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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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造……這個詞語尤其古怪。

原材料是什麽,她聽過一次就打算忘記,但每次捏著自己身上跟原本一模一樣溫暖柔軟的皮肉、捏著皮肉下堅硬的骨骼,摸著頭發、啃著指甲,往往就不由得懷疑老龍編出了那樣詭異的故事哄騙她。只是,當她在深海數天不用浮上水面喘氣,當她從絕頂躍下將地面砸出大坑,當她在那片會攻擊的瘋狂草地逗留卻不會有任何傷痕,當她不用依靠圓方或是旁的什麽就能在天空飛翔……種種的種種,又無一不在證明她的身體,已經完完全全不是原來的身體。

高興還是傷心?傷心。她懷念之前那個相比起來一碰就碎瓷娃娃一般普通人類的身體。畢竟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被蕭至和跟老媽知道,比起之前的忽男忽女、比起之前額頭的金龍紋路更加驚悚——她究竟還能不能算是那兩個人的後代現在說起來?

在她醒過來之後沒多久,島上來過一個人,是她那時候曾經見過、與蒼擎一同出現在身邊的中年男人。他第二次來時,開始同她說話,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那時候她還非常虛弱,只覺得這人啰嗦至極,讓她本就欠缺的神氣愈發少了去。後來,他同她說了些感傷的故事,說起了對故世妻子的懷念,對孩子的愧疚,她聽得入迷,還跟著掉了許多眼淚,對他也生出些同情和好感,當他做了朋友。只是等到她強壯起來、記憶也開始恢覆之後,他就漸漸來得少了,後頭這段時間,完全就不再出現,令她唏噓良久。

極樂島上一月白晝,一月黑夜。她醒過來時,黑夜剛過去,等到她能夠活動自如地四處折騰玩鬧,已是兩個白晝月過去。記憶中,似乎曾有人說過,島上一日,世間一月。算起來,她呆在島上這些時候,外頭已經差不多兩三年那麽長的時間,想起來就令人咋舌。

兩三年,該變的、該不一樣的,都應該變了、不一樣了。

可惜她的心理準備還是在她禁不住好奇,找了老龍探聽後,被那些事情擊打得毫無存在價值。也就是在那一刻的沖擊之後,她被翻騰的腦細胞折磨了幾天幾夜無法安眠,卻找回了更多的往事——

龍魄、四國、同伴們,還有狐貍。

“我該出島麽?”她對著老龍發出這個疑問時,已是呆在島上的第四個月。圓方還沒有完全恢覆,不過羽毛已經恢覆了成年期之前的模樣。

“出去做什麽?”老龍趴在草地上曬太陽,遠遠看上去,好像是加長了的條石,聽到容蕭的話時,毫不驚訝,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

出去做什麽?

這的確是個問題。

她沒想著要去找狐貍。狐貍恐怕是在軒轅山,她上不去,即便能上去,也不能去。既然是重生,就該有重生的樣子,有些已經放棄的,過去的,就該讓它們繼續留在路的另一邊不要再碰。何況——她忘不了那個時候,狐貍嘶吼著說永世不會原諒她的神情。

……他是真的不會原諒她了應該。她那個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又怎麽能腆著臉再去懇求原諒?

所以還是不要相見的好。

“……去看看。”她幹巴巴地回答。重生的容蕭,顯然更加與“呆子”這個稱號相匹配,總覺得腦子經常性地卡住,需要使點勁才推得動。

“看什麽?”老龍翻了個身,曬肚皮,差點壓倒撲著蟲子過來的圓方。圓方還沒恢覆,吐出來的火焰就像只是做做樣子那樣寒酸。

看什麽?

看“人間地獄”。

這個詞,是老龍形容如今世間的樣貌給出的答案。人間地獄……要是怎樣的景象才能夠動用上這個詞語?

天下已經沒有四國,人們或許還記得自己曾是秦人、魏人、梁人、齊人,但一場大戰之後,天下一統,皇帝也只剩了一個——不是她之前的設想那樣,四國結盟建“邦聯”制,而是經歷了一場浩劫,用無數城池的毀滅和無數人生命作為代價,統一了天下。

不過這已經是她沈睡著那一個黑夜月裏的事情。接下來,天下統一之後,世間得到短暫而並不穩定的安寧,而戰火卻沒有熄滅,它蔓延著,燒上了軒轅山——九皇子引領著三界的大軍,舉反旗,與天帝的軍隊交戰,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無數的生靈因此死去,無數的田地因此荒蕪,不斷從天空墜落的破敗兵器,在地面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坑洞,大地被破壞得滿目瘡痍……

人間地獄。

可怕的詞語。

“難道你還想著去阻止?”老龍半瞇的眼,看不清裏頭的含義,“我若是沒記錯,秦國長公主難道不是一手幾乎挑起了天下戰火?”

