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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相隨》作者:仰望光明

文案:

伍雲舟撿了個受傷的半大小子,看他可憐無處容身,暫且留他當個小廝吧,不想這小子又慫又膽小,還是個哭包。但是遇到危險時,看他自己嚇得邊哭邊打哆嗦,卻是一步不退地擋在自己身前,罷了,自己撿的人,總得自己看護住。以他這樣的脾性,放他去別處謀生,指不定被欺負成什麽樣呢。

內容標簽: 布衣生活 種田文 勵志人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伍雲舟 ┃ 配角:福成 ┃ 其它:傻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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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

已是入秋時節,草木漸露蕭條之意。

一輛騾車緩緩行走在城外凹凸不平的道路上。伍雲舟斜倚靠著車廂壁,思索著此次行程。

幾天前一個叫徐青的人登門來訪,叫伍雲舟有些吃驚。

原來這徐青是一名長隨,他家主人姓徐名衡,表字文博,乃是西北人士。和伍雲舟是在進京赴考時相識的。

徐文博雖比他年長幾歲,但幾番交談下來,兩人頗為投契,還有幾位同科應考的士子,幾人結交為好友。

只是等省試結果一出,有人歡喜,有人憂愁。徐衡得中,伍雲舟遺憾落榜。

縱使心性再豁達,落榜這樣的事,伍雲舟心中難免有些挫敗。於是向得中的好友道過喜之後,便一一辭行,獨自返鄉。

沒想到京中一別,半年未過,竟在自己家中見到徐青,伍雲舟吃驚之餘,便問他此來目的。

原來徐文博入得殿試,位列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後授官文陽縣令,已經到任有些時日。

“我家老爺沐得聖恩,授職文陽。老爺念起京中故友,道伍公子便是並州人士,距文陽縣只有百裏,特命小的來看望伍公子。若公子閑暇,便接公子來府上小住些時日。也好與公子把酒歡言,敘昔日之誼。”

想著那天徐青說過的話,雖然只道接他與徐衡小聚敘舊,但是在伍雲舟看來肯定不會這麽簡單。兩人在京有舊,但也不是莫逆之交。徐衡如今已是官身,沒必要屈尊上趕門與自己相交,莫不是有事要求自己辦?

伍雲舟想到文陽縣地處河東,遠離京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水,谷壑縱橫,行人道路不便,傳言還有匪盜橫行。一般都是些因罪遭貶、或沒有靠山的仕人會到此處任職。難道是徐衡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真的只想與自己敘舊?

罷了,不想了,自己無官無職,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真要遇到什麽難事,縣令大人難道不比自己一個書生更有可為嗎。趕了幾天的路也累了,伍雲舟幹脆閉著眼小憩。

“馭!”徐青突然停下了騾車,“伍公子,前面躺了個人。”

伍雲舟聞言,掀開車簾向外看去。只見路旁的荒草叢裏躺臥著一個人。今歲年景頗豐,既無旱情也無水患,這城郊荒地不可能有流民,是獨自趕路的人暑熱暈倒了嗎?兩人趕忙下去查看。

走近了才發現這人身形瘦弱,身量不高,粗衣多破損,臉上淤青腫脹,還有斑斑血跡,顯然是被打傷的。多大仇恨,將人打成這幅模樣。伍雲舟斂下心神,忙探他鼻息,見還有救,松了口氣。

路遇這種事,伍雲舟也不好扔下這人自己趕路。看向徐青道:“徐管事,煩勞先將人擡進車裏,待進得城中,路過醫館,我再尋個郎中給他診看。若能救得他一命,自然最好,若郎中救治不得,也合該這人命中有劫,便怨不得我等了。

“公子仁厚!”

兩人合力將人擡進騾車,向城中駛去……

“郎中,你觀他可還有救。”伍雲舟對著驗看傷勢的老者問道。“誰人如此狠辣,竟是快被活活打死了!”老郎中已年過半百,說話卻中氣十足,許是醫者仁心,見人傷的如此重,也是意氣難平。“皮外傷到時好說,上點藥就好了。可他傷已及臟腑,須得喝藥慢慢調養。”一時間灌完藥湯,又抓了幾副,已是診畢,就要趕人。

“他現在還昏迷不醒,能否讓他在你這館中調養,飯食診金我自會奉上。待他好了,可令他自行離去。”伍雲舟不能不管他,但是自己在文陽縣又暫且沒有居所,這還是人家請去做客的,真沒法安置一個傷重之人。

“不可,不可,人是你們帶來的,就得你們帶走。雖說治病救人,醫者本分,但我和他非親非故,讓他住在這是什麽道理?”老郎中堅持不肯。

這徐青也是老練的,自然看出伍雲舟的為難。“伍公子,既是這樣,就讓他隨我們一道回府,以後再做打算。”自家老爺請伍公子做客是真心實意的,要不寫一封書信就行了。沒必要讓自己去接他。還有,身為徐衡近身隨從,也是徐府管事,徐青知道一些自家老爺的事。自到任以來,遇事總有不順,這是請伍公子為他出謀劃策來了。所以自己不敢怠慢他。

