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弋覺得自己的漸漸平靜下來，抱著奶橘醬，下巴在它毛絨絨的頭頂蹭了蹭，將它放了下來。

“去吧，我沒事了。”

奶橘醬戀戀不舍地“喵”了一聲，依舊在他身邊亦步亦趨。孫弋去臥室裏找了睡衣，在浴室裏好好泡了一個澡，溫暖的水汽氤氳，他閉著眼睛，讓自己全身都放松下來。

泡完之後他吃了藥，藥性發作得不慢，當睡意漸漸彌漫上來，只覺得所有的神經都松弛了，魂靈滑入黑甜夢鄉，再不必為什麽事情而困擾。

對此刻的他來說，這真是很難得了。

就這樣睡吧，睡吧，全身心沈浸在夢鄉裏。

第二天起來，他便覺得好了很多，藥物帶來的良好睡眠讓他暫時脫離了應激狀態，孫弋熱了亓官蒔冬至那天包的黑豬肉小蔥鮮蝦餃，煎了幾條拇指長短的小河魚餵奶橘醬，又給自己榨了一杯鮮橙石榴汁，吃完坐著思考了一會兒，他決定去公司。

不能被這種人打破自己日常的生活，雖然這樣想著，但是他依舊打開電腦，給周宸發了視頻咨詢申請表。

亓官蒔對莊莘的采訪進行得很順利，他原來聽貝聿津說莊莘有重要的人身體患病，還有些擔心莊莘的狀態，後來看來的確是他擔心過多了，采訪當天的莊莘氣色不錯，神思敏捷，談笑動人，容光煥發，想來那位患病的家人應該是已經無大礙了。

采訪完成後他和莊莘握手，笑道：“合作愉快，莊莘小姐。”

莊莘也矜持地和他握手：“和你談話很愉快，希望貴社越辦越好。”

亓官蒔嘴角上揚起一個真心實意的弧度：“那就借莊大影後的吉言了。”

孫弋到了公司，如常工作，到了中午，趙姐來問他午餐訂什麽外賣，他隨手說了一個平常喜歡吃的，趙姐笑著出去訂餐了，沒多久卻又走了進來，表情有些奇怪：“前臺剛剛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之前來過的那個男人又來了，還是堅持說……要見您，現在保安和他起了沖突，我想問問您，要不要報警。”

孫弋只覺得頭痛似裂：“他不走？那就報警好了，讓警察來帶他走。”

趙姐應了，可她還沒來得及走出門，孫弋便又改變了主意：“等等，我還是去見他一面好了。”

他想到時樾既然已經來了N市，又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他的私人手機號碼，又追到了他的公司，就算叫來了警察，被關幾天，說不定還是不會死心，到時候不知道還會如何糾纏下去，不如現在就去解決了就好。

他想了想，對趙姐道：“等會兒我去見他，趙姐你去吃飯，外賣不用給我訂了，我帶他出去，省的在公司丟人現眼。下午的會議你給我先推遲吧。”

趙姐點了點頭。孫弋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他坐電梯下了樓，時樾依舊站在一樓大廳裏，保安站在他身邊，一臉戒備。孫弋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無悲無喜。

時樾上前一步，眼神裏帶著討好，喊了一聲：“阿弋……”

平心而論，時樾是個俊秀的男人，但現在不治道因為什麽事情，神情頹喪，臉色蒼白，整個人像一棵失去了水分的樹。

不過這些，都與孫弋無關了。

他冷聲開口道：“時樾，你發的短信我沒有回你，你難道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你還來這裏鬧什麽？”

時樾見他神色，有些慌了：“阿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

“別叫我阿弋！”孫弋低喝一聲，時樾立即閉了嘴，表情有些惶恐，孫弋吼了一聲也冷靜下來，道：“你跟我走，別杵在這裏讓人看笑話。”

午餐時間有不少人在一樓來來去去，好些員工都在不遠處好奇地打量著老板和這個陌生男子，小聲討論著。

孫弋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下去。

他帶著時樾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點了兩份簡餐，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時樾，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和公司地址的？”

時樾吞吞吐吐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有個同學叫李賀的？”

孫弋皺了皺眉，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他和你有過合作，我輾轉找到他，才問到的。”

“那你來找我到底要做什麽？”

時樾聽到了這個問題，遲疑了一會兒，嘴裏的食物都忘了咀嚼，他放下手裏的餐具，表情不安：“阿……孫弋，我和我妻子……離婚了。”

孫弋不語。

時樾吞了吞口水：“我和我妻子，有一個孩子，男孩兒，現在她要和我離婚，我們正在爭孩子的撫養權。你知道，這個孩子是我爸媽的命根子，如果跟了她，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和二老交代。所以我想請你來，幫幫我，看在過去的情分上……”

