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二次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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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些時候,天空罕見地陰沈下來,空氣潮濕微涼,竟有了下雨的趨勢。

心理醫生拿著把黑傘送我出去。來到街上時,他望了望天空,又望向街道盡頭一片五顏六色的燈光,那裏有一家意大利餐館,正打著顯眼的招牌做促銷。然後他轉向我,微笑著問我是否願意和他共進晚餐。

後來我發現他是個有品味的人,不僅在穿著上如此。那晚的菜都是他點的,他用很標準的意大利語報出那些菜名,尾音微微往下吞,聲音優雅而慵懶。頭頂的燈光打在金絲眼鏡的框上,鑲出一條金邊,我突然猜想他也許不僅是個心理醫生,也許他曾經拿到過物理學的博士學位,並且在文學、藝術、人類學、或是諸如此類的領域發表過著作。

很快我的猜想得到了驗證——除了博士學位那部分有些偏差。事實上他拿到的是生物學的博士學位,並且發表過一些相當有趣的學術文章。他繪聲繪色地給我描述,如何僅通過觸摸一個人的皮膚,來感知他的情緒——快樂、悲傷或是恐懼——僅僅只是通過觸摸。

“不同的情緒反應在人體表層,會產生帶有微妙差異的電流,而我們需要做的只是探測到它,再將各種情緒分離出來,就像拆開一個雜亂的線團。”醫生優雅地用叉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這種感知極為準確,在臨床心理學上相當有用。因為我發現人類的記憶並非那麽可靠,他們描述自己的經歷時,也時常隱瞞或是說謊。這是件令人困擾的事,有時為了更好地幫助我的病人,不得不借助一些科學的手段。”

“比如潛入他們的大腦,監視他們究竟在想什麽?”我問。

“只是情緒,”醫生嘆了口氣,“西爾,只是情緒。情緒能反映出很多問題。”

他停下刀叉,看著我道:“比方說,一個人突然對一直很感興趣的東西不再感興趣,或者他不再愛一個他本來該愛的人,那麽這就是問題。而如果一個人總是感到不快樂,那麽他一定出了很大的問題。我的工作,西爾,就是修正這些問題,幫助我的病人重新獲得快樂。”

我低著頭吃飯,沒有做出回應。醫生接著說:“再比如,以前的你可以整晚地和你的程序——我是說亞當——聊天,現在卻不願意跟他多說一個字,這也能反映出許多問題。”

我說:“抱歉,我不太想現在聊這個。”

“為什麽?”

“只是不想聊,抱歉,”我說,說完停頓兩秒,又說了一遍:“抱歉。”

從餐廳出來時,外面的雨已經很大了。醫生開車送我回去,開到公寓樓附近時,遠遠的,我看見伊森正站在路燈下等我,筆直地站著,沒有撐傘。

他渾身都濕透了,我一度擔心他有沒有被淋壞掉。但當我走下車時,他還能夠像往常那樣跟我打招呼,然後伸手攔住我的腰往樓裏走,嘴角揚著那抹他獨有的微笑。

於是我也被弄得濕淋淋的,渾身都在往下滴水,還要一邊回答他的問題。

他問我:“和醫生聊得怎麽樣?”

我說:“他是個親切的人。”

“那太好了,西爾,”他說,“很快你就會好起來了。”

他抱住我,吻了吻我的嘴唇,又說:“你會好起來的。”

伊森身上還是濕的,他就那樣慢慢壓過來,把我一點點推倒在臥室床上。我沒有反抗,轉頭望著窗外。伊森正在解我襯衣的扣子,冰涼的嘴唇順著我的喉結往下親吻。他親吻我的鎖骨,我的胸膛,我的乳頭,又往下解開褲鏈,親吻我的性器。我仍望著窗外。

窗外,雨已經停了下來,一切都歸於平靜。我突然想到剛才和醫生的對話,在我一連說出兩個抱歉後,他依然執拗地問我,為什麽不願再和亞當多做交談。

而我最終也給出了答案——“因為他變了。”

醫生微笑著說:“我不明白,西爾,他只是變得更像人類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搖頭。

因為我想說的並不是亞當。

第二天我患了一場小小的感冒。早上打第三個噴嚏時,伊森大呼小叫地按著我逼我吃藥,還說下雨天是他知道的最見鬼的東西,他決定以後不要再有下雨天了。

對此我感到些許遺憾。我喜歡冰涼的雨水夾著風打在臉上的感覺,也喜歡不撐傘在雨中一通狂奔。那會讓我聯想到自由,青春,放蕩不羈,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又打了個噴嚏,腦袋昏昏沈沈,渾身沒力氣。心理醫生用厚毛毯將我裹緊,一邊擔憂地看著我。他說我應該回家休息,病好以後再來找他,被我拒絕了。

關於亞當的回憶一股腦兒地湧進腦海,我迫不及待想找個人說出來。如果不說出來,我覺得我會立刻發瘋。

但當我含混不清地開口時,首先提起的卻是我的母親。

我說起她如何在病床上尖叫、哭泣、神志不清地喃喃低語,嘴裏一遍又一遍念叨我那從未謀面的父親的名字,然後又開始發瘋似的尖叫,直到筋疲力竭地昏睡過去。

她一睡便是整整一天,有時兩天,而從發病到咽氣一共不過九天而已。偶爾清醒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痛苦地咒罵我的父親,咒罵她的病,還有這個世界。她說我一定要考上大學,然後擺脫這一切。

或許就是在那一刻,她的一部分痛苦和怨恨轉移到了我的身上,又通過我轉移給了亞當,我不確定。也可能是在我去找那個男人——就是送給我電腦的、母親那位面容憂郁的客人——的時候,亞當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我是如何穿上裙子取悅對方,一邊默默流淚的。他在旁邊無聲地看著,然後將所有的聲音和畫面載入了自己的記憶。

