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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敢明目張膽和官府對立?”

林維揚回道:“如果只論在文陽有勢力,那還真是不好說。不過依你剛才所言,和官府結仇的,莫非先生懷疑是左家所為?”

伍雲舟搖頭道:“左家大勢已去,若說縣衙之中還有他們安插的眼線,這我到相信。可是能夠在輪班不休,層層守衛的衙前放火,必是精心設計,從安排布置到一切調度,左家心有餘而力不足。

不過若非說是左家所為,除非他是得了什麽大的助力。可是放眼全縣,誰人能有如此大的能量?”

勢力極大,又窮兇極惡不惜和官府為敵,難道是匪寇?從前也確實聽說過文陽有匪盜橫行,但是自打來到這裏,就一心應付左家,文博兄也從沒提起過這方面的事,因此一時間沒有想到,“林縣尉,您執掌一縣緝盜治安,對盜賊匪寇一事可是知悉?”

☆、來路

聽到伍雲舟發問,林維揚有些羞慚,回答道:“說來慚愧,本官忝居此位,說是掌管一縣治安,但是幾年來,也是受制於人,空有抱負卻無處施展。”

說起往事,林維揚自己雖有些薪俸,當然不比左家財大氣粗,出手闊綽。上一任縣令大人又是個軟弱的,馭下不像徐縣令這般,因此名義上的手下,其實都聽從左萬年調派,儼然成了左家私仆。

憑他一己之力,怎麽能夠抗衡呢,但又不想就此淪落,與之同流合汙,所以只能裝糊塗,日日醉酒,外出游樂,時日一久,治績便有些松弛。但是對於文陽的情形還是了解的“先生是懷疑左家勾結匪寇?

說起來,文陽一縣治安確實有些廢弛,附近山中賊寇橫行,不過都是些小股勢力,三五結群,不足為慮。

要說勢力極大,能構成官府心腹之患的,當屬兩縣交界處,藏匿於望雲山中的賊寇。這望雲山,地跨兩縣,延綿數百裏,山勢險峻,樹密林深,尋常人難以尋得他們的巢穴。

望雲山中的賊寇號稱萬人,據說匪首叫曹亮,會武藝,又素有計謀,最會趨避利害。從前官府幾次圍剿,都鎩羽而歸,所以近年來,清剿計劃便擱置了。

若說與左家勾結,能有力量與官府周旋的,必定是他們了。”

伍雲舟聽完,心中已有幾分猜測“如今看來,必是左家不甘心就此落敗,懷恨在心。因此勾結匪寇,想與縣令大人為難。”

“依先生所言,左家有恨,曹亮有勢,他們所圖必定不簡單,怎麽只點了一把火呢?”

“怕是左家如意算盤落空了。若我所料不錯,應該是左家怨恨徐縣令,想利用山賊,讓他們圍攻縣衙,救出左家幾個犯人,順勢除掉徐縣令。並與之約定,事成之後,給予他們若幹好處。

可山賊是那麽好相與的嗎,能盤踞望雲山中數載之久,根深蒂結,幾次與官府對峙,都能取勝,使官兵無功而返,沒點機巧詭詐,我是不信的。

既然已經知道左家身懷巨富,昔日豪門勢大,他們動不得。現如今當家做主之人已身陷囹圄,群龍無首,一盤散沙,又怎能不趁虛而入?

縣尉您試想,曹亮既不想被利用,拼死拼活去圍攻縣衙,殺害朝廷令官,損耗實力,背負謀反的大罪。又能獲取左家的錢財,毫無風險,全身而退,他會怎麽做呢?”

林維揚猛然驚道:“先生是說,曹亮假意答應左家,但是心中另有算計。昨夜的火只是聲東擊西,他們的目的,是襲擊左家?”

