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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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聞瑎邁入陸府,陸有之還是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問聞瑎發生了什麽。

聞瑎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仿佛去吳府上不過是簡單做客了一番。兩人就像普通的祖孫兩人一樣,一起守歲度過了這個新年。

十二月二十九日,聞瑎早早地從大理寺回到陸府,此時天還未暗。聞瑎走入後花園內,就看到陸有之坐在院內,凝視著一株被雪壓彎了枝丫的紅梅。

“老師,今日您似乎頗為愉悅。”聞瑎走到他身旁,和他共賞這株淩寒獨自開的梅花。

陸有之拄著拐杖走進那棵梅樹,伸出手拂去了上面的雪,“珩屺,老夫本想著年後在讓你搬到那新房子裏,不過前日我找人算了算,最近的好時候只有明日了。一會我吩咐阿喜找幾個人,和你一起收拾一下官舍的那間屋子,明日你就搬過去吧。”

“你明日也不當值,正好趁著春節假期,也免得之後日長夢多。”

聞瑎眼眸微閃,但是她最後還是笑著說:“學生都聽老師的。”

陸有之從懷裏掏出房契,把這東西遞給聞瑎,“喏,那好。”

他笑得開心,滿眼慈愛地看著聞瑎,“行了,先去你房間裏休息一會,然後就出發吧。”

太興三年,大年初一。

外面鞭炮齊鳴歡賀新春,聞瑎躲在房間裏發呆,不知為何,聞瑎莫名地心慌,以至於月上梢頭人聲寂靜,也依舊毫無困意。

她不敢在陸有之面前表現出絲毫的心虛,幾乎一切都順著陸有之的想法,可是,幾天前吳居說的那件事,她卻始終沒有定奪。

聞瑎抱著雙膝,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半彎月牙,默默地把頭埋到了雙膝之中。

翌日,聞瑎實在是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

聞瑎抿了口茶,“老師,學生前幾日去吳師叔府上,師叔想讓學生娶他的孫女。”

或許是爐火的熱意熏騰臉頰,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陸有之的臉頰比往日紅潤很多,唇色也不似往日那般蒼白。

他聽到聞瑎的話,唇角揚起一抹笑,“是嗎,吳居那老頭子家裏可只有一個孫女,他平日裏可是寵愛得很,沒想到居然會讓我這蠢徒弟娶他的小孫女。看來吳居很看重你啊。”

聞瑎:“老師,學生還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成親,娶妻,不是學生一個人的事。而且學生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承擔起一個家庭,我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好像也不錯。”

她盯著杯中的水面,可能是有風穿過縫隙吹進來,水紋不時地變動著,映襯著暖黃的火光,煞是美麗。

陸有之看了她一眼,聞瑎囁嚅著嘴唇,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陸有之的雙手捧著熱茶,吸溜了一口,眸中滿是暖意,耐著性子等聞瑎開口。

“而且,學生覺得吳家小姐年紀太小了,她今年不過才十三歲,學生已然二十有一,我害怕會辜負了那姑娘。學生,學生即便是娶妻,也想娶一個和自己情投意合的人。”

陸有之半晌沒有說話,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聞瑎的頭。

“你不必因為我而這般猶豫不決,說實話老夫也不是非讓學生任何事都聽自己的話吧。你這幾天糾結來糾結去,還自以為瞞得很好。老夫看著實在是好笑又心疼。”

陸有之粗糙又蒼老的滿是皺紋的手狠狠地掐了聞瑎了臉一下。

“唔唔,老師,很疼。”聞瑎揉著臉,嘟囔著。

“疼就對了,你連你老師都不相信,都當成外人在防備了。我能不生氣嗎?”

陸有之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珩屺,吳居那個老家夥是不是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了。”

聞瑎表情僵了一下,她立刻裝傻,“老師,您在說什麽,師叔那日只是問我要不要和吳姑娘成婚的事,其他的事學生可什麽都不知道。”

剛說完,聞瑎就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她說的都是什麽話,不打自招,還有比自己更蠢的人嗎?

