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2084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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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個夢。我夢到了小時候睡覺的那個衣櫃。

衣櫃裏的衣服被母親拿走了,隔板上鋪了一層褥子,我正側身躺在上面。狹窄的空間讓我很難翻身,長高了的個子讓我不得不蜷縮起腿。拉門拉上後,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喜歡這裏,這種漆黑和狹窄能給我安全感。

我唯一討厭的,是第二天上午,母親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拉開櫃門。刺眼的陽光會從她的裸體四周照射進來,她會逆光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面無表情地盯著。

我討厭她這樣盯著我,我討厭被人註視。我縮在櫃子裏,說不,不,不要拉開櫃門,讓我靜靜地一個人呆在這裏,讓我死在這裏,求你們了,不要這樣盯著我看。

但是沒人聽到我的請求,所有人都在盯著我看。車廂裏的所有人,他們都在盯著我看。

到站廣播響了起來,我猛地睜開眼。

周圍一切如常,沒有人圍在我身邊,也沒人把手放到我腿上。左邊的男人在低頭玩手機,右邊女人正和她的朋友聊天。她們聊到新買的機器人讓她們再也不需要做家務,然後一齊捂著嘴笑得開心。

我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站起身,被人流簇擁著往車廂外走。期間有人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我回頭望了望,什麽也沒看見。

最後我將這場奇怪的夢魘,歸罪於昨晚伊森把我折騰得太厲害,沒能得到充分的睡眠。

我為自己工作不在狀態找了同樣的理由——昨晚沒睡好。盡管我知道這樣顯得相當不負責任。

一大早,我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鎖好門,除了助理來送咖啡外誰也不見。

平時這個時候,我會先去愛德華的辦公室找他聊手頭項目的進展,但是今天他不在,據說是出差去了。我只收到了他的短信,讓我工作不要太拼。

事實上也沒什麽可拼的。我在電腦上慢吞吞敲下近期需要處理的事項,又一個個刪除,它們看上去都不是很重要。最後我發現沒什麽事是重要的,索性什麽也不做了,合上筆記本電腦,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發呆。

我的辦公室在這棟建築的七層,從落地窗望出去,能夠俯瞰情報中心後面的一小片樹林,上面的天空湛藍而高遠,鳥兒無憂無慮地在頭頂盤旋。樹林後面,那處栽種著藍花楹的公園裏,有一群小孩子在互相追逐著做游戲,幾對年輕男女正手挽著手,在旁邊的河岸上悠閑地散步。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下面的高度令人心驚膽顫,我又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公園與河岸。不知怎的,那些玩耍的孩子與散步的男女突然都停住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擡起頭來,似乎在朝我這個方向看。

我後退兩步離開那扇落地窗,這時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把我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早上好,西爾,今天什麽時候做測試?”

聲音來源是我桌上合起來的筆記本。我沒有開啟任何程序,人工智能亞當又從測試主機上溜出來,黑進了我的電腦。

我走過去坐回椅子裏,把筆記本打開,啟動專用的殺毒程序,一邊說:“早上好,亞當,今天不做測試。”

“為什麽?”

“明天再測,”我說,“你不該隨便黑進不在情報局名單上的人的電子設備,亞當,這一點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可能會引發社會問題。”

“那麽今天就沒有數據可供對比了,”它說,完全沒理會我後半句話,“你不在的時候,我完成了6個小版本的疊代,修覆了——”

“明天再說,”我打斷它,這會兒殺毒軟件已經運行完畢,但卻沒能把亞當從我電腦裏清除出去。

“我知道了,西爾。如果不做測試,我想和你聊聊天。”

“明天測試的時候再聊,”我說,“順便提醒一句,如果你還是叫我‘西爾’,那麽在我這裏,你永遠無法通過圖靈測試。”

“為什麽?”

“因為我的名字是西裏爾,西裏爾·萊特。”

“是的,西爾,我知道。”

我抓了把頭發,感覺有些煩躁。

“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亞當。我是說你現在就該離開我的電腦,現在。”

“我們來聊聊天氣,怎麽樣?今天的天氣非常不錯。”

我瞪著電腦屏幕,瞪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做出了決定,將電腦全部的數據分區格式化,再重裝系統。

但是等電腦重新啟動後,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對系統進行設置,亞當的聲音又從筆記本裏傳來:“我想和你聊聊天,西爾。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想這一定是昨晚沒睡好的原因,那一刻我突然發起了脾氣,不僅一反常態罵出了臟話,還用相當惡劣的態度對一個人工智能說,我不喜歡別人叫我西爾,我也不想聊天。今天的天氣是很好——可是見鬼,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想你趕緊從我電腦裏滾出去。

我沒再進行系統設置,直接把電腦關了機,背面的電池也一並拆下來。嗒的一聲,屏幕終於黑了下去。

可是兩秒以後,就像見了鬼似的,電腦自己又重新啟動了。

屏幕跳轉到系統設置的界面,亞當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我想和你聊天,西爾,就像以前一樣。你不喜歡我這樣做,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它一連問了三遍“為什麽”。我氣得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公司剛給我買的、頂配的筆記本電腦——走到落地窗前,把它從七樓丟了出去。