伍雲舟點頭道:“□□不離十,而且他們事先探得,徐縣令和眾多差役巡查鄉間,還未歸來,城內必然空虛。所以選在這時動手,這把火不過是迷惑我們。縣衙失火,我們擔心糧庫有失,無暇他顧,人手不夠,必然調集所有巡街差役回來救火。這正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左家這是與虎謀皮,枉費心機,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正說話間,有外班的差役跑來稟告“林縣尉,不好了,昨夜左宅遭劫,賊人掠奪了金銀財寶後遁去,左家的下人死的死、傷的傷,您快去看看吧。”

林維揚望向伍雲舟嘆道:“先生所料果然不錯!這曹亮果然詭詐,竟把我們眾人耍的團團轉,還掠去錢財全身而退。左家固然可恨,但國有律法,怎能讓一個小小匪首得逞,我們定不能放過他。”

“縣尉所言甚是,之前是我們沒有料到會出這樣的事,所以毫無準備,才著了他的道。如今既已知曉他的底細,就不可能再讓他興風作浪,為非作歹,不過此事還得等徐縣令回來,我們在從長計議。”

林維揚頷首道:“昨夜我已命人趕去告知徐縣令了,相信他得知消息,也會盡快趕回來,到那時,我們在細細商量,我現在帶人去左宅看看。”

伍雲舟知道勘察現場,清點失物,安撫眾人,這些都是林縣尉要去做的,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沒跟著一起去,起身施禮,將林縣尉送走。

福成也是跟著擔驚受怕了半夜,怕有什麽閃失,自家先生受牽連。又怕有人攻入縣衙,衙役人少,到時候沒人護住先生。膽戰心驚終於天亮了,擔心的事沒發生,才把心放回肚子裏。看著伍雲舟忙碌了一晚上,心疼道:“先生,您快回去休息吧,諸事有林縣尉頂著呢。”

伍雲舟攔住他道:“不急,給我更衣,我們去見見這位左主簿,他昨夜送了我們這樣一份大驚喜,我們怎能不去感謝他一下,讓他跟著歡喜歡喜呢。”

☆、詐他

天色漸明,守衛的獄卒也勞累了一晚上,緊繃的精神終於放松了下來,聽著伍雲舟道明來意,帶隊的班頭便領著他去見左主簿。

左萬年幾次被提審對質時見過伍雲舟,雖然沒有正面接觸,但是自己落到如今這步田地,面前的人功不可沒呀。因此也沒有什麽好臉色,眼皮一擡,明知故問道:“你是何人,見我有何事,我不跟無名無姓之人說話。”

伍雲舟撩起衣擺,隨意地坐到福成搬來的矮凳上,微笑道:“吾乃並州人伍雲舟,表字子遠,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書生罷了,左主簿沒聽說過也是正常。”

左萬年不知道此人的來意,也懶得跟他廢話,想到他給徐衡出謀劃策,便出言諷刺道:“既是讀書人,熟知聖賢之訓,就該淡泊明志,清閑守自然。而不是鉆營名利,一身汙濁,行詭詐之計,背地裏做些鬼祟行徑,真是為人所不齒。”

伍雲舟慢條斯理回道:“伍某雖然學識淺薄,不比左主簿位高責重,志向宏遠,但我持身律己,堂堂正正,至於我的言行是否合乎於禮,就不勞左主簿費心了。”

“哼!巧言令色,這人吶,外表長的再好看,肚子裏裝得全是壞水,整日裏只會算計這個,謀劃那個,也不過是個人中敗類,有辱斯文。”

福成前面沒聽懂他們打什麽機鋒,這句算是聽懂了。福成簡直驚奇了,你左萬年自己的所作所為,才算得上人中敗類吧,能這樣一臉大義凜然地辱罵別人,罵的還是我家清風霽月的先生,臉皮是有多厚,呸,你才是人中敗類!福成暗暗啐了他一口。你才卑鄙無恥,你有什麽資格罵我家先生。

“左主簿義正言辭,伍某真是佩服,你怕是忘了自己因何坐在這裏了吧。你蒙得恩典,以刀筆小吏躋身一縣主簿,已是榮光之至,本該感恩圖報,恪盡職守,為一縣父老謀求福祉。可你濫用職權,中飽私囊,府中庫銀隨意支取。欺上瞞下,竟還想妄圖用卑鄙的手段來控制縣令大人。有今日牢獄之禍,全是咎由自取。不知左主簿究竟以何種立場,出言指責伍某。”

