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容蕭倒回去，眼神漸漸渙散，“你說的我都照做了，你該信守諾言……”

她拋開在一邊的短匕忽而化作青煙消散，一個人影慢慢地在旁邊浮現出來，目光憐憫地看著她：“安心睡吧。”

“……聖師大人好算計。”容蕭忽然恢覆了些神氣，“我是有些不明白，為何挑了這個時候。姬頊他明明已經不再同天宮作對……”

“我要的卻是他與天宮作對。”聖師淡淡道，彎腰將白狐抱起，“你要的是他保住性命、恢覆真身，你我各取所得。”

“聖師大人應允給我的，可不止他一個人，而且有些事情，到此為止，別再折騰了。”

“可他卻是最要緊的。”聖師折身在她身上揮動拂塵，“如此可替你消減疼痛。”

容蕭咳了聲，吐出口血來，呵呵笑著：“大人明明有許多法子，偏偏選這個將人人都逼到絕境的，還真是心狠。不過這時做出這個樣子，又何必？”

“有些事情，你不會明白。”聖師嘆口氣，“我若是能選，也不會如此。這是命中註定……”

“屁，”容蕭閉上了眼，“我可不是命中註定，我是自己選的。他跟我，我選了他，就這樣……”聲音漸漸低沒下去，再無聲息。

聖師大人低頭看著，良久又是一聲嘆，手中拂塵揮動，抱著白狐消失在空氣中。

遠處天空，將圓方擊落的青龍已經四處逡巡了一會兒，在聖師消失的一瞬突然似有所感將視線移過來，卻只看見躺在沙礫中的容蕭。眨眼間，青龍恢覆了人形，漂浮靠近，從空中冷冷看下來，沈默著，神色數變，忽而擡手，掌心中有白光集成球形浮起，他翻掌就要將光球擊落在容蕭身體上，這時，天空上那條裂縫乍然間消失不見，空氣隱隱波動了一下。他擡頭看了一會兒，忽而折身化作一道煙塵消失無蹤。

時間慢慢過去，周圍仍舊一片死寂。不知何時，容蕭的身體裏浮出一點光來，淡淡幽綠，漸漸將她身體包裹住，像是個碧色的卵。過了一會兒，那團光包裹著她，從地面浮起，懸空著，隨了漸起的風，慢悠悠飄起來，就好像水面的落葉，跟著流水漫步目的旋轉移動，碰到障礙時，微微顛簸，爾後彈開繼續飄蕩……

被削平的山成了平底，被沙礫碎石覆蓋，原先蒼郁的林木憑空消失不見，足足有數公裏的範圍。容蕭的身體就包裹在一團縈綠中，在這片殘敗的土地上飄游，偶爾停一停、偶爾轉一轉，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飄到了不曾被破壞的綠地邊緣，在兩株靠得很近的樹中間卡住。地面的蔓枝瘋長起來，糾纏攀附著，極短的時間之內，便將她包裹在其間，變成了一叢極其普通的，倚靠著樹幹生長的灌木。

又是許久過去，有人影出現在周圍。最先靠近過來的，是哭喪著臉的道袍老人，一邊走一邊四處查看，一邊扭頭朝著後面的人嚎道：“那可是你寶貝外孫的命根子，現在沒護得住，可怎麽好……那小祖宗的脾氣你難道不知曉，如今他若是被折騰死了就罷了，但凡留著一口氣，等他回過神來，這天下沒一個跑得了。沒護得住人，好歹將屍身找回去……”

後頭有人在罵：“你這畜生好大的膽子，本尊也也敢吼。我那外孫沒死就好，一個女子而已有何要緊，轉頭再找一個便是。”

“說得倒是輕巧，你是沒見著那小祖宗平日裏是怎生一副模樣……哎喲我的孩兒們呀，快些指路啊，不是說就在這邊……”

人影隨著聲音靠近過來，又錯過，漸漸遠去，然後周圍重又恢覆了寧靜。

隔了好久，又有一撥人找了來。肉呼呼的娃娃站在灌木旁邊，皺著眉頭：“奇怪，明明應該就在這邊，為何看不見……”

一個女子握了光影長刀，揮動將那從灌木劈開，灌木下露出幽綠光包裹的容蕭，可是女子與娃娃好似都看不見，滿面失望焦慮地轉了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尋過去。他們轉身的一刻，灌木已經伸展合攏，將裏面的容蕭包覆住……

