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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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也許會撫平內心所有的悲痛,但是卻不能抹平它留下的痕跡。聞榮發去世了幾個月了,她已經漸漸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

正熙九年,聞瑎十四歲。

身量拔高了些許,原本的舊衣服有些太小已經不能穿了,買新的衣服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身上的素色麻衣已經被聞瑎洗得有些發白了,衣服上有零星幾個補丁。

想到前段日子她把幼時的衣服拆一拆重新做件新衣,手被紮的紅腫不說,可衣服的袖子一大一小,蹩腳的針線讓她根本不忍再看一眼。

聞家沒什麽大錢,聞榮發的老伴去得早,他把大半輩子的積蓄都用來供兒子讀書,身體累出很多毛病。本該享福了,可是兒子卻不明不白地死了。聞瑎知道家中的貧苦條件,來到永水村之後就跟著她爺上山砍柴,從沒說過一句累。

聞榮發剛開始不讓她幹,後來實在是磨不過她就隨她去了。不過好處也是顯而易見,聞瑎的身體很健康,幾乎沒生過什麽病,力氣也很大,和普通男子比之也不相上下。

家裏有不少書,當初一家人被趕出東臺縣的時候,她爹的書也一本不落地帶來了。家裏再貧,聞榮發也沒想過把這些書買了換錢,即使這些書抵得上全家一年的開銷。

前些年,她也會在空暇時間翻翻這些書,有些古文雖然晦澀,但裏面有她爹原來閱讀時的批註,讀來也不算無趣。

可聞榮發的身體每況愈下,這兩年,她幾乎沒什麽時間,大多的書上也覆了一層薄灰。

永水村地處北方,氣候偏幹,這場雪也是這幾年以來下得最大的一場了。

聞瑎家的房子是永水村原來廢棄的一間屋舍,好在收拾收拾還能用。

或許是穿越總會附送一些隨機金手指,聞瑎這輩子記東西特別快,甚至可以說是過目不忘。發現這件事之後她還唏噓感慨了好一陣,要是上輩子就有,她也不會背書背得那麽痛苦了。

聞瑎本就是成年人的心智,常人看來便是早慧,四歲啟蒙《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六歲時,已經學完《大學》、《中庸》和《孝經》,甚至《論語》也學了大半。

不過來到永水村之後,家裏的錢財能吃飽飯已是不錯。

祖孫二人攢下了一些積蓄後,聞榮發不是沒想過讓他去上學。可是天公不作美,聞榮發大病一場,離不開人,後來去私塾這件事一拖再拖。

因此,聞瑎的學業也就這麽停滯了,還好她已經認了這裏的字,自己把剩下的四書五經也都看了幾遍,字字句句都記了下來,再有上輩子的專業加持,也能理解個大概。

現在最主要的就是賺夠學費。

家裏還有三四百文的錢,不過現在只剩她一個人,只算吃食,還能過個月餘。幸好張牛給林府管事說了好話,讓她還能繼續給林府送柴,甚至還寬限了她一段時間。

上輩子本科是漢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是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畢業之後順理成章考了公務員。

腦中的化學生物知識實在是高中一畢業就全還給老師了,別說肥皂的制法了,連基本的化學方程式她都忘得一幹二凈。除了練了一手好字之外,她好像什麽也不剩下了。

聞瑎本來想過幫人寫信寫春聯之類,奈何這裏的驛站有專門的代寫服務,最低也得是個童生,比她這個無名小卒有吸引力多了,幾乎沒人找她寫字。

鎮上的書局她也去了好幾家想找個抄書的活,可是知道她連學都沒上過之後,連門都沒讓她進去就被打發走了。

別人穿越能在古代混得風生水起的,可是她還在為怎麽活下去發愁,真是給眾多穿越前輩丟臉了。

聞瑎眼角瞥到破舊的鞋子,聳了聳肩,無奈地笑了笑。讀書啊,讀書是要花錢的,真懷念現代的九年義務教育。

永水村附近的私塾只有一家,也只有一位先生在那裏教學,這個朝代的上學很花錢,學費自然也談不上便宜。

半年的學費需要兩貫錢或者同等價格的糧食谷物。一貫錢是一千文,現在她的收入來源只有賣柴這一項,估計還要攢上一年半載時間。

這段日子聞瑎辰時上山砍柴,約一個時辰回來,便開始學習,每天近十個小時的學習時間,幾個月以來從未間斷,對四書五經的理解也更深了一步。

正熙九年,夏初。

聞瑎拉著柴往淩昌縣走去,在路上盤算著近期的花銷收入,比她預期的還要好,再過幾月她就能把私塾的學費湊齊了。

“餵,前面的拉夫,麻煩把你的車讓一下,擋住路了。”