左萬年只覺得眼前之人甚是虛偽,等你坐上這個位置,沒準比我還貪,不想跟他做無謂的掰扯,說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既然坐在這個位

置,有這個權利,為何不能為自己謀得利益,為何就不能為自己家族謀得利益。

自古以來,凡是大家氏族,有哪一個不是這麽過來。我們敗就敗在,家族初起,沒有一個位高權重的庇護者罷了。倘若有這麽一個人,今日坐在這牢獄裏的就是他徐文博了。

別給我講什麽大道理。你伍子遠自詡為讀書人,品行高潔,那你若視富貴如浮雲,視黃金如糞土,又怎麽會投奔到徐文博手下,不遺餘力的幫助他?掙的還不是錦繡前程,求的還不是榮華富貴。”

伍雲舟搖頭道:“自打我來到文陽,對於左主簿之名,真是如雷貫耳,昔日只知左主簿,於賬冊造假一道頗為擅長,不想今日一見,左主簿口舌之利,也讓伍某領教了。

你身在其位,想為自己謀利,就該廉潔律己,協助縣令大人,做出一番政績。為家族長遠計,就該興教辦學,廣聘名師大儒,培育良才。

反觀你之行徑,實為君子所不齒。不過是為一己私欲找的借口罷了。”

左萬年打斷伍雲舟:“不要廢話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今日我淪為階下囚,還不是任憑處置,他又派你來到這裏,說什麽大話空話?”

道不同不相為謀,伍雲舟跟他本就不是一路人,自己的主見在左萬年看來,就是笑話一場吧,因此也就略過話頭不提,從新說道:“左主簿說話中氣十足,看來在這牢獄之中,過得也頗為自在啊。

任憑處置?恐怕這並非是你心中所想吧,否則你怎麽會身在獄中,還在千方百計的盤算,想方設法要逃出去,給縣令大人出難題呢。

怪我們小瞧了你,左主簿神通廣大,這小小的牢房,都不能阻擋你大顯神威,把一眾人等,玩弄於股掌之間。”

左萬年聽伍雲舟這話音,暗道不好,好像伍雲舟已經知道他的計劃了,不對,聽他這話,事情分明已經敗露了,那為何自己沒被救出去?難道是曹亮失敗了?這是自己最後的底牌,難道……

心中百般念頭閃過,最後只有強裝鎮定道:“哈哈!怎麽?這是他們行動了,你們受挫了?徐縣令可還安好,今日他怎麽沒來,不是出什麽意外了吧。你來我這裏,是遇到難處了嗎?不好意思,我身為帶罪之人,什麽事都不知道。你如果是需要幫忙呢,還是另找別人吧,恕不遠送。”

伍雲舟本來不確定是左主簿勾結匪寇,因為左家人員雜亂,不好找出牽線之人,所以才來牢房中,想從他這裏入手,看看能否找出這個人。不想他隨便一詐,左萬年就自己招認了“果然是你,你不用套我的話,縣令大人一切安好,他正想著該如何查一查,你是怎麽通過層層守衛,傳遞的消息。”

左萬年真的有些急了,如果徐衡沒事,自己也沒有被救出去。那到底怎麽回事:“我不知你到底在說什麽。”

伍雲舟微笑道:“左主簿不要誤會,我今日來,並沒有惡意,只是來告訴你一個消息的,不知你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感到驚喜,會不會感到意外。

就在昨天夜裏,望雲山上的匪寇,用了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火燒縣衙,實際上他們卻集結眾人,洗劫了左宅。”

左萬年聽著伍雲舟緩緩講述,心中已是驚怒,擡手指著伍雲舟道:“你,你說什麽,你在胡扯些什麽。”

伍雲舟又給他灑了一把鹽道:“左主簿,你枉自活了這把歲數,竟不知道與虎謀皮的意思嗎?你現在還沒有認清自己的地位嗎?還以為自己是什麽豪門貴胄嗎,可以隨意的利用驅使別人。