天黑了，周圍再也沒有人來，偶爾有動物靠近，也不知為何總是離這叢灌木遠遠的……日夜交替，等到再一次天色轉暗，天際有一顆星倏忽劃落，幾乎同時，樹林上空也好似有顆星辰墜落下來，然後再那從灌木旁邊化作了一個男人。他不像此前經過的那些人一樣總是錯過，而是一開始就將目光鎖定在灌木上，眉頭緊蹙著，似乎遇見了什麽難解的問題，好一會兒，他忽然邁步走上前來，拂袖揮開了覆在表面的藤木，露出裏面的瑩綠。

“……原來長得這副模樣——”他自語，眼睛註視著瑩綠當中的容蕭。夜風拂來，他鬢邊一縷白發揚起令他微瞇了眼，於是眼角的紋路更加深刻，嘴唇開合時，嘴角紋路也明顯許多，“——也是稀松平常，那小子眼光倒是古怪……”他說話時並沒有刻意壓低，在四周靜寂裏，溫潤的聲音極其動聽。

靜靜看了會兒，他彎下身來，修長的手指慢慢落在瑩綠光暈之上，只一觸，光暈晃了晃，好似果凍一般，隨後嘭然化作虛無。容蕭整個人上浮起來，脫離開灌木叢，懸在離地面一米左右的距離。她臉上身上的血跡已經不在，皮膚在月色下，愈發顯得蒼白無比。

“蒼擎。”來人忽然喚道。

“在。”旁邊有聲音響起，片刻後現出一個人來，鶴發童顏，長袍廣袖，正是極樂島上的老龍。

“龍魄已經離體，為何你還未收回玄珠？”那人問道。

蒼擎微微頜首：“陛下方才用法力試探，難道不曾發現？”

“嗯，的確古怪。”那人點頭，“她體內似乎仍舊有龍魄精元，原本不該如此……”

“陛下要她生，還是要她死？”

那人沈吟著，片刻開口：“即便生，她這副凡人軀殼也用不上了。”

“那我取了玄珠罷。”蒼擎邁步。

“急什麽！”那人瞪他一眼，“難道我說要她死了？那小子難得這樣用心，無論如何我也該替他護一護。”

蒼擎一笑：“陛下愛子之心切切，可惜殿下他不明白。”

“……怪不得他，”那人垂了眼，“是我先做錯了事。”沈默了片刻，他轉身看向蒼擎，“這女子之前服過轉生草，元氣不散，你將她帶回去，我取了天精地魄，為她重鑄軀殼。”

蒼擎有些驚訝：“陛下？重鑄軀殼還需——”

那人點頭：“時辰到時，我自會送來給你。”

蒼擎頜首：“明白了。”探身伸臂，將容蕭的身體抱了起來。

“對了，”那人一拍額頭，長袖一揮，一個物體落出來，掉在容蕭胸口。

蒼擎低頭看了看那焦糊的一團：“……太朱鳥？”

“還沒死。”那人點頭，“去罷。”話音未落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蒼擎低頭看著一人一鳥，半晌嘆了口氣：“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話音裏，身形漸漸淡去。

……

……

容蕭以為自己應該是死了的，可死人是不是應該就沒有什麽感覺了？她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陣風，飄來飄去……眼前明明一片黑暗，又好似仍舊什麽都能看得見，耳朵裏也已然充斥著活著時能聽見的所有聲音。她看見白冠殷乙他們從身邊經過，她看見蒼擎和一個極其英俊風采翩翩的中年男子站在身邊說話，她看著蒼擎將她的身體抱了起來……後面的事情中斷了些時候，等到再次有了感知，身邊就只剩下了蒼擎來來去去的身影。

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十分漫長的夢，夢裏頭上天入地、千折百轉，只差了男女主角最後激情四溢的一吻，就是個典型的好萊塢式科幻3D電影。她想著，要是晚些睜眼，說不定還能把結婚洞房、兒孫滿堂這樣的中國式電視劇也給它弄上一場。可惜，還停留在某一個可有可無的情節中間，就毫無征兆地睜開了雙眼——

她在極樂島上，陪伴她的，除了各樣的動物、叫蒼擎的老龍，還有只剩了毛樁子成天蹦跶個沒完的鳥類圓方。

剛醒來時，她不記得了許多事情，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因為她的生命曾經在某個時刻戛然而止，而後隔了許久才重又開始，於是留下了大片的空白。她的記憶恢覆得很慢，而且可以定義為選擇性失憶，她總覺得越是重要的東西，自己越是忘得多，不過只要恢覆就好了，畢竟死過一次的人，不該強求那麽多。

死過一次這件事，對她的沖擊，來得沒有另一件事情大。每當想到這件事，她就生出難以自己形容的心情——對於自己完全跟“人”這個字攀不上關系這個事實，無論再過多久，她恐怕都是這個難以形容的心情：

她的身體，是重新鑄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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