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臘月二十八,宋端從京城出發前往清赤府宜新縣。

此時,宜新縣衙的元旦假期也開始了,從臘月二十八日到大年初三,一共七天假期,在此期間,不再處理任何政事。

聞瑎來到宜新縣已經五天了。

臨近年關,這些本該是最熱鬧的日子,但在這裏,越是臨近縣城,卻越荒涼。匆忙行走滿是懼容的行人,街上零星開著的幾家店鋪。

前幾日聞瑎詢問曹阿婆沒有問出的結果,現在她也終於搞清楚了。而上次殷君馥和她的聊天,更是讓她對宜新縣的全貌有了更多了解。

宜新縣的縣城地處平原,但它的縣域內大山很多,小山無數,不過其中最為茂密蔥翠,也最適合居住的就是長峰山。

長峰山森林茂密,又因為宜新縣所處的地理位置,一年四季多是陽光明媚,而每逢雨季,山中也是雨水充沛,水源豐沛,雨後雲漫群山,景色宜人。就像那首詩所寫:雲蒸霞蔚照青峰、萬壑松根下玉泉。

若是能將這裏的水渠打通,絕對是造福宜新縣人民的一件大好事,可惜這並不是縣令決定後就可以實施的事情。

聞瑎的目光沈了下去,看向正在縫制一件男子棉衣的曹阿婆,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似是感受到聞瑎的視線,曹鵑荷緩緩擡起頭,對著聞瑎露出一臉慈愛的表情,惹得聞瑎有些心顫。

她揚起一抹笑容,對著曹鵑荷勾起唇角,顯得溫和又無害,心裏想著如何套話,才能讓曹阿婆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透露出來。

曹鵑荷對她招了招手,“小屺,快過來,老婆子我給你縫了一件衣服,現在就剩最後一針了,你先試試合不合身。”

聞瑎眼神楞住了,她唇角翕動,身子甚至不自覺地向前傾了一些:“婆婆,這原來是給我做的衣服嗎?”

她以為是曹阿婆給她的兒子做的新衣,畢竟她的兒子還活得好好的,就在離這裏的不遠處的那長峰山上。

聞瑎垂下眼,身子居然有些微顫,過年的新衣嘛,好多年沒有人再給她親手縫制了。

“不是給你做的還能給誰,老婆子我看見你就喜歡。”

聞瑎不知怎麽內心有種茫然無措的感覺,眼眶中突然掉下什麽東西,迅速劃過了臉頰。她別過頭去,不讓曹鵑荷看見自己的窘迫。

曹鵑荷看她還是楞在原地不動,聲音柔和下來:“孩子,咋還不過來。你快過來試試,不合身我再把線抽了重新縫一遍。”

聞瑎裝作隨意擦拭臉頰的樣子把淚不經意地擦去,吸了一口氣,雀躍著道:“我馬上就來了,謝謝婆婆。”

長峰山上有一群山賊,人數近四百人,但卻都是青壯年,各個身高體壯。最開始,上山的很多人都是被壓迫、走投無路的農民老百姓。前幾年還好,這些人只是只針對那些為富不仁的、欺壓底層百姓的富商巨賈進行搶劫。

但是最近一兩年,隨著長峰山山賊隊伍的愈發壯大,混入了不少心狠手辣,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人。

而他們也愈發猖狂,連普通商販、平民百姓的錢也開始搶。甚至每到年關,這些人都會提前到宜新縣的街上收“保護費”,一家每年二十兩銀子,這些商店的商家都為了避免更多的災禍在被迫交完保護費後便立刻閉店回鄉了。

宜新縣的官府曾有過清剿的舉動,但是由於長峰山易守難攻的地勢,即使排除了縣衙內的全部兵力,也未能傷及這些人的筋骨。那項戛然而止的水利工程,就是因為這些山賊的幹涉而終止的。