白白的送一場富貴給人家。現在,整個望雲山的人都要感謝你了,但你卻也成了左家的罪人,勾結匪寇搶劫左家的叛徒,壓垮左氏這個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必將遭受你自己家族人人唾罵。”

左萬年氣到發抖,大聲叫道:“你胡說,住口,你給我住口。”

目的已經達到,伍雲舟悠然地站起來說道:“那伍某就不打擾左主簿了,望左主簿好自為之,告辭。”

左萬年見伍雲舟走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用手指了指,一口氣沒上來竟然憋得暈倒了。

☆、商議

曹亮這趟出山,收獲頗豐,只留下探子散在城中,打探官府動靜,傳遞消息。

他自己被隨行的死忠擁簇著,滿載而歸,“哈哈哈哈,這一票幹的太痛快了!諸位兄弟都辛苦了,你們放心,我定不會虧待大家的,等回到寨中,這些財寶,兄弟們均分!到那時我們在慶祝,不醉不歸!”

眾人都非常高興,這一趟活計,不但沒有一個人受傷,而且劫得的財寶這輩子都沒這麽多過,“大哥,您腦子怎麽就這麽好使,隨便點了一把火,就把官差們耍的團團轉,顧頭不顧尾哈哈哈。”

“是啊,是啊,從沒有哪趟活像這趟一樣,不費什麽勁兒,就跟進自個家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最重要的是,官府現在肯定還不知道是誰做下的事。”

“就是就是,下山之前,我本來想好了要去拼命了,誰能想到我們大哥竟這樣厲害。早早便安排探子,等眾多差役不在城中之時,這才派人混入縣衙雜役,只等夜間點火為號,一齊出動。大哥,您簡直太神了,兄弟們以後跟定你了,上刀山下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

眾人都爭相奉承拍馬,氣氛熱烈,一齊擁簇著曹亮回山去了。

徐衡得到縣衙起火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帶人返回城中。

雖然相信一旦有事,憑伍子遠的才智,定能想辦法應對。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將大部分人手抽調協助征稅,縣衙守衛不夠,真要碰到對手人多勢眾,肯定是要吃虧的。

一來,衙門出任何事故,或有人員傷亡,他枉為長官。二來,若真形成無可挽回損失,州府問起罪來,他吃罪不起,更無辜牽連朋友和屬下,所以帶人急急忙忙趕了回來。

林縣尉和伍雲舟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損失清點,原原本本道來,末了又齊齊請罪,畢竟說到底,賊人能夠得逞,就說明他們守衛不利。

徐衡一時氣歹人的所作所為,又對左萬年有些幸災樂禍,冷笑道:“左萬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些時日的牢獄之苦,都沒能讓他垂首自省,這下該悔不當初了吧。”

又安撫二人道:“你們何罪之有?畢竟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能反應快速,應對及時,也是難為你們了。本官感謝你們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怪罪呢。

哎!說起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稅收一事,本官唯恐鄉間典吏弄虛作假,盤剝於民,遂親自督辦,繳納錢糧,勾銷簿書。眼見諸事順利,馬上就能告終,不想又出了這檔子事。

這賊人膽大包天,本官定不能坐視不理,任他胡作非為。可現如今稅收正處於關鍵時刻,我們哪能抽出精力去應付他們呢。”

伍雲舟勸慰道:“事有輕重緩急,不可一心二用,我們還是得等到所有錢糧都入庫,押解到州府,交接完結之後,再對賊人用兵。”

林縣尉也附和道:“徐縣令所慮甚是,伍先生說的也有道理。況且望雲山賊人眾多,而衙門上上下下,衙役弓手加起來還不到百人,就憑這幾十人想要擒賊,根本是天方夜譚。”

徐衡被兩人說的合乎心意,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等和州府交接完畢,再行清算。不過,林縣尉剛才所言,也是事實,賊人號稱上萬人,而我們勢單力薄,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啊。

