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摧枯拉朽

關燈
十月初, 幾程小雨後,暑氣沈降下來。

陳驕搬家那幾天,就格外涼快。

還沒涼多久, 酷暑的爪牙又反撲而來,到底是即將入秋,比不上八九月份的灼熱。

趁著涼的那幾天, 陳驕總算是將房子過戶搬完了。

她離開前最後看了眼房子,裏頭空蕩蕩的沒了生活味,就像當初她來時一樣。

新的地方安靜。

連小原也說,她更喜歡這裏。

兩梯四戶, 南北通透。

光從窗外篩進來時,鏤空窗簾上的大朵玫瑰紋路就被映到地上, 星星點點。

陳驕把簾子一拉開,光整整鋪進來,明亮到極致。

工作室那邊剛將秋日絢彩系列上了架, 預售便節節攀升,絲毫沒有受到野趣系列撲街的影響。

陳驕總算是松了口氣。再去看許小姐那頭的情況,她的工作室沈寂如同一汪死水。

陳驕聽小原說,傅承宇把資金從許小姐工作室撤走了, 許小姐本人又並非專業出身,在資金短缺、手底無人、官司纏身……怕是撐不了多久。

陳驕這邊穩步上了正軌, 老趙也通知了她, 福利院的衣服已經改好了。

夏日系列的庫存多,除了給孩子們置辦幾套夏裝之外,老趙還做主把剩下的改成了初秋穿的衣服。

陳驕向老趙道了謝, 將二改的尾款一並結了。

情誼歸情誼, 生意歸生意。

陳驕還是笑瞇瞇地無情催促老趙趕工秋日系列。

老趙拍著胸脯保證:“陳老板你放心!這次保準給你辦的漂漂亮亮!”

正巧這時候, 鄭青山已經把春水鎮項目徹底拿了下來,他終於得了片刻的清閑。

兩個人便一起又去了趟福利院,帶著孩子們的新衣服。

衣服是老趙開著貨車送過去的,陳驕和鄭青山晚去了一步。

因為陳驕在超市裏挑了一款含糖少的巧克力,錯過了和老趙同行的時間。

鄭青山本想著給巧克力結賬,陳驕暼了他一眼,“這是我和桃桃拉勾的約定,還是我來吧。”

鄭青山收回手機,施施然應道:“好。”

許久沒有來城南,整片區域的施工好像更多了些。

轟隆連天響的機器,伴著滾滾的煙塵,拉開城南規劃改造的序幕。

大概要不了三年,這裏將成為鼎盛繁華的地帶。

陳驕忽然想起福利院搬遷的事情,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看向鄭青山問:“上次邱阿姨和你說的搬遷,問題大嗎?”

鄭青山小幅度地搖頭,“問題不大,國家會有補償,只是選址會花費些時間。”

“那就好。”

陳驕和鄭青山到的時候,福利院裏正傳來小花老師中氣十足的點名聲。

安媛、程璐、桃桃、張明正……一聲聲盤桓在小操場裏。

大概是聽到了車聲,邱阿姨出來迎了兩步,看到是陳驕與鄭青山後,臉上覆蓋著和藹的褶子又多了幾條。

邱阿姨對陳驕說:“可算是來了,桃桃那孩子隔兩天就來問一次小陳老師什麽時候來。”

陳驕淡淡笑著道:“最近的事情有些多,現在總算是忙完了。”

入門就是小操場,孩子們排著隊正領衣服。身有殘缺的孩子,則是由別人代領的,陳驕進去,一眼就看見在小蘿蔔堆裏面的桃桃,低低地在和別人說著什麽話。

“那就是趙老板?”鄭青山問了句。

陳驕順著鄭青山的目光看去,就見一個穿著條紋短袖工裝褲的中年胖男人,正站在小花老師身邊給孩子們發著包裝好的衣服。

透明的包裝袋上印了可愛的小熊圖案,大概是老趙的手筆,孩子們看了都很喜歡。只是孩子們一對上老趙笑吟吟的樣子,橫肉夾在臉上,嚇得孩子們都不敢看第二眼,抱著衣服就跑開了。

陳驕點點頭:“是他。”

鄭青山:“麻煩他了,我回頭請他吃頓便飯吧。”

“我也正有這個意思。”

正發著衣服,陳驕與鄭青山就去邱阿姨的辦公室裏坐了會兒。

這天的陵城涼快。

風徐徐吹著,已經有了秋日的半分肅然,就連福利院門口開著三輪車賣西瓜的小販,也將西瓜降價到一塊錢一斤。

邱阿姨剛回宿舍擦了一遍藥回來,風吹來她身上的藥味,是中藥冷寒的味道。

鄭青山有些擔憂她的身子,皺著眉頭提醒:“去醫院看過了嗎?”