聞瑎往身後望了一眼,三四輛馬車,豪華得很,車軸的末端雕刻著一只鷹,尤為醒目。車隊前後都跟著仆人。

她拉著車往邊上靠,站在路邊,等著馬車隊伍過去。

風有些大,第二輛馬車的窗幔被風輕輕吹起,聞瑎和車中的人對視了一瞬。

氣勢真足,看起來不太像這裏的人,聞瑎側開視線。

馬車漸行漸遠,很快就離開了。

這林府上莫非難道來了什麽客人,怎麽聽著如此熱鬧。

“瑎哥兒,你等一下,再等一會兒再走。”

聞瑎:“張叔,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張牛遞給她一碗水:“你先喝口水在這歇一會,你今個來的是太巧了。這不,家裏來了貴客,外面正熱鬧著呢。你現在出去可能會沖撞他們,免不了被一頓訓斥,還不如在這裏休息一會兒。”

張牛從裏面拿出來一張木凳:“你在這坐一會兒,一會兒等他們散了我來喊你。”

聞瑎接過來放到樹蔭下,對張牛拱了拱手:“那就謝過張叔了。”

張牛揮了揮手:“說什麽謝不謝的,不過話說回來,今個也是趕巧了,喏,就是年前你最後一次來送柴那次,等你走後不過一炷香,老爺侄子就來了。”

“那啥,瑎哥兒你在這坐,我先去忙活事了。”

聞瑎從車柄上掛著的布包裏拿出來一本書,背靠著大樹,自在極了。若不是這身衣服太過於破爛,看起來她倒像是這裏的主人一般。

一時倒是忘了時間。

“還真是巧,你是路上那個人。”這聲音淡淡地,尾音稍沈,帶著些許的漫不經心。

聞瑎慢慢從書中擡頭,石青色的暗紫紋雲袖袍,有些熟悉,那張臉,是剛才馬車裏的那個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至多二十歲,個子頎長,劍眉薄唇,面容清雋。嘴角雖然噙著笑,卻給人一種不好接近的感覺。

不是她能惹得起人,聞瑎放下手中的書,向來人舉手作揖:“公子,我是來送柴的樵夫。”

“樵夫?”來人聲音帶笑,“你這樣子可不像樵夫。”

“公子說笑了。”

張牛的聲音從後院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瑎哥兒,可以走了。”

“表,表少爺。小的剛才沒看見您,給您賠罪了。”

袁瞻:“無事,我只是四處轉轉。”

張牛咽了口唾沫:“您慢走。”

聞瑎:“張叔,讓你受驚了。”

“瑎哥兒,不用放心上,算不得什麽事,只是表少爺脾氣有些古怪。時候不早了,你快點回家吧。”

林府發生的小插曲一閃而過。

要說古代哪裏好,大概就是空氣了。聞瑎深呼了一口,嘴裏咬著一根路邊摘的野草,拉著車慢悠悠地走回家。



不過這事還有個後續,那是第二年的三月下旬的某天,張牛回村的時候給聞瑎送了一袋點心。

張牛說這些點心是林老爺賞的,因為林家的表少爺袁瞻是今年聖上欽點的狀元郎,剛滿十九,明年才要行冠禮。林老爺特別開心,府裏上下喜氣洋洋,連著擺了幾天宴。

狀元郎啊,聞瑎眼前劃過當初一面之緣的那個青年,十九歲的狀元郎,的確是天之驕子,聽說林縣令的女兒和他還有婚約,也怪不得林縣令如此開心了。

不過除了白得一袋點心之外,這事倒和她沒多大關心。



距離聞榮發去世已滿整整一年。

天剛亮,聞瑎帶著一瓶好酒,來到了埋葬聞榮發的山頭,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過了一個多時辰,她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頭後才離去。

學費再過月餘就能湊夠了,等繳費報名之後,得來向張叔請辭,估計之後她沒時間砍柴了。

正熙九年十二月下旬,過幾日便是小年。

錢已經湊齊了。

古代的私塾並沒有所謂的寒暑假,不想再耽擱時間,二十二日,聞瑎穿了一件補丁最少的長衫套著厚實的棉衣,拿著買好的六禮束脩與學費前去博才私塾。

博才私塾的僅有的一名教書先生名叫盧屹規,現在六十多歲,別人都稱他為盧夫子。

盧夫子不是淩昌縣的人,幾年前才搬到淩昌來教書。

博才私塾和永水村挨得近,但也有六七裏地的腳程。

走得近些,隱約能聽見讀書的聲音。

第一次上私塾的大多是六七歲的孩童,十五歲才來私塾,的確晚了些。

作者有話說:

聞瑎:攢夠錢錢上學校,其他人跟我都沒關系啦~

未來的袁瞻挑了挑眉: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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