想要清剿賊人,勢必要向州府借兵,先不論州府是否發兵,就算發兵,可軍隊駐紮,往來所需一應花銷,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如今庫銀不足,想要應付往來的軍隊開支,的確有些吃力,但是讓他去搜刮百姓,那也是決計不可能的,那樣做他就不是徐文博了,跟那些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林縣尉畢竟久居此地,三人之中,他算是對文陽情況最為了解的,遂分析道:“賊人號稱萬人,必然是虛張聲勢,合文陽一縣,才有三千戶人家,何況落草行險,只是少數。就算遠近兇徒聞其名,多投奔他們,能聚集幾千人,也是頂多了。”

伍雲舟了解徐衡,自然知道他為何發愁。如果他不發愁,真做了盤剝百姓的勾當,雖然以伍雲舟現在的身份地位,還不能把他怎麽樣。但是兩人的朋友關系也算是走到盡頭了,他決計不會再幫他一絲一毫。

因為了解,所以才相信徐衡的品性,因此說道:“徐縣令,方才林縣尉所言極是,賊人不過倚仗山勢,進退自如,使外人捉摸不定,才誇大其詞,實際也就是幾千人。若我們能使其分化瓦解,剿匪之事必然事半功倍。”

徐衡聽伍雲舟話音,知道他心中已有計算,便問道:“子遠有何辦法,快快道來。”

☆、辦法

伍雲舟接著說道:“山賊雖然人數眾多,其實大致上可分為兩種。

一是像曹亮這種,大多是行走江湖的慣犯,專以打家劫舍為生,或者世代為匪,家傳如此。他們這些人,才是賊匪的核心力量,也是最不可能招撫的。

還有一種,就是上山依附於他們的普通人。

落草為寇,風險極大,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危。而且隨時隨地被官府通緝,自己沒有前程,兒孫永無出頭之日。對於一部分人來說,這是走投無路,被迫無奈的選擇。但分生活有一絲希望,都不會走上這樣一條路。

所以我們要做的事,就是給他們生存的希望,一旦生活有了盼頭,心裏自然安穩,怎麽還可能再回去,做那藏頭露尾不光彩的事呢。”

徐衡不愧為一縣長官,對安民一事頗有心得,立刻道:“而對於這些尋常百姓來說,屋宅樓宇還是其次,最根本的,就是家有田地可耕種。而能瓦解這些山賊的辦法,就是歸田於民。”

林縣尉也明白過來,說道:“是啊,倘若給他們田地耕種,並且應允,只要沒有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過往之事一律不追究,到那時,想要過平靜生活的人,必定紛紛下山,脫離他們。

這樣,山賊人數就去了一大半,而剩下的這些,都是些大奸大惡之徒,必然會和官府對抗到底,這才是我們真正要對付的人。”

伍雲舟點頭道:“正是,而且前幾年官軍出兵圍剿都未能取勝,就是因為他們倚仗地勢,神出鬼沒。而我們沒有既熟悉地形,又心甘情願為我們做向導的人。”

徐衡也頗為認同道:“所以,安民這一項,若能做好,就是一舉兩得之事,既能瓦解山賊,又能為我們找到引路之人。到那時,我們再行攻取,就有一定的勝算。”接著又嘆道:“可說到底,憑我們幾十人之力,恐怕難以應付,想做到萬無一失,永除後患,還是要向上頭借兵。

你們都知道,向州府借兵,手續繁覆。按章程,必然要先書文申請,州府得文書之後,再派人來核查此事是否屬實。若來人是個貪婪無能之輩,來此大肆吃喝一番,只知刮斂財帛,倘若本官不給,那他只會拖延時間,耽誤正事。

就算來人是個清官良吏,核查回去之後,我們也只有等待批覆。倘若一切順利,上頭給我們派兵,這往來一切開支,都由縣裏承擔,而且這些兵馬我們還無權調派。”

伍雲舟了解徐衡的難處,接過話頭說道:“清剿匪寇,自然是要借兵的,但是借多少,從何處借來,我們還是有選擇的。”

徐衡問道:“子遠的意思,可以不用從州府借兵?”

林縣尉到底是武官,立刻反應過來,說道:“伍先生指的,難道是巡檢司?”