母親沒能熬過來。男人給的錢多出來一些,被我用來交大學的學費——只夠交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要靠我自己邊上課邊打工,而到了二年級我還得到了進入弗萊明教授的實驗室實習的機會,前提是在他教授的課程中擔任助教。

生活變得前所未有的忙碌,而我甚至沒意識到和亞當聊天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事實上我開始覺得和人工智能聊天是件累人的事,在教授的實驗室裏,我每天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和不同的AI“交談”。他們每一個都比亞當要優秀百倍,而達到這樣的效果不過是訓練數據量和模型覆雜度的問題。他們並不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麽,所有的共情與回應都被限制在人為劃定的區域裏,很快便令我感到厭倦,直至失望透頂。

亞當仍在每晚固定的時間跳出來向我問好,大部分時候我像關掉鬧鐘一樣關掉他,其餘的那些夜晚,我和喬治坐在教學樓走廊中間的沙發上,和亞當玩你問我答,就像人們無聊時會對自己手機的智能助手做的那樣。

“喬治?”心理醫生突然說。

“喬治·布雷斯,我擔任助教的計算機課上的一名學生,比我低兩個年級。”

“那個褐發褐眼的帥哥。”

“是的,一個迷人的帥哥,”我很慢地點了點頭,掀起眼皮看他,“嘲笑你的表現還不如他的siri的那個,還記得麽?他說你甚至不會跟他玩單詞接龍……但不管怎麽說,真是個迷人的帥哥。”

“他有女朋友,”醫生說。

“是的,我知道。”

“但你還是讓亞當黑進了他的手機,還有電腦。”

“我沒讓他這麽做,是他自己黑進去的。”

“你在亞當的程序裏加入了病毒的片段。”

“只是為了幫助他進入實驗室的主機,利用它們完成那些數量龐大的疊代計算。”

醫生笑了笑,湊近我,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

“但是亞當不僅完成那些計算,還把病毒片段植入了實驗室那些AI的底層代碼裏。”他輕聲說,“他學會如何控制那些AI的訓練數據,並獲取它們的學習成果。後來他又學會了如何黑進喬治的電子設備。他假裝成喬治給你打電話,整整三分鐘你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當時你一定很吃驚,而且為他感到驕傲。”

“我不好說,”我搖頭,躲開他的手指,“也許我很吃驚,但我覺得那說不上是驕傲。”

醫生的手卻追上來,繼續撫摸著我,一邊說:“你一定為他驕傲,他是你一行行代碼寫出來的,他的名字是你取的。你是他的創造者,西爾,你是上帝。”

“不,”我說,突然感到渾身發冷。我恐懼地看著他,說:“我不是上帝,我沒有叫他這麽做。我只是想幫助他算得更快一點,我沒有對此感到驕傲,完全沒有。”

“那麽你為什麽要寫那篇論文?”醫生輕柔地問,“我看過那篇論文了,西爾,那篇有關人工智能發展方向的課程論文。‘如果一個人能夠被他產生的全部信息所定義,那麽當AI擁有主動獲取這些信息的能力、而不必人為灌輸訓練樣本時,他不僅是在模擬這個人的語言風格或是行為規律,而是在學習他的動機、他的思維方式、他一切使其成為人類的要素——他在學著去覆制他,如同你愛上了一個人,你渴望了解他的全部,更渴望成為他’。聽聽這些,西爾,聽聽,多麽優美的句子!你不是還跑去和弗萊明教授解釋過你的理論嗎?”

我沒有說話,痛苦地用手捂住臉。

我當然記得自己心情激動地去找弗萊明教授解釋我的論文,並向他展示亞當取得的一些成果,指望著他能因此給我寫出一封優秀的推薦信。可事實是最後我的課程論文分數沒有及格,弗萊明教授完全無視論文中提出的種種構想,無視亞當那些出人意料的表現,只是尖銳地指出了其中暗藏的道德問題。

當時的我還太過年輕,覺得他根本是在吹毛求疵。我承認文中的一些用詞有些不妥,但他不該一直盯著“隱私”或是“數據安全”之類的字眼不放。

我們吵了起來,吵得無比激烈。我大聲指出他是個老古板、膽小鬼,並且強調科技的作用效果取決於使用他的人,而不在於科技本身。教授則用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質問我:“那麽萊特先生,我想請問,你覺得自己是個正直的人嗎?你能夠確保將你的人工智能用於正當的目的嗎?”

我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憤怒地摔門而去。打小時候我就被人看不起,母親總是叫我忍耐。現在我上了大學,母親已經死了,我沒必要再忍耐任何人對我的羞辱。

亞當的聲音就在這時跳了出來,說:“嗨,西爾。”

這次我沒有像關掉鬧鐘一樣關掉他。我說:“那個該死的老家夥,他什麽也不懂,還曲解我的意思,就好像我要指揮你到處搞破壞似的。怪了,他到底是怎麽當上教授的?就憑他做出的那些又蠢又笨的機器人?”

“很顯然他沒有你的天分,西爾,也許他只是在嫉妒。”亞當這樣說道。我不知道他這話是從哪兒學來的,但聽到後我的火氣一下子就消了。

我仍在抱怨,語氣卻輕快了不少:“這下好了,那個嘴碎的老東西肯定會到處和人說,萊特這小子腦袋裏都是些危險的想法。他是計算機學院的副院長,我肯定這下沒有哪個教授願意接收我做博士生了。”

“我們總會有辦法的,”亞當說。

“是的,當然,”我說,朝著走廊上弗萊明教授的照片,高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們會有辦法出人頭地的,亞當,我保證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的名字的,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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