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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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樾這個名字,在很長時間內,一直是孫弋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沒有想到的是,過去了這麽久,這個名字對他還有這樣的影響力。

年少時他曾經以為這個人是自己通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但是後來,在他剛剛觸摸到幸福時,又狠狠將他拽向了更深不可見底的黑暗裏。

這麽些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對這個人的恨更多一點,還是傷心多一些。

當年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時樾從頭到尾都沒有接受他請求和他見一面的要求,更不給他任何溝通的機會,他的家人在拿到滿意的賠償款以後,才放棄謾罵和糾纏。所以孫弋完全想不通,作為唯一一個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麽回事的當事人時樾,到底有何臉面和他談所謂的“情分”兩個字。

無論他遇到了什麽樣的困境,都不是當初被他背叛的孫弋造成的。

他清醒地知道這一點,可是依舊沒法說服自己冷靜下來。

他此時此刻只覺得心臟處那個已經結痂的、曾經幾乎致命的傷口又重新裂開,那些憤懣、深入骨髓的恨意、被背叛的無助又重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覺得他的大腦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那些黑色的帶有毒意的情緒在沸騰,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他頭痛得要崩潰,兩只手緊緊按壓住太陽穴,有一個聲音在他大腦裏叫囂著,他想忽略這個聲音,卻無論如何也忽略不了。

那個聲音像是帶有一種誘惑力一樣,他知道它來自深不見底的深淵,卻依舊被吸引。

那個聲音說道:“若是不能毀滅這個世界,那就毀滅你自己吧。”

那就毀滅你自己吧。

不。

不,孫弋搖了搖頭,退了一步。

沒有誰值得他毀滅他自己,為了曾經傷害過他的人而傷害自己,並不值得。

永遠也不值得。

他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迫使自己從那些如黑色煙霧繚繞的負面情緒裏清醒過來,或許是他的模樣太過駭人,原來在陶瓷食盆面前埋頭吃貓飯的奶橘醬怯怯地蹲在離他幾米遠的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喵”了一聲。

孫弋走過去撫摸了它的頭,然後大步走到廚房裏的制冰機面前,用冰桶接了冰,然後提著冰桶走到浴室裏,“嘩啦啦”把冰塊倒進洗臉池,然後接滿水,將頭沈浸入冰水中。

冰冷的溫度讓熾熱如巖漿沸騰的思緒冷靜下來,凜冽的寒意刺激著臉部的肌膚每一個細胞,似乎讓理智一點一點回歸到頭腦裏,這是周宸教他的一個應對應激障礙的小方法,自從慢慢恢覆後,他用的次數並不多。

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流到洗臉池的邊緣,發出“滴答”的聲音,愈發顯得這並不寬闊的空間裏寂靜無聲,無邊的孤獨席卷而來,在他的心頭盤亙不去,孫弋第一次覺得他是那樣思念亓官蒔。

他想要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只要在他的身邊,孫弋才覺得自己擁有面對一切的勇氣。

衛生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孫弋轉頭一看,原來是奶橘醬自己頂開了門,像是不放心它一樣,昂首沖著他“喵”了一聲,又邁著小碎步跑過來,用肥圓的小腦袋不停地蹭著他的褲腳。

孫弋抱起它,埋在它柔軟滾燙的胸腹處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喃喃的,像是對它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一樣——

“我沒事了。”

而另一邊,與貝聿津對視幾秒的亓官蒔,也已經明白了對面那個風流不羈的貝二公子,玩的到底是什麽把戲。

“從一開始莊莘就不會來這個飯局,對嗎?”

貝聿津輕笑了一聲:“你可以這麽認為,但是我的確沒有存心騙你。”

亓官蒔無話可說,他轉身作勢欲走,貝聿津似笑非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亓官編輯何必急著要走,就算是同事之間,一起吃個飯而已,又何必對我避之不及。”

亓官蒔一頓,貝聿津說“同事”這兩個字時加重了話音,他想到接下來要采訪的莊莘,的確是貝聿津在其中出力促成這次采訪,現在的確不是翻臉的時候。

亓官蒔冷靜了五秒鐘,轉過頭去,就見貝聿津換了一副特別真誠的笑容:“這裏的甜點很不錯,奶油抹茶草莓卷是招牌,上面的草莓醬我覺得很不錯,草莓也很新鮮,你要不要嘗嘗?”

亓官蒔心裏無奈得很,他坐在貝聿津對面,嘆了一口氣:“貝總監,這樣有意思嗎?”

貝聿津道:“你不要不信我,本來我的確和莘姐約好了今晚一起吃飯,可是她一個很重要的人病了,她必須要去看看。”

亓官蒔沈默。

貝聿津嘆了口氣,臉上表情變得落寞,配上他那張人畜無害的漂亮臉蛋,的確沒法不讓人動容:“我知道你為什麽對我這樣防備,我之前,在明明知道你有男朋友的前提下,該對你有一些……不太合適的追求的舉動,你覺得我在騙你,這很正常。 ”

“但是今天我約你來,就是想要告訴你,我放棄了。同時,為之前的行為向你和你男朋友道歉。”

亓官蒔看著對方平靜的眼神,既為這個人的反覆無常而無奈,又為他這個決定而覺得有些慶幸,但是還是有點不太相信,畢竟對方的性格他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你說的是真的?”