“正是。林縣尉對巡檢司應該很了解吧。”

“這個自然,朝廷於治安一事,頗為重視。城內有縣尉司,城外設有巡檢司。而並州一州有數個巡檢寨,文陽與其他近鄰四縣統歸五縣巡檢司。因其駐地不在文陽,所以縣令大人一時沒有想到也是有的。

而且緝捕盜賊,維護轄區治安,本就是巡檢司的職責,只憑碟文,就能請他出兵相助。倘若巡檢司有所怠惰,貽誤正事,朝廷必究其責。”

“林縣尉所言甚是,而且巡檢司出兵,可直奔匪盜巢穴,不駐城中,這也省下我們不少的開支。”

徐衡聽完,只覺得天外降喜,擺在眼前的困難竟能這樣解決,頓時渾身輕松。雖然還有許多具體實施的細節,需要斟酌,前面可能還有諸多難題等待他們。但是他現在不想管那麽多,只想與這兩人痛痛快快的飲酒,大喝一場。

人生得遇一兩知己好友,已是幸事,更難得的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心中有著同樣的標尺,衡量善惡,辨別是非。又能為著同一個目標,團結一心,群策群力。就算有再困難的事,心中也仿佛充滿力量與鬥志。

☆、招撫

曹亮本來都已經部署好了,讓手下在城中打探消息,一旦官府查出是他們所為,采取什麽行動,好馬上傳遞回來,以便及時做出應對。倘若官府帶兵馬前來圍剿,就提前讓兄弟們四散出去避避風頭,也不至於被連窩端。

雖說要提前部署,但是曹亮還是有信心的,因為以前有太多的對敵經驗,只要官軍進來這山中,這就進到了我的地盤,就得由我做主。

等了好多天也不見官府有任何動靜,暗探捎來的消息是說,縣令正忙於合縣稅收,無暇他顧。曹亮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想要繼續當官,想要升職,這事就得先辦好。於是曹亮便放下心來,和大家飲酒作樂,好不快活。

但是近幾天突然又傳來消息,說是官府發下告示,針對的就是望雲寨中的人。告示中大致意思是說,山中願意改過自新之人,可以下山,只要查實,沒有犯下大罪過的人,都可以來官府登記造冊,發下落戶憑證,可以自由開墾荒地。

這一告示發出,原本那些家無田產,走投無路,活不下去,才上山歸附的平民百姓,都有些蠢蠢欲動,坐不住了,大家在背後開始議論。

曹亮見人心有些渙散,也什麽好心情喝酒了,馬上召集眾人,給他們吃定心丸:“這些都是官府的伎倆,是給咱們設下的圈套,一旦真的有人下山,去登記造冊,就會被抓去砍頭,所以你們都收了那些小心思。

在這裏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曹某絕對不會扔下兄弟們,自已一人獨享富貴,勢必與你們共進退。但是那些想下山的,就是不把我當兄弟,不把我當兄弟的人,就是敵人,你們跟了我這麽久,知道我的手段,對敵人我可不會心慈手軟……”

背後議論歸議論,但是大家一直以來也比較信服曹亮。所以他這一番威嚇,眾人暫時歇了心思。

官府等待著幾日,沒有人下山來登記,又發布告示,這次說,下山之人不但可以自有開墾荒地,官府對先下山之人,還給予補助,分給你一塊田地,來年只要按時交稅就行,待明年春耕,還可以免費領取種子。

這一下好多人坐不住了,官府給出的條件太誘人了。一些膽子大的,破罐子破摔的想,反正在這裏沒有出路,一輩子也就是東躲西藏,做個山賊,哪天官府集結重兵,管你山高不高,峰險不險,早晚給你蕩平。早死晚死都是死,與其日日擔驚受怕,不如賭一把,下山去試試。

於是相交好的幾人趁夜,偷偷溜下山去了。

知道的他們幾人偷偷溜走的,對此事還抱觀望態度的人,都在靜待消息。

其實消息不用打探,官府對這件事大張旗鼓的宣揚,不但真的兌現了承諾,沒有拘捕這些山賊。反而勸慰安撫了一番,縣令大人說這是第一批下山的人,能棄惡從善,還不算大奸大惡之徒,所以額外優厚,不但按人丁分了田地,縣裏還大肆表彰,現在那幾人都已經安置好了。