孫弋打斷他道：“你孩子的撫養權，我能幫上什麽忙？”

時樾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的舅舅，如今已經是副市長了。”

原來如此，孫弋在心裏冷笑道。

他擡起頭，直視著時樾，說出話字字擲地有聲：“你還沒有告訴你，你一個同性戀，是怎麽樣結婚有孩子的？和你妻子在一起這麽多年了，為什麽她會突然提出離婚？還有，為什麽孩子明明已經不小了，撫養權這件事上父母的機會相差不大，你為什麽要求我找我舅舅向你妻子那方施壓？”

孫弋註視著他，眼神冷得像冰：“這麽多年了，時樾，你還是這樣擅長欺騙和背叛。”

時樾有些慌張：“不是的阿弋……我……”

“你的那些破爛事都已經上新聞了，你以為還有人不知道嗎？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你孩子跟著他的媽媽，肯定比跟著你要過得好。至於你父母，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接受你是個gay的事實？”

孫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時樾，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讓我惡心。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麽情分？在你和你家人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我沒有報覆你，已經是算是顧及那點情分了。我該說你天真還是愚蠢？你是覺得覺得全世界都該原諒你的惡毒嗎？離我遠點，否則不會再管你是誰。只會報警告訴警察有人騷擾我的生活。你看著辦吧。”

他轉頭道：“服務員，買單。”

他最後對時樾警告了一句：“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時樾，否則就讓你爸媽到N市警局來給你交贖金吧，你知道，我是有這個能力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沒有絲毫留戀。

他不知道若是自己當年就知道了時樾是這樣一個人，會不會那樣無所保留地愛上他。

他想是不會的。

因為這個人真的不值得。

回到家裏，依舊只有他一個人，打開燈，發現奶橘醬睡在它窩裏窩成一團，見了他也只懶洋洋地“咩喵嗷～”一聲，打了個哈欠繼續睡。

平時這個時候，他和亓官蒔都已經到家了，兩個人圍在一起，熱騰騰地準備晚飯。廚房裏的水蒸氣霧蒙蒙地在玻璃上變成白煙，是這個冬日裏最讓人心安的煙火人間。

他是真的想念他了。

孫弋拿出手機，正想給亓官蒔發送消息，兩個人的聊天頁面截止於亓官蒔發給他的一張圖，照片上是很漂亮的一份草莓抹茶甜點，餐具上的花紋亦是別出心裁，亓官蒔只發了一句話給他：“下次帶你來吃好不好？”

他笑了，正想回覆，手機發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是一條短信。

那短信很奇怪，只有一句話：“想知道真相嗎？”

鬼使神差的，他點開了那條短信。

那條信息除了那句話，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亓官蒔站在一張餐桌旁，臉上的笑容真切地刺痛了他的眼，他被另一個男人擁抱著，那個男人俯身吻他，甜蜜而溫柔，他並沒有拒絕。餐廳明亮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的表情都是放松而歡愉的。

那燈光太明亮了，明亮到讓他看到亓官蒔手邊的那個餐盤，與亓官蒔發給他的一模一樣。

真相，到底什麽是真相？

到底是小蒔那樣溫柔的惦念，連吃到一份好吃的甜點都想著和他分享是真相。還是那個居心叵測發給他的這張意味不明的照片是真相？

他看著那張照片，覺得幾乎被灼痛了眼，卻依舊自虐一般不肯移開。

照片上另外一個男人他並非不認識，他知道那是亓官蒔的一個上司，一個漂亮得讓女人都對他心生愧疚的男人，聽說還是尚熠集團的二少爺，為人卻很低調。亓官蒔與他說到這個人時，卻總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原因是因為這個嗎？

如果這是真的，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年少時他的愛情不足以讓他他的愛人與他一起面對外界的流言蜚語，侮辱歧視，不足以讓他們一起對抗外界的不可能性，所以他被那樣輕易地拋棄和背叛，毫不留情。他花了十年的時間去理解接受，卻依舊無法和往事和解。那麽到了現在，在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決定再去愛一個人的時候，他又要被毫不留情地拋下了嗎？

他只覺得頭疼得要炸開一般，雙手緊握成拳，指關節吱吱作響，似乎下一刻就會斷開。那樣深重的、無法擺脫的噩夢似乎又一次席卷而來，有人站在離他心臟最近、最不設防的地方，用一把寒光凜凜的利刃，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他痛得整個人都蹲下身來，緊緊地蜷縮成一團，一個將近一米九的大男人，無助得像一個嬰孩。

奶橘醬跳下自己的窩，低聲喵喵著走過來，舔過他睫毛上的淚珠，他這才發現——

他已經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阿弋真的是，太可憐了……

來自親媽（劃掉）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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