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2084年1月15日

關燈
我在家休養的這段日子,伊森不去上課,整天整天地陪著我,彈鋼琴給我聽。

他彈的是拉赫馬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

我對音樂沒什麽研究,但我知道那是首累人的曲子。我們剛同居那會兒,伊森把鋼琴搬到我這兒來,每天晚上反反覆覆地練,卻總是在不同的地方錯音。一錯音,他就突然停下來,砸琴、罵人、亂發脾氣。

我覺得他這樣子很可愛,經常忍不住偷笑出聲,這時他就會陰沈著臉把我摁在鋼琴上,任由我的身體在琴鍵上沖撞出混亂的聲音。樓下鄰居會朝著天花板大喊大叫,伊森則一邊在我身體裏快速進出,一邊兇巴巴地罵回去。等到事情結束,他一聲不吭地把我放到床上躺好,又一聲不吭地回去接著練琴。

“你沒有認真在聽。”

我恍然回神,才意識到他已經把曲子彈完了,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停頓。

“我在聽,”我沖他微笑,“你彈得很好,無論是力道還是情感處理。恭喜你終於把它練成了,伊森。”

“你的笑容不是發自內心的,而且剛剛一直盯著右下角看,那是你陷入回憶時會有的反應。”他盯著我這樣說道,停頓兩秒後,又挑起嘴角笑起來:“但是沒關系,西爾,你還想聽別的曲子嗎?我是說,任何你想聽的曲子。”

我站起身,抱歉地表示之後我願意聽他彈正在練習的那些曲子,但現在,我更想出去走走,呼吸些新鮮空氣。

“也許你想聽我用貝多芬的風格彈莫紮特?”他說,手指放在琴鍵上,用很重的力道敲出一段原本輕快的旋律。

我說,我想出去走走,你可以繼續練琴,不用管我。

可就在我穿過客廳去拿外套時,他從背後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鋼琴上,琴鍵瞬間發出刺耳的轟鳴。

我用一只手撐著自己以免從鋼琴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推拒著伊森的胸口,“別這樣,鄰居會有意見。”

但是他卻抓住那只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後,將它壓在譜架的位置。接著,他俯下身來,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掰開了我的雙腿。

“放心,西爾,鄰居不會有意見,”他在我耳邊輕輕吐息,那聲音幾乎令我顫抖。

“他們不會有意見。沒人會有意見。”

結果原本計劃在今天上午進行的散步,最後被推遲到了晚飯後。

鄰居的確沒有意見,甚至我和伊森乘電梯時碰到的那個德國老太太(就是住在我家樓下、總是隔著天花板朝我們大喊大叫的那位),見了我們都十分親切地露出微笑,誇讚伊森的鋼琴彈得越來越好,還給了我們一盒她剛烤好的曲奇。

她乘電梯跟我們一起到一樓,在門廳裏溜達一圈,又乘電梯上去了,就好像專門出來送曲奇似的。

十月傍晚的風依舊暖和,伊森挽著我的手臂走在街道上,空氣中隱約飄來淡淡的花香。

我對伊森說,我不記得什麽花是在這個季節開放的。伊森笑著看向我,說可能是有人在旁邊那條街上賣花——不,不是一個人,親愛的,而是許多個,他們的籃子裏盛開著玫瑰,紅的粉的白的。

我輕嘆了口氣。伊森是個浪漫的人,我以前卻總把他的浪漫當幼稚。

伊森指出,這些日子我總是在嘆氣。

他彈鋼琴,我嘆氣;他給我買花,我嘆氣;他說愛我,我嘆氣。就連路上的行人沖我微笑致意,我都要嘆氣。

他問我:“你為什麽不高興?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友善。”

我跟他解釋,我沒有不高興,只是現在有了大把的空閑時間後,我突然發現以前我總是忙於工作,都沒怎麽認真對待過自己的生活。

“我想試著重新開始,”我對他說,“我想嘗試,但我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

他低頭看著我,我覺得他沒太明白我究竟想要表達什麽。但最後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擁抱我,然後吻住我的嘴唇。

“我希望你能快樂,”他說,“我愛你。”

回到公寓時天已擦黑,我看到門口的燈光下,有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站在那裏,似乎是在等人。