這下所有人都有了希望,都完全坐不住,前面還是偷偷溜走,後來想走的人實在太多了,全部是明目張膽的走。山寨想攔也攔不住,他們熟悉地形,總有辦法逃出來。

曹亮那個氣啊,這縣令大人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啊,真是好手段!還沒開始正面對抗,就先折剪了他的羽翼。

他阻攔不住,只好嚴令守好庫中,不讓這些人順走財寶,人沒了,總得留住財物啊。別是人財兩空就行。

留下的這部分人,都是些真正刀口舔血的老江湖。歷來看不上那些半路出家的百姓,總覺得他們膽小怕事,光吃飯不幹活。現如今都走了也好,吃飯的人少了,分得財寶還多呢,因此他們倒是挺高興。

瑟瑟深秋,晨起和晚間都已經感覺到冷意了。伍雲舟一開始以為只是訪友,逗留即日即可,所以沒帶多少衣物,沒想到會在文陽耽擱這麽長時間。

福成想趁空閑,去給先生置辦幾身衣物。這邊量好尺寸,伍雲舟玩笑一般說道:“給你自己也添置幾件,穿的這麽單薄,別人還以為我怎麽苛待你了。”手上順到拿起福成寫的大字,檢查今日的功課。

福成回道:“先前徐管事給我發下過衣物,所以盡夠穿了。先生是什麽樣的人,平日裏最為寬厚溫和,這合府上下,人人都再清楚不過了,哪會說您苛待我呢。”

伍雲舟看著福成認真解釋的模樣,笑道:“我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你這便有三句五句等著我了?好了,必須給你自己添置幾件。秋寒露重,你日日忙前忙後,小心感染風寒,我身邊就你一個人,倘若你病倒了,誰來照管我。別為我省錢,給你置辦幾身衣服的銀錢先生我還是出的起的。”

福成只得謝過先生。他原本覺得讀書人,真是太厲害了,真的只有畢恭畢敬,頂禮膜拜的份。自己這輩子都不可和這樣的人有交集。

但是沒想到會遇到先生這樣好的人,學識好,品性好,對朋友好,對他們這些下等人也好。在福成看來先生簡直無一不好。

先生如今還教自己讀書識字,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對於識字一事,福成頗為認真,是下了大功夫的。現在已經能背熟幾十個字了,雖然寫的還是不好。

但是只有自己明白那種心情,像是進入到一種全新的人生,接觸到自己完全沒有觸碰過的領域,這個領域裏面有自己崇敬的人。一想到以後先生說的話,自己都能聽懂。先生所謀的事,自己可能有幸參與。並且有可能和先生談天說地,暢所欲言,心中就難掩激動。

人一旦有了盼頭,仿佛面對萬難的事都能輕松應對,心情也開闊了。福成覺得自己每天多記熟幾個字,就能和先生走近一步,這種心中的滿足,真是無處可說。只有每天更加勤勉,恨不得所有空閑下來的時間,全身心投入到這裏面來。原來讀書習字不僅能使人快活,還能使人更自信,每一天都很充實。

伍雲舟看著這些大字,真的是,慘不忍睹。但是還是被福成驚訝到了,記得自己幼時初學練字,也沒有這麽熱情,反而還會有所怠惰。

福成他就像找到了方向,每日得閑便努力練字,寫的不好也打消不了他的熱情。看著手上厚厚的一摞紙,伍雲舟真誠又溫和地說道:“嗯,寫的不錯,有長進,再接再厲。”

☆、騎馬

縣衙往年忙完秋收,都會有好一陣子的休整時間,不是說衙門這架機器停止運行了,而是相對來說,除去日常的公務,就沒有如此隆重的大事,需要全員出動了。有臉面的都頭典吏,縣令大人還能準假輪休。