貝聿津道:“當然。”

“所以今天來,真的就只是吃頓飯而已?”

貝聿津把菜單遞給他:“是啊。”

亓官蒔這才放下心來,接過菜單點菜,道:“我原諒你了,我相信我男朋友也不會在意這麽多——只要你不繼續打擾我們話”。

貝聿津不語。

這家餐館是會員制,私密性很好,平常人很難進來,也是很有幾道不外傳的秘方,亓官蒔聞名已久,今天終於有機會可以嘗嘗。

晚餐的氛圍還算不錯,在貝聿津說出之前的話之後,他覺得和他相處也是輕松了許多,兩個人也能夠如朋友一般交談,意外地發現頗為談得來。在甜點上來之後,貝聿津突然道:“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麽嗎?”

不得不說,亓官蒔被他這毫不掩飾的直白問法給驚到了。

但他還是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的確是不知道。

貝聿津叉了一小塊蛋糕放在嘴裏,舔了舔唇邊的草莓醬,道:“我是覺得,好像跟你在一起,就能夠得到‘幸福’那種東西一樣。”

“聽起來也許很奇怪,但有一些人的確是這樣,我一直覺得所謂‘得到幸福’只是一種虛幻的意義,但在你的身上,似乎就能夠看到實質一樣。”

亓官蒔一時不知道回答什麽,只好道:“也許只是你在心裏過於美化了我的形象。”

“也許吧,”貝聿津不置可否,“但是你的確比我要幸福得多。”

“只要願意,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幸福。”亓官蒔由衷道。

“不,”貝聿津淡淡笑了笑,並無多少淒絕意味:“如果得到幸福好比是中千萬大獎,那我早就已經失去了買一張彩票的資格。”

可是也許獲得幸福的方式並不是買彩票,亓官蒔心內默默想到,卻到底沒有說出來。

他們這邊邊說邊談,卻並未註意到餐廳角落裏一道凝視著他們覆雜而隱秘的眼神。

那是尹琛。

他們坐的位置是大廳中間偏左的位置,斜對面角落裏有一張餐桌被一根圓柱擋住,圓柱旁邊還有一盆極大的綠植,疏落有致的枝葉遮擋了不懷好意的窺視者的目光,而他們一無所覺。

尹琛看著他們兩個的身影,眼裏溢出一絲冷笑來。

他手裏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機,看似並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其實是在快速而無聲地拍下一張張照片。貝聿津的私人助理,要在這家保密性非常嚴格的會員制餐廳再訂一個位置,雖然費了一波周折,但好歹是做到了。何況這個位置,貝聿津他們看不到他,他卻能清清楚楚拍到他們,不得不說尹琛當時心裏真是快意得很。

但是現在他心裏卻得意不起來了。

一頓飯已經快吃完了,他卻依舊沒有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樣規規矩矩,可不是平時他所了解的那個貝聿津的風格。

尹琛恨得差點把手裏的手機屏幕都按碎。

一頓飯越吃越放松,亓官蒔和貝聿津兩個人雖然交集只在工作上,但共同的話題還不少,兩個人聊時尚圈和出版業的逸聞趣事聊得眉飛色舞,貝聿津對各種八卦更是信手拈來,說到會意處,兩個人都是笑得停不下來。

到最後一道甜品上完,亓官蒔看了看時間,道:“我該走了,今天還有工作沒做完,聿津你是直接回酒店嗎?”

貝聿津看著他放松的神情,喊自己名字時自然的神態,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很慶幸自己做的決定。

也許他做的真的是對的。

喜歡一個人,未必就一定要與他成為情侶,這個世界上的關系有許多種,並不一定要滿足自己掠奪和占有的欲望,用離他最近的位置來證明什麽。

那並不一定是愛。

貝聿津想到。

他擡起頭,笑著看向亓官蒔:“那我送你回去。我說了今天的甜品很不錯吧。”

亓官蒔眉眼溫柔:“嗯,的確很不錯。下次來我想帶著我男朋友來嘗嘗。”

貝聿津道:“我可以幫你們定位置,這裏的老板是我的熟人。”

兩個人起身,穿上服務生拿來的大衣,亓官蒔正在整理衣領,貝聿津突然對他說道:

“我可以吻你一下嗎?”

他這話說得突兀,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亓官蒔還未反應過來,貝聿津就上前一步,把他抱在了懷裏,接著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如軟羽輕撫的吻。

接著他便很快放開亓官蒔,退後一步,對著他狡黠一笑。

“惦記了這麽久,決定放棄之前,當然要嘗試一下。”

他這般坦然地賴皮,亓官蒔反而不好多說什麽了。只好無奈地笑了笑,道:“下不為例。下次我可要生氣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剛才兩個人相擁的身影,已經被一個早有預謀的人拍下照片,將他們的神情、動作,分毫不差地記錄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冬天多冷呢,我想我會一直記得我親身經歷的這個寒冬,但我也會頑強等到春天第一枝新葉在凜凜寒風裏顫巍巍綻放綠意的時候,我想,你們都會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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