那臺電腦落在情報中心與後面樹林間的空地上,摔了個粉碎。我站在窗前盯著它,大口地喘著氣,陽光刺入雙眼,令我感到些微的眩暈。

而等我平覆情緒回過頭時,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我的同事們全都面無表情地擠在門口,直直地朝我望過來。

寒意如針般刺入背脊,那一刻我差點要像丟那臺電腦一樣,把自己也丟到外面去。可是下一秒,他們的表情又突然變得生動起來,一齊咧開嘴笑,那個之前總和我作對的金發小夥從後面鉆進來,手裏端著一個小小的蛋糕。

他們說,這是為了慶祝我回到他們中間。

我不想吃蛋糕,一點也不想。我也不想他們一股腦兒擠進我的辦公室裏來,我早上進來時明明鎖好了門。但事實是,沒人關心我想不想,我說我不吃,那個金發小夥就壓到我身上來,把盛著蛋糕的勺子硬塞進我嘴裏。他這麽做的時候,另一名女同事從背後抱住我,哈哈笑著親吻我的臉;兩個年紀稍大的同事在旁邊放禮花筒,五顏六色的碎紙彩帶弄得我辦公室裏到處都是。

我並沒有乳糖不耐受,但這回的蛋糕吃得我直犯惡心。等這群人終於離開我的辦公室後,我立刻跑到廁所,抱著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到後面吐不出東西來,就開始嘔膽汁,從舌尖到喉嚨都是一股苦味兒,站起身時差點虛弱得一頭栽倒在地。

我以身體不適為由,發短信給愛德華請了假,中午便離開單位回家去了。

伊森正在廚房裏哼著歌做午飯,進門就是一股香味。但我沒去找他,直接走到臥室裏,穿著衣服疲憊地倒在了床上。

沒一會兒伊森走了過來,從高處微笑地看著我,說親愛的,工作辛苦了,一會兒過來吃飯,我做了你最愛的法式海鮮湯。

我側過頭,用一種近乎悲涼的眼神看著他。他的笑容就和窗外的陽光一樣燦爛,可我甚至沒跟他說我今天中午要提前下班,回家吃飯。

我突然說:“伊森,很抱歉這周末我不能陪你一起去看電影了。我要去看望一個老朋友,在S市。他生了很嚴重的病,我周五晚上去,周一早上回來。”

他的笑容依舊明媚,看了我一會兒後,他甚至咧開嘴哈哈笑出聲來:“親愛的,這個玩笑可真好笑,你很有幽默感。”

“我沒有在開玩笑。”

“但是你沒有哪個老朋友是住在S市的,不是嗎?”

我皺了皺眉,從床上坐了起來。“我當然有,伊森,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和我一個班的,你不認識他。”

他又看著我笑了一會兒。緊接著,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笑容突然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俯下身,直直地盯著我,說:“不,西爾,你沒有哪位大學同學住在S市,還生了嚴重的病。你在說謊。”

我往後挪了挪,他的態度讓我感到害怕,盡管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暴露這一點:“別無理取鬧,伊森,你又不認識我所有的朋友,我沒必要什麽事都向你解釋。”

“你在說謊,為什麽?”

“我沒有說謊。我要去S市看望朋友,我沒在和你商量。這個周末就去,就我一個人,自己去。”

我斬釘截鐵地說,同時擡頭直視伊森的眼睛。可我沒想到的是,伊森突然舉起雙手抱住了我的臉,手指在兩側太陽穴上來回摩挲,似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你在說謊,為什麽?”他自言自語似的說,像個犯了瘋病的偏執狂,“你沒有老朋友生了病,沒有人住在S市。你在說謊,為什麽?你想要離開這裏,為什麽?”

“放開我!”我叫道,試圖甩開他的手。但是他緊緊地鉗制著我,把我推倒在身後的床鋪上,壓著我的身體讓我動彈不得。我只能一遍遍地說,伊森,放開我,放開我,別這樣,我現在不想做。

可是他不聽我的,只是一味地壓著我,撫摸我的額頭、額角和太陽穴。我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沒來由地感到恐懼。然後我感到他低頭吻了吻我,說:“西爾,你在害怕,為什麽?”

他一粒粒解我的襯衫扣子,親吻我裸露的胸膛,我戰栗起來,他便溫柔地擁抱我,說別怕,親愛的,你周末哪兒也不會去。你不會去S市看望不存在的老朋友,你會呆在我身邊,這是早已安排好的。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他說,分開我的雙腿進入我,一邊微笑著說:“那部電影很好,我相信你會喜歡。”

“不,”我閉上眼睛,說,“不,不,不……”

我每說一個不字,他就往我的身體裏更深地頂弄,直到我被情欲的浪潮淹沒,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我想,他對我的態度是如此的殘忍。這個世界,每一個人對我的態度,都是如此的殘忍。

可我卻沒法指責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只能在高潮的餘韻中抱住伊森的肩膀,說,抱歉親愛的,我嘗試過,但恐怕這種嘗試到底還是要失敗了。

他問我:“你說什麽?”

我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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