陳驕也看過去,等著邱阿姨回答。

邱阿姨扶著椅子坐下來,擺擺手,“剛摔了的時候也沒成想這麽嚴重,等到醫院去看了,醫生說得手術才能根治過來。我一想,我這把老骨頭了還折騰個什麽勁兒……”

陳驕難免多勸了兩句。

邱阿姨聽得多了,就轉開話題問:“我聽青山說,你是學美術的?”

陳驕抿了下唇瓣,知曉她這是轉移話題,這一招她對小原用過許多次,屢試不爽。

陳驕點點頭,順著她的意思去了:“嗯,是。”

邱阿姨一拍腿,“這感情好,我們最近在搞國慶主題的黑板報呢,小陳老師和青山要不要幫著置辦置辦?”

陳驕忍著笑,看向鄭青山。

鄭青山也看向她,她終究沒按耐住上揚的嘴角,笑意寫在了臉上。

碰到了她擅長的事情,陳驕也沒拒絕,趁著孩子們在領衣服,就跟鄭青山去了教室裏。

走廊上,鄭青山頗有些無奈:“你剛剛是在笑話我?”

陳驕揚眉,拿出手機在鄭青山面前揮了揮,手機上面的小鯨魚墜子,隨著她的動作擺動。

陳驕道:“您說呢?”

她笑起來,眉眼都是彎的,她通透眼中點綴著的一點喜意,讓她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

鄭青山也忍不住對著她笑,坦誠地點點頭:“是,我畫的不好看。”

陳驕推開身側教室的門,教室裏堆滿了書與兒童畫本,空氣裏帶了點蚊香的味道。

她聽小花老師說過,這裏夏天蚊子多,要是不點上蚊香,孩子們坐完一天下來,必然是一身的紅包。

陳驕走進去,在講臺上找了兩根粉筆。

鄭青山跟在她身後進來,她這才聽見他問:“不知道小陳老師願不願意教我?”

陳驕回過頭,將兩根粉筆塞到他的手上,“當然願意。”

鄭青山握緊了手中的粉筆。

教室的黑板報被孩子們隨意塗鴉了點花草,陳驕沒給他們擦點,就著他們的想法動起筆來。

黑板報很簡單,她三兩下就能畫出一個雛形。

但鄭青山就不一樣了。

他在黑板上畫著,線條隱沒在孩子們畫的小花小草裏,比孩子們好不到哪裏去。

他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眉頭擰了起來,朝著身邊看過去,拿黑板刷擦了一點。

“噗。”陳驕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鄭青山停了動作。

他淡定地把黑板刷放在了一旁。

陳驕彎腰看著他畫的小船,搖搖頭,笑盈盈側頭看向他:“我教你。”

她散在身後的直發,垂落在胸前,粉白的煙塵縈繞在她的身邊。

鄭青山未曾料想到,陳驕是那樣教他的。

她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他的手在黑板上游走。

筆是他的,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麽。

陳驕離他很近,她身上的味道,也驟然清晰起來,鄭青山知道,那是她洗發水的味道,橘子味的。

他也用過。

鄭青山擰了眉梢,克制著自己不在這個時間去看她。

可他敗了。所有的自制力,都在她手指傳遞來的溫熱與發絲的味道擊潰,他忍不住的,看向她。

他偏頭看去,她的側臉就在眼下,連她面頰上的沾上的一點粉塵,他也看得分明。

陳驕看向他:“你看這裏……”

她的話沒有說完,戛然而止。

他竟然一直看著她。

他眉宇輪廓仿佛生來就冷淡,什麽情況下,都能不見矜喜。

還帶著暑氣的秋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氣息顯得更加寡淡。

可不知怎的,她的身影落在他的眼中,竟然映出了幾分顏色來。

他褪去身上的蒼白灰黑,染上人世間的色彩。

陳驕的筆法亂了,但沒人能看得出來。

兩人都安靜著,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熱烈。

她也聽到自己心底有什麽東西逐漸破開,那是她壓制著不願松開的情緒。

他倒是氣定神閑地問:“怎麽了?”

