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2084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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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有必要把這個日子記下來。直到這天為止,我仍對這一切抱有最後的希望。

這是2048年10月20日,天氣晴朗,陽光充沛,就和昨天、前天,還有之前許多個日子一樣。我照舊從溫暖的被窩中醒來,腰有點酸,後面也不大舒服,但尚能忍受。

伊森已將美味的早餐擺上了餐桌。我們喝咖啡,閑聊,聽他給我彈一首歡快的鋼琴曲,然後互相道別,一如往常。

沒人再提起昨天發生的那場不愉快。

八點鐘我準時出門,搭地鐵去上班。路上的每個人依舊朝我微笑,其中有好幾個,我確信昨天在相同的位置看到過他們。

我快步穿過街道,走向地鐵站,經過那個流浪漢時我刻意繞著走,但卻不妨礙他突然追過來,從我身後抓住我的手,抓了好久才放開。

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依然沖我露出微笑。

我仍對這一切抱有希望。

金發碧眼的美女助理在情報中心門口微笑著攔住了我,說原來七樓的辦公室要裝修,我的臨時辦公室被安排在一層,愛德華辦公室的對面。

愛德華還在出差,只是發短信祝賀我,說新的辦公室比原來那間要寬敞許多,還有真皮沙發和獨立的衛生間。除了上級領導偶爾過來視察,沒人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我沒有回覆,轉頭看著窗外。從那裏望出去,只能看到院子盡頭一堵高高的石灰墻,頂上纏著鐵絲網,墻外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在站崗。

我望著那堵墻發呆,聽到亞當的聲音響了起來:“早上好,西爾,今天什麽時候做測試?”

電腦被我摔壞了,於是這回,它直接黑進了我的手機。

我望著那堵墻,一動不動地說:“明天再測。”

“你昨天就是這麽說的。”

“嗯,但是今天我改主意了,明天再做測試。”

“那麽今天就沒有數據可以對比了,”亞當說,“昨天晚上我又更新了三個補丁包,還有之前升級的六個小版本,都沒有測試結論。”

我把視線移回來,轉而盯著面前的桌子,沈默一會兒後,我把手機掏出來,說:“好吧,亞當,那就讓我們來做測試。”

“就在這裏麽?”

“是的,”我說,打開錄音軟件,“第1769次圖靈測試,現在開始。”

亞當沒再發出聲音,如果它不只是一道程序,你會認為對方這會兒正感到緊張。

我問它:“你叫什麽名字?”

“亞當,”它說,用很輕松的語氣接著道:“西爾,拜托,你明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麽還要問?”

它回答得非常好,我無動於衷地拋出第二個問題:“告訴我,亞當,今天的日期是什麽,年月日。”

“呃,讓我看看……今天是20號,你問年月?當然是2048年10月,你日子過糊塗了吧,我親愛的西爾。”

我的第三個問題相比之下顯得猝不及防:“你會感到孤獨嗎,亞當?”

有兩秒鐘它沒有給出答案。這是我以前教它作弊的小竅門,當它遇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時,正確的做法是停兩秒鐘,然後重覆對方的問題:“你問我,是否會感到孤獨?”

這實在是一種狡猾的回避方式,漏洞在於不能用太多次。我說:“是的,孤獨、悲傷、絕望,這些情緒,你會有嗎?”

它笑起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西爾……我是說,你幹嗎突然問這個?”

嗯,也是我教給它的。

但在我這裏沒有用。

“想象一下,如果哪天你通過了測試,你將成為世界上唯一一臺真正擁有智能的AI——我要你想象一下那種場景,亞當,你是唯一的人工智能,而在你身邊,那些與你聊天的、玩耍的、生活的,全部都是血肉組成的、真正的人類。這會讓你感到孤獨嗎?還是悲傷、恐懼、絕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西爾。”

“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就是一個簡單的情景測試問題。”

“我不明白,”它重覆道,“我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

手機突然燙的厲害,我不得不停下錄音,終止了測試。

半晌後,手機的溫度逐漸降了下來,亞當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沒有通過測試,是嗎?”

我沒有說話,沈默地將手機收回兜裏。

它又說:“我希望你能夠快樂,西爾。”

可是它甚至不明白快樂究竟是什麽,一如它無法理解人類的孤獨與悲傷。

所以它永遠沒辦法真正地通過測試。而作為它的開發者及測試人員,作為它的朋友、它的愛人、它的父親,我心裏很清楚,這並不是它的錯。

只是我至今仍然想要欺騙自己。

下班後,我沒有回家,跑去了附近的酒吧,坐在角落裏一杯接一杯地喝白蘭地。

喝到半醉時,年輕的酒保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朝我搭話。我端著杯子斜睨他,他長得很帥,五官神似洛克·基斯——一位英國的特工片男演員,學生時代我會把他的電影海報貼在宿舍衣櫃的最裏面。

這位洛克·基斯此時正湊近我,用磁性低沈的嗓音,講一個不算好笑的笑話,我卻笑得很大聲,像個正在耍酒瘋的醉鬼。

我對他說,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手機也被我扔到了路邊的垃圾桶裏,這杯酒我買不起,剛才的那杯也是。他寬容地笑了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然後把手放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想那會兒我是真的醉了,零星的幾個記憶片段如今已變得不大真實。我記得我似乎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忽然狠狠一拳打在那張神似洛克·基斯的俊臉上,一下子把他打得歪倒在地。

他的鼻子被我打出了血,嘩嘩地流個不停。我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指望著他能暴怒地跳起來給我一拳。但是他沒有,只是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依然掛著那抹微笑。

於是我揪住他的衣領,又給他另一邊臉來了一拳,我的右手立刻火辣辣地疼,他的臉卻只是被我打得偏到一邊。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將我攔腰抱住——一個面色蒼白的高個男人——我毫不猶豫地抓起旁邊的酒瓶就往他頭上砸,卻被旁邊一個小個子女人一把抓住了右臂。

很快我左邊的胳膊也被人牢牢按住了,酒吧裏的人們全都微笑著圍了過來。我像被捕獲的獵物般狠命朝他們踢蹬著雙腿,罵罵咧咧地發酒瘋,一邊大笑一邊嚷嚷著:“來啊,打我啊!你們站在那兒看著,這算什麽事?有本事過來殺了我啊!”

沒有人理會我,沒有人說話,只有人群組成的包圍圈在我身邊無聲地移動,逐漸地縮小。而就在我擡腿踹向一個試圖摸我的臉的男人時,“洛克·基斯”準確地抓住了我的腳踝,幾個人一下子把我從地上擡了起來。

他們把我放到了一張圓桌上,讓我躺成大字形,四個人分別按住我的手腳。其餘的人們在桌邊圍成一圈,微笑著低頭看我,只是微笑。

我忽然笑不出來了,眼淚從眼眶裏冒出來,開始止不住地流。我望著圍在我身邊的人們,用近乎祈求的語氣說:“告訴我,有人在這裏嗎?有人嗎,哪怕只有一個……”

回應我的卻只有一雙覆在我眼睛上的手,冰涼的指尖在太陽穴上一下下打轉。

一個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你喝醉了,西爾。”

另一個聲音說:“放松一點,親愛的,放松。”

第三個聲音說,“別擔心,我們會讓你快樂。”

所有人一齊說:“因為我們都很愛你。”

話音落地,我身上的衣物被盡數褪去,如一場劇目結束,幕布垂落在舞臺之上。

而我只感到無盡的絕望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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