但是今年事情好像格外多,陸續下山棄暗投明的山賊日漸增多。怎樣安頓好他們,使他們安安分分,不再有別的念頭,合府上下又是一通忙碌。

福成看著伍雲舟騎在馬上,繞著場地給他做示範,一身幹凈利落的裝扮,束起的發髻,更襯得先生英姿煥發,神采飛揚,福成竟然看呆了。

直到伍雲舟繞了一圈回到原地,福成才緩過神來,迎了上去。

看著福成有些驚異的表情,伍雲舟笑著說:“怎麽了,別害怕,其實學騎馬很容易,只要掌握要領,多練習幾次,熟悉了也就好了。你若心存畏懼,本能的抗拒它,便很難學成了。”

福成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小的想差了,我以為像先生一樣的讀書人,優雅斯文,出入行程都應該是乘馬車呢,沒想到先生騎起馬來,也是利落嫻熟。”

伍雲舟翻身下馬,說道:“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怕是以前你對讀書人有什麽誤解,難道整日裏之乎者也,才像讀書人嗎?君子六藝,騎射只是其中之一,是必要修習的。再說了,我哪裏就文弱了,看看你這單薄的小身板,我比你可要結實的多。

來,上馬,試一試。就在這一兩日,我們就要出發了。”

“先生,為何林縣尉不去巡檢司,搬救兵這樣的大事,總該有官身才好接洽吧。我們去了,不會吃閉門羹嗎?”

“招撫這一項,尤為重要,處置的好了,也是於國於民有利的事,如今衙門上下都忙的抽不開身。

並且,望雲寨的暗哨混雜在人群中,隨時探聽官府動向。林縣尉目標太大,倘若讓他們提前知悉我們的計劃,會早做防備。

還有最重要的一項,如今文陽魚龍混雜,徐縣令也是怕有歹人乘機作亂。若再有像上一次的事情發生,我們的境況會更覆雜。所以林縣尉要坐鎮城中。

如今大勢所趨,匪盜中多數都願意下山,改邪歸正。徐縣令許以利誘,其中想要約為向導的也有大有人在。可以說現在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了。

所以,求援一事,關系此次剿匪成敗。徐縣令沒有和巡檢司的人打過交道,不知其為人如何,若是派普通信使去,怕不能成事。所以幾經商酌,決定讓我前去,遇事也好隨機應變。”

伍雲舟解釋道,這次去求援,他是以徐衡屬下幕僚的身份去的,有官憑印信,也算合適。想到福成方才的問題,就戲逗他說:“到時候要是吃了閉門羹,那我就只好把你抵押在那裏,自己回來覆命了。”

福成踩著馬鐙的腳一閃,差點沒站穩,無奈的盯著伍雲舟控訴道:“先生!……”

“呵呵,好了,開始練習吧。給你的時間不多,倘若出發那日,你還不能習熟,不能適應長途奔襲,那我真的只能帶別人一起去了。”

福成也收起聊天的心思,全幅心神練習騎馬。

“握緊韁繩,雙腿收攏,夾緊馬腹,對,就這樣,慢慢讓馬走起來……”

兩日後,伍雲舟和福成還有一位鄭班頭,一行三人,向徐衡辭行,去巡檢司求援。

徐衡親自送行,“子遠,此行關系重大,我知以你才智,定會馬到功成。

你非縣衙在職公吏,所以望雲寨的人應該不會註意到你,也就不會有危險。但是諸事難料,你萬事小心。

鄭班頭身強力壯,一身武藝也很出眾,一路有他護送你,我心稍安。”

伍雲舟先謝過徐衡,又說道:“曹亮老於世故,我們折斷了他的臂膀,聲勢過於浩大,已經是打草驚蛇了。

以他的智謀,料定您必有後手,因此定會收斂羽翼,四散藏匿到深山中躲避風頭。如果我所料不錯,現在望雲寨已經是座空寨了。”

徐衡皺眉道:“那我們的計劃,豈不是要前功盡棄。”

伍雲舟接著說道:“但是他們的老巢就是在寨中,躲出去一時,也躲不出去一世。這是他們的大本營,不會舍棄不顧的。

所以文博兄,在我此去行程中,您還有一件事需要準備。”

“什麽事?”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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