

便在此時,沈寂的黑暗中響起了一聲微弱的嬰孩哭聲。

徐長卿、景天心下一驚,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道:“有人!”

景天驚訝之下,趕快起身循著那嬰孩的哭聲追向殿外,然而徐長卿劍眉微軒,伸手一格阻止了他的舉動。景天有點惱怒道,你沒聽見有孩子的哭聲麽,大半夜的如果不去尋來,那孩子恐怕凍也凍死了。徐長卿動了動唇,原本想提醒他這世間魑魅魍魎化成什麽形貌都有可能,如此神秘的山谷之中有嬰孩的哭聲本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然而景天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徐長卿嘆了口氣只能尾隨而出,嘴裏卻道,景兄弟慢行,待我在前開路。景天惱道,都是你耽擱了時辰,你看看現在孩子的哭聲已經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他二人一前一後行得良久,終於,前方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溪水隱約在灌木叢後蜿蜒流向密林深處。而溪水上,果真有個赤身裸體的嬰孩在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景天驚訝道:“真的有個孩子!”徐長卿一見之下,心下登時一怔,一種蒼遠而模糊的記憶自心底油然而生。仿佛是最遠古的記憶徒然間侵襲了自己的思緒,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再真切。恍恍惚惚間,溪水前方飄起了一團一團的青霧,一切變得空虛而朦朧。

連孩子的哭聲都變得如此的悠遠……

便在此時,只聞得“撲棱棱”一聲輕響,灌木叢中似乎有什麽東西閃出,那東西的速度太快,撲打著五彩的翅膀一閃即逝,景天只覺得一股涼颼颼的薄霧撲面而來,眼前似乎有絢麗的輕煙在繚繞,鼻中傳來一股清涼幽淡的暗香。

這一瞬間,景天的視線頓時模糊起來,然而他拍了拍腦袋覆歸清醒。他原本是走在徐長卿後面,不知怎的現在卻走到了前面。

“真的有一個嬰孩!”

景天三步並作兩步自溪水中撈起了嬰孩。那嬰孩渾身濕漉漉的尤帶著三分霭霭水汽,然而卻長得眉清目秀,極是好看。月光下,嬰孩的小鼻子小眉頭微微皺著,不時的砸吧了小嘴巴,白生生的臉頰被山間蚊蚋叮了個小包,紅彤彤的宛如一個小花骨朵,襯著粉雕玉琢的皮膚,更是顯得楚楚動人,惹人憐愛。

景天看著看眼前這活蹦亂跳的小奶娃,一股熟悉的親切感油然而生,他滿心憐惜地脫下外套裹住了這個嬰孩,轉身沖著徐長卿道:“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大美人,哎呀,不對不對,原來是……白豆腐!白豆腐!”他的後半句消失在喉間。

只因,才片刻的時間,原本走在他身畔的徐長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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