陸有之嘆了一口氣。

聞瑎低下頭,不想讓老師看見自己的表情。她拼命地把淚逼回眼眶,可是一點也沒用,一點也沒有。

她撲到陸有之的懷裏,所有的情緒一時間傾洩而出,就像一個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陸有之一邊拍著聞瑎的頭,一邊說道:“珩屺,生老病死是常態。老夫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然是高壽了,而且我娘子還在下面等我呢,她那個人性子急,要是我還不下去找她,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我的氣,去找別的老頭啦。”

“還有啊,你這些天在糾結個什麽呢,你想娶就娶,不想娶就果斷拒絕。可別說為了讓我這個老頭滿意才娶人家姑娘,老夫可沒這麽大的臉。”

聞瑎抱住陸有之不肯松開,仿佛他下一秒就會離自己而去一般,她抽噎著說,“可是,可是老師你不是想讓我成婚。”

“聞瑎!老夫平日裏說你傻你還不承認。”陸有之溫柔撫摸的手一下子變了,垂在了聞瑎的頭上,力道不大,但是聞瑎卻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那學生糾結了這麽長時間,其實根本沒用對嗎?”聞瑎哽咽著問,得到了陸有之“溫柔”的捶打。

“全沒用。”

“老師,學生,學生不想離開你。”

聞瑎話還沒說完,淚就又止不住了。原來,她的淚還沒流幹嗎?聞瑎用袖子擦掉淚,但是控制不住了,一直往外湧出來。

陸有之看著她,沒有說話,粗糙的手劃過已經紅腫的眼眶,擦掉了她眼角的淚。

“珩屺,你長大了。”

正月二十號,夜,陸有之吐血不止陷入了昏迷之中。

在屋內伺候著的仆人第一時間發現了陸有之的不對勁,驚醒了半睡半醒的聞瑎,她連鞋子也沒來得及穿,立刻奔向了陸有之的房間。

深夜,陸府燈火通明,

“快,快去叫李郎中來。”

李郎中醫術很高,在京城中也頗有聲譽。此人是吳居費了很大功夫從外面請來的,已經在陸府居住了半月之久。

李郎中此刻還在熟睡中,被聞瑎一把從床上拽了起來,“李郎中,老師又吐血了,他現在昏迷了,您快過去看看。”

陸大人不行了,怎麽這麽快又——

一陣兵荒馬亂,李郎中的衣服還沒穿好,隨手批了一件披風,火急火燎地趕往陸有之住處。

他把了把脈,又掀開了陸有之的眼皮,李郎中將陸有之的衣襟解開,他掏出針石紮在陸有之的身上。

半晌,依舊沒有什麽動靜。而後他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小人無能,無力回天。準備後事吧。”

聞瑎忘記了呼吸,“您說什麽?”

李郎中帶著歉意的神色,給屋內的其他人鞠了一躬,準備離開。陸有之不是普通的嘔血之癥,陳年舊病,陸大人能活到現在全靠藥吊命,可不知為何,陸大人已存死志。

病人如此,就算有神醫再世,也無力回天啊。

李郎中看著屋內的眾人,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吳閣老將自己請來又有什麽用呢,即便沒有自己,時間到了,人也會走的。

他剛邁起步子,卻無論如何也移動不了。

李郎中低頭,看到了死死抓著自己衣角的聞瑎。

“李郎中,老師還有呼吸,他還活著,您醫術高超,救過那麽多垂死的病人。您救救老師,求求您了。”聞瑎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了,滿目充血,一時之間竟有些恐怖,嚇到了李郎中。

李郎中緩緩嘆了口氣,他是救過很多快死的人,但是那些人想活,也願意活下去。可是陸大人不一樣啊。

李郎中第一次見到陸有之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

那天正正好是春節的第二天,他和他那老婆子剛守歲了一晚上,清晨起來放了個鞭炮,他本想繼續睡個回籠覺,剛鉆進被窩裏,門就被砰砰作響。

他剛打開門,連臉都沒看清,就被請到陸府了。雖說請他來的那大人承諾給他一錠金子,但是他老胳膊老腿的,也未免太粗魯了吧。

李郎中還沒從消氣,就見到了陸有之,他這輩子從醫了幾十年,見過的病人不下幾千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此人存死志。

望、聞、問、切,他確定了陸有之的病因之後,再想到陸有之如此平靜的神色,此人可真狠,這般鉆心剜骨之痛都面不改色。陸有之,不愧是當年的那個鐵血尚書。

“聞大人,您放開小人吧。若是我能有辦法,會對陸大人見死不救嗎?”

聞瑎什麽都聽不進去。

李郎中無論如何也扯不開聞瑎的手,無奈之下,他只好蹲下來,對著聞瑎小聲說了一句話。

是這樣嗎,老師不想活下去了,她甚至不清楚老師承受著如何的苦楚,聞瑎無力地跪在了地上。

李郎中的診斷沒有錯,一個時辰後,二十一日,朝陽初升,晨光微熹。

陸有之去世了。

聞瑎顫著手試探著陸有之的鼻息,什麽也沒有,她呆滯地坐在陸有之身邊。

假的吧,這一切都是假的。

怎麽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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