幾天前,臘月二十四那日,殷君馥和聞瑎說了很多。

冬日的天空一碧如洗,透過院中濃密的松針縫隙,陽光從窗外射進殷君馥的屋內。

這些光受制於縫隙的大小,形成了幾束粗細不同的光柱,斑駁地照射在已經有些年頭的木質桌面上,飄蕩在空中的細塵被照得閃閃發亮。

太陽西斜,位置逐漸移動,那日光也隨之轉移,照到了殷君馥和聞瑎的發絲上,發著淡淡的光暈,看著異常朦朧美好。

可惜,屋內的氣氛卻與之截然相反。

殷君馥目光渙散,視線不著任何地方,沒了焦點。半是回憶,半是思考。

五個月之前,正值盛夏,天有些燥熱。他和兄長那時均在綏寧縣駐紮,而他們的父親殷孝良駐紮在更偏北的垈仁縣。

垈仁直接與匈奴相接,是最為關鍵的要塞之地,垈仁的邊境上有一串綿延百裏的護城長城,那是前朝所建,如今經歷數百年,雖依舊堅固,但並不能完全抵擋外族的入侵。

垈仁位於大齊邊界,綏寧挨著垈仁,而綏寧又與宜新毗鄰,三縣之中,宜新縣在最內側。且宜新縣城距離綏寧邊境的駐軍營地不過三十裏,若是快馬加鞭,不過半天便能一來一回。

太興元年七月上旬,宜新水渠開鑿工程進行了不足一半,就被長峰山中的山賊幹擾制止無法進行了。

宜新縣內不過三百餘人的山寨,但最近兩年邊塞匈奴時常來大齊邊境騷擾,駐紮塞北的軍隊無暇顧及這縣域內還未成氣候的山賊。

因此也未曾想到,不過短短幾個月,他們會發展壯大到這種地步。

最開始這項水利工程準備動工的時候,縣衙的官員和山寨裏是談好了,以三年為期,在此期間內雙方各不幹涉,但是不知是何原因,那些山賊在官府召集完工人動工後卻突然反悔了。他們與在山中鑿石的官兵和工人大打出手,死傷數人。

宜新縣此時的兵馬此刻都被調去駐紮綏寧和垈仁兩地,此時這裏能夠立刻派上用場的官兵甚至不到百人。

上任縣令親筆求助駐紮在綏寧邊境的駐軍。

而殷君馥和其兄就是那個時候來到宜新的。

說到此處,殷君馥的全身輕微顫栗,胸腔裏發出一陣低沈的、隱忍的哭聲,他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臉呆滯茫然。

院子裏的松樹不堪壓折,雪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沈重的聲響。

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兄長被山上的一名賊寇拿著一把大刀刺進胸膛,鮮血飛濺到了他的臉上。

殷君馥發瘋似的砍死了周圍的所有的賊寇,等他將兄長背下山的時候,人已經去了。賊寇是被擊退了,但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殷君馥不過近十八歲,雖然已經跟隨父兄上過戰場,但到底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少年,又因為親眼目睹長兄死於眼前,他一時之間無法調整自己的心態,便被綏寧的將領要求休息一段時間,不讓他上戰場。

畢竟心性不穩,是戰場上一大忌。

他將兄長安葬在綏寧後又獨自一人來長峰山,卻發現不過月餘,這裏的山賊卻已休養生息,完全不見月前元氣大失的模樣。

而先前那位縣令似乎是又與這些人達成了什麽共識,也不再繼續對這些山賊圍剿。他先去垈仁縣向他的父親殷孝良說明情況,請了半年的軍假。

殷君馥的喉嚨發幹,雙目猩紅,發出一聲嗤笑,滿是恨意和嘲諷,卻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之意。

哢嚓一聲,他手中的茶碗驟然碎裂,鮮血肆虐地從手上流下,看著就令人吃痛,但殷君馥卻連眉頭都未曾皺起。

聞瑎拿起他的手強硬地掰開,把手心幾處的瓷片拿起來。

殷君馥的身體有些僵硬,他收回手,怔然道:“我沒事。”

聞瑎眉心微低,她的聲音裏帶著氣惱和擔心,滿是不容拒絕的意味:“伸出來,藥箱在哪裏?”

她拿著角落裏的一壺烈酒,倒在了殷君馥的傷口之上,撒上藥粉,包紮了起來。

殷君馥忍著疼痛,看著她的動作,恍惚間想起了兩年前他與聞瑎的初見。風水輪流轉,如今他才是那個倒黴蛋。殷君馥的嘴角,扯了扯,沈默地幹笑一聲。

“多謝。”

聞瑎看著他,明明臉龐還帶著一絲稚嫩,但眼神中卻再不見了當初那種無憂無慮的少年神色。

她抿了下嘴,猶豫著拍了拍他的頭:“我會和你站在一起的。”

殷君馥垂眸,輕聲道:“好。”

他恢覆了正常的神色,繼續說道;“我那時便察覺到了不對,這山賊和宜新縣絕對有什麽密不可分的聯系,所以便喬裝一番裝作其他縣域內的孤兒加入了長峰山寨,到現在已經有近四個月的時間。”

殷君馥說到這裏,深邃的眼窩裏那抹綠色變得更暗了:“半月前,我成了這山寨中的副首領,才被告知這裏的秘密。這山下有一處窯洞,具體的入口卻只有這山寨的首領知道。”

“大概率與賭場有關。”殷君馥的眸中閃過濃濃的厭惡之意,“這寨子裏的人幾乎都以賭博為樂。”

一切都連起來了。

聞瑎的眼神頓時清明起來。

就在這時,殷君馥突然提及了一個似乎與目前的話題毫不相關的內容:“聞瑎,你可有什麽親戚還在這世上?”

大年初一,縣衙的假期還未曾結束,但是那位縣丞卻顧不得路上滿是冰層的地面,奔忙往縣衙趕去。

縣丞本名麻洪昌,是這宜新縣裏除了縣令之外最大的官,乃是正八品。麻洪昌如今已經五十有六,是一個老舉人,在這職位上已經幹了二十多年。

晴空如洗,聞瑎穿著曹阿婆縫制的那件棉衣,站在宜新衙署的牌匾之下,目光註視著身側的門聯,那對聯寫得是:一柱擎天頭勢重,十年踏地腳跟牢。

她想到這宜新縣的現狀,真是莫大的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