陳驕暗自嘆了口氣,停下筆說:“鄭青山,你看著我,我的心不清凈。”

鄭青山握著的筆端松了。

粉筆從兩個人的手上落下,墜落外地,輕微一響,就碎成了三段。

鄭青山說:“那就不讓它清凈了。”

陳驕皺眉,移開目光。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粉筆。

濃長的睫毛,不動聲色地顫抖了下。

“小陳老師!”桃桃的聲音從教室外頭傳來。

緊接著就是腳步聲與包裝口袋摩擦的動靜。

陳驕朝著教室門口看去,桃桃抱著一堆新衣服進來。

衣服多,壓的比她個頭還要高。

鄭青山收回看陳驕的目光,如平日一樣淡淡笑著,並無異常。

陳驕上前去幫桃桃接過手上的新衣服,比原定的要多,應該是給別的孩子領的。

桃桃低著頭,害羞地拉了拉陳驕的裙擺,囁嚅著沒好意思說出來。

她這是在記掛著先前的約定。

陳驕將買來的一大盒巧克力給了桃桃,桃桃露出欣喜的神色,拉著陳驕與鄭青山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陳驕坐在她的左邊,鄭青山坐在右邊,她坐在中間。

桃桃翻來覆去地看著一大盒巧克力,又有些犯難,“小陳老師,這太多了,奶奶說我不能吃這麽多。”

陳驕揉了把她的腦袋,“那你可以和朋友們分享,大家一點就不多了啊。”

“是啊!”桃桃又高興起來,將盒子打開,在數個數。

陳驕瞥了眼桃桃抱來的新衣服,開口問她:“這是幫別的小朋友領的嗎?”

桃桃點頭:“這是幫阿玉弟弟領的。”

“阿玉弟弟?”

鄭青山告訴陳驕,阿玉是兩年前來的福利院。

他有敗血癥,大概是家裏花光了積蓄也看不見曙光,只能棄了孩子。

福利院這兩年的錢,也花在給孩子們看病身上了。

陳驕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些,淡淡應了聲,幫著桃桃拆巧克力。

桃桃還說起要給小花老師一個,她又想起了老趙,打了個哆嗦說:“那個大叔嚇人。”

陳驕楞了下,沈思過後對桃桃說:“桃桃,你過來。”

她站起身,抱起桃桃走到教室後門口,正好能夠看到操場上的人。

鄭青山站在兩個人身側。

陳驕蹲下身與桃桃平視著,她指了指正在核對衣服的老趙,道:“你看,是那個叔叔幫大家做了新衣服。”

桃桃擰著眉頭看過去,又仰頭看向鄭青山,鄭青山點點頭。

桃桃恍然大悟:“原來新衣服是叔叔做的。”

陳驕:“是。”

桃桃:“我不該說叔叔的壞話。”她低下頭,將抓在手裏的巧克力揣進褲兜裏,“我要把巧克力也分給叔叔。”

陳驕點頭,“去吧。”

桃桃朝著操場上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回過頭折返回來。

陳驕:“怎麽了?”

桃桃扭捏地揉著手上的巧克力:“我……我一個人害怕。”

陳驕正要說“我和你一起去”時,鄭青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鄭青山道:“你先做黑板報吧,我陪著她過去。”

陳驕把桃桃放心地交給了鄭青山。

鄭青山走到桃桃面前,蹲下身來,溫聲問:“我陪你去,可以嗎?”

桃桃自然點頭。

鄭青山伸出手,輕而易舉就將桃桃抱了起來,朝著老趙那邊走過去。

桃桃趴在鄭青山的肩膀上,小小瘦瘦的一只,咧開嘴朝著走廊下的陳驕揮揮手。

鄭青山察覺到兩人之間的互動,忍不住回頭看她。

她遠遠笑著,也揮揮手,讓兩個人快走。

鄭青山挺拔的身影,抱著孩子,在操場上尤為的明顯。

他側頭與桃桃說了什麽,眼尾掛著的笑意越發的溫柔。

陳驕站在走廊下,看著。

心底比方才他在時,還要不清凈。

她索性任由情緒醞釀滋長。

那一瞬間,她知道了什麽是摧枯拉朽。

作者有話說:

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