容蕭發了呆,與老龍這句話同樣意思的念頭,早已在她腦海中翻騰不休。

她曾經那樣義無反顧地說,那就開打吧,無論走哪條路,四國統一避無可避……

“我錯了嗎?”她茫茫然開口。

老龍的眼又睜開了些許:“這位長公主也曾說過,人身上若是長了毒瘤,便該割掉,連同周圍的好肉爛肉,割得幹幹凈凈,才能救命。如今看著雖然慘點,卻好過慢慢腐爛直至衰亡。”

長痛是痛,短痛也是痛,時間長短,有時候不能左右疼痛的程度,而已經開始了的,即便阻止,再如何彌補,都不能回到什麽都沒改變的最初那個時候,終究是痛,一刀是痛,兩刀也是痛,索性痛下去,然後在傷口中長出新的皮肉。

“可我還是錯了。”

——錯在半途而廢,她沒能堅持住,只是為了一人,就放棄其餘所有。

“後悔了?”老龍巨大的頭顱慢慢擡起,寶石般的大眼中,映著猶豫的容蕭。

後悔了?

不後悔。

容蕭吐出一口氣,展顏:“不後悔,再來一百遍,我仍是會這樣選擇,我仍是會為了他這樣做。”

“既然如此,你要出島去,又是為了什麽?”

“……”容蕭仰頭對著透過枝葉傾瀉的陽光深深吸進一口氣,“你們又為什麽要救我?這樣大費周章,總不成是因為日行一善?”

“我也是受人所托,否則龍魄已然離體,我本可不必再管。”

“那個人——天帝他,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老龍眨了眨眼:“你怎知道他是天帝?”

容蕭一楞:“這麽明顯的……我只是想不明白,他與聖師大人之間,究竟有什麽糾葛,寧可將整個世間攪進去也不肯罷手。”

老龍哈一聲:“你竟連這個也知道。”

“以前不知道,”容蕭聳聳肩,“可是那時聖師說了一句話,我想來想去,大概就是這樣的結論。”

“他說什麽?”

“他說,他要的就是九皇子與天宮作對。”容蕭看看天,“我猜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希望天帝父子相殘,我想來想去,總覺得聖師他並非為奪權,卻又是為了什麽?”

老龍看著她,半天沒有開口。

“……我猜錯了?”容蕭攤手接過圓方獻寶似的叼來蟲子,裝作很喜歡往嘴裏送,還做出咀嚼的樣子,在它歡天喜地轉身蹦開後,將蟲子藏進了草叢。

老龍斜眼看著她:“……你當是哄娃娃呢?”

容蕭拍了拍手:“是我猜錯了?”

“叫我說你甚麽好?”老龍嘆口氣,“要說你精明,卻是個蠢的,要說蠢,偏偏許多事又看得這樣明白——那兩人,曾經親如兄弟,卻為個女人,鬧到如今這步田地。”

“女人?”

“九皇子的親母。”

容蕭一呆,半晌啊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天帝的妻子,愛上的人原來是聖師,她為聖師生了個女兒,卻難產而死。九皇子因此氣恨自己父親,反下天宮,而聖師的仇恨,則更加深遠……

“天帝他——”容蕭想起那些日子那個思念妻兒、滿腹愧疚的癡情男人。

“哼,都是些千思百轉的玲瓏心肝。”老龍搖搖頭,再翻了個身,“一個是,兩個也是,繞來繞去,苦了他人,害了自己。”

容蕭看著前方草地上抱作一團翻滾打鬧的猴子,再看看腳邊溫順親昵的貍貓、兔子……

“……我還是留下吧。”

“還是去吧,”老龍合上眼,“許多事情還未了結,你既然沒死,又何必學人隱居?何況你不去,遲早也有人尋上門來,反倒攪了老夫的清凈。”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有一事須得你同你說明,重鑄你的身體,耗費了天帝五成修為,你如今上天入地的本事,盡皆根源於此。聖師若是知曉你還留了性命,恐怕仍是要阻止你與九皇子相見的機會,你小心了。”

“我——”容蕭呆了呆,“我沒有一定要去見他的想法。”

“有或是沒有,老夫沒心思理會。要走便走罷,你那太朱鳥如今沒什麽用處,帶了也白搭。你離島之後,衣食住行都得自理,即便再遇到性命攸關的麻煩,老夫也不會幫忙,你可曉得?”

“嗯。”容蕭點點頭,“無所謂。”

“你此前下海撈來的明珠,我許你帶著上路。”

容蕭一楞:“原來你知道,我都藏得好好的,還打算哪天叫你吃一驚。”

老龍嘲笑地看她一眼:“這島上一草一木、一動一靜,哪一樣離得開我的眼?說你蠢,也並非冤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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