而等我們走近時,我發現他是在等我,因為他大步朝我走過來,出示證件後,表示希望能和我談一談,關於我前不久發生的那場小意外。

警察的個子很高,五官俊朗,皮膚黝黑,看上去像是西班牙人。他的表情很嚴肅,一對濃眉總是緊擰在一起,他說他得弄明白我為什麽會從那樣高的地方摔下來,無論如何,他得弄明白。

“也可能不是意外,”我說,順便跟他提起了那段模糊的記憶,我抄了一條平時不可能走的近路回家,然後感覺自己被人跟蹤。

但是當他追問更多細節時,我遺憾地搖頭,說抱歉警官,我實在記不清了。

那一刻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下一秒,他做了個令我猝不及防的動作,傾身上前,把手放到了我的額頭上,就像你判斷一個人是否在發燒時會做的那樣。

我驚訝地往後退,他便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體。伊森就在旁邊看著,從始至終他動都沒動一下。

警察又盯了我兩秒,然後站起身,用那種嚴肅的口吻說:“不管怎麽說,我會調查清楚的,萊特先生。如果有任何進展,我會再來找你的。”

我點點頭,送他到門口。他拉開門把手,突然又轉過身對我說:“也許你有試過,去看心理醫生嗎?”

我皺了皺眉,說不,警官,我沒去看心理醫生,這不是什麽大事,犯不著這麽做。

但是他說:“你應該去看看,這樣事情會順利很多。”說完,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我沒有理會他的建議,也很快忘記了所謂的調查進展。我只關心之前摔壞掉的筆記本電腦能不能修好,如果不能,單位能不能免費給我配個新的。

事實是他們不僅送來了新的電腦,還提供了頂級配置和一整套的高端外設。拆開包裝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十歲那年,我母親的客人送給我一臺二手的筆記本電腦,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禮物。到了晚上,母親和客人睡在床上,我抱著電腦蜷縮在衣櫃裏,將界面上的窗口一個個點開,再一個個關上。等到母親突然打開衣櫃櫃門,陽光從她裸露的肩膀上面照射進來,我才發現自己竟徹夜未眠。

我至今仍記得第一次代碼運行成功時的喜悅。依舊是在某個夜晚,我趴在衣櫃裏,按下回車鍵後,界面上彈出一個窗口,上面寫著:“你好,西裏爾,我叫亞當,很高興認識你。”

我想,有句話說的沒錯,人長大了以後,就越來越難以獲得快樂了。

我拎著全新的公文包,裏面裝著全新的筆記本,換上了伊森為我挑的新衣服,正式開啟回歸工作崗位的第一天。

天氣照舊晴朗,路上的每一個行人都向我點頭微笑。我不認識他們,但還是盡我所能地予以回應,不想因此顯得太不禮貌。

即便如此,走到地鐵站附近時,我還是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有個流浪漢正坐在站前的臺階上,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過往的行人,問他們有沒有零錢。這個年頭現金已經很少使用,基本只有那些人工販賣的熱狗餐車才會找零錢給你,於是我瞟了他一眼,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打算多做停留。

可就在我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突然蹦了起來,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把我嚇了一跳。

我急忙甩開他,小跑著進了地鐵站。這時我回過頭望了一眼,他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轉過頭盯著我,一動不動地緊盯著,然後咧嘴沖我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

我趕緊收回目光,避開人群,咚咚咚地踩著樓梯來到站臺上。

那會兒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只這一小段樓梯,就讓我覺得異常疲憊,站在那裏喘個不停。

而等到坐上地鐵時,封閉的空間和密集的人流更是讓我開始頭暈了。

我努力坐直身體,把頭靠在背後的玻璃窗上,閉目養神。周圍的嘈雜逐漸離我遠去,半夢半醒中,我感到坐在左邊的男人朝我靠過來,把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皺起眉頭,想要起身叫他放禮貌一點,卻發現眼皮沈重得怎麽也睜不開,身體也像被什麽壓住了似的無法動彈。於是那個男人把手探進我的衣服下擺,而於此同時,右邊的女人也狎昵地摟住了我的肩膀,呼吸間全是嗆鼻的香水味。

但我也說不準,也許並不是坐在我右邊的那個女人,我說不準。我只感覺到後來,有許多只手都在擁抱我,用或聖潔或色情的方式撫摸我,我的腿,我的軀幹,我的胳膊和手,還有眼睛和嘴唇。一雙手覆在我的額頭上,手指如彈琴般在太陽穴處起落,無數雙眼睛在註視著我。

全車廂的人,他們都圍在我身邊,從高處往下註視著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