伍雲舟聽到徐青這樣說,自然松口氣,人肯定是死不了,所以也不忌諱什麽,待到人清醒了,讓他離去便可。這樣想著,幾人又把傷者擡進騾車,回府去了。

門子見是徐青回來,自然是出來相迎,因為早就知道伍雲舟要來,客房已備好,一時間就有人帶著去安置。趕了幾天路,伍雲舟也是風塵仆仆,有些倦意,便跟著引路的仆從去休息。

☆、故人

伍雲舟略作休整之後,便有仆從來請,道老爺落衙回府了。

伍雲舟剛邁入正廳,徐衡已經迎了出來。這徐衡年未過而立,脊背挺直,樣貌周正,散衙後換了居家常服,看起來與在京之時別無二致。但伍雲舟不敢怠慢,忙上去見禮:“雲舟見過徐縣令……”

“誒,子遠,無需多禮。”徐衡擡手擋住伍雲舟,“子遠啊,你我有緣同科應考,已相交為知己,今日天涯再相見,便如同骨肉兄弟一般,你可莫要與為兄疏遠呀。”

“雲舟慚愧,文博兄才學過人,一經考試,便高中金榜,位列三甲,勝雲舟遠矣。”

“誒,子遠熟知經史,你之才學,不在我之下,今次應考,也是天恩浩蕩,才叫我僥幸得中。子遠只管好好溫書,下次省試,定能高中。說不定還能得個頭名呢。”

“雲舟謝過文博兄吉言了。”

“子遠一路奔波勞碌,累壞了吧,為兄已備好酒菜,今日一定要跟子遠開懷暢飲。”

“有勞文博兄了。”

兩人分賓主坐下,席間並無它人作陪,只留心腹徐青在旁斟酒侍候。因是舊交,又都是讀書人,一時間推杯換盞,你恭他謙,兩人也算熱絡。

“文博兄初到文陽,掌一縣政務,公事繁忙,雲舟未盡地主之誼,還要勞煩文博兄設宴相請,是雲舟之過。來,雲舟再敬文博兄一杯,望兄見諒。”

“子遠言重了。”徐衡舉著酒杯,提起政務,仿佛說中了他什麽心事一樣。“哎!不瞞你說,我此次任職文陽,也是無可奈何。”伍雲舟心想,總算說到正題了,便接過話頭,故作不解道:“文博兄,何以有此言?”

“子遠當知,我大越朝開國近百載,一直與北戎人對峙而立。那戎狄人立國幽雲以北,人口雖不過十萬餘戶,但倚仗人民悍勇,皆善騎射,屢犯我邊防。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子遠身為並州人,應該深有體會吧?”

“是啊!並州為河東門戶,臨近邊境,百年來也是屢遭兵禍,但是當今天子乃治世明君,勵精圖治,為政修明,擢拔賢能良將鎮守邊防,縱使戎人來犯,也不會破關而入,文博兄到不必為此煩惱。”

“為兄也知道,但是文陽縣地處偏僻,山高水遠,你可知金榜之下,三甲之列,人才濟濟,為何縣令一職能輪到我。”“文博兄怎可妄自菲薄,你是禦前欽賜同進士出身,禦筆朱批授一個文陽縣令合情合理。”

“子遠莫要讚譽我了。皆因這些人寧願待闕,也不願來此地就職。”徐衡搖頭嘆道。伍雲舟雖然早就明白這些,但還是勸道:“文博兄既然得沐聖恩,為政一縣,就該盡心竭力,勸課農桑。況且,自與兄相交,雲舟便知兄長心中自有丘壑。文陽縣百廢待舉,正是兄長一展所學之時機。”

“子遠說的是啊,你也知我寒窗苦讀數十載,無根基無靠山,能有今日,也算光耀門楣了。所以令旨一下,我便趕來赴任。可是子遠啊!這掌一縣之政,又豈是所想這般容易的?”

“文博兄既然千裏之遙前來赴任,必定是不畏怯文陽地域險惡。我知兄長心性,不是那攀權附貴之人,必定也不是因為難以交好州府長官而煩惱。如此想來,兄長所憂之事,在於一縣官吏了。”

“子遠聰敏啊!”徐衡讚道。“不瞞你說,自我到任後,這合衙僚屬,竟差遣不動。不是這個今日身體抱恙,就是明日那個家中有事,都來告假。政務冗雜繁重,千頭萬緒,致使我無從著手啊!”

伍雲舟這才明白,文陽一幹吏人給上任的新官施了一記下馬威啊。

☆、議事

都是些小人伎倆,新科進士,初次為官,離鄉千裏來到陌生之地上任,沒有他們的協助,就如同盲眼斷手,不能處事。

伍雲舟不禁為這些人哀悼。如果來人是個泥捏的,是個整天只知道吟詩作賦,不通俗物,不理俗事,張口聖人言閉口先賢訓的酸生腐儒,還能由你們擺布操控。可徐衡是誰呀,他可是真正的寒門出身,祖上世代務農,家無良田,亦無恒產,更無親宗族裏照拂幫襯。能有今日之建樹,全憑一己之力,這份心性,這般手段,又豈是旁人可比的。你們欺他初來乍到,毫無根基,便以此脅迫於他,想使他今後不得不依附於你們,如意算盤撥的太響了吧!

以伍雲舟對徐衡的了解,他不可能俯首妥協。是用盡手段也要對抗到底的。哪怕兩敗俱傷,禍及己身也在所不惜。那麽,他這些時日引蟄不發,就是在探查對方底細了。

“群雁齊飛,無首難成行,既然他們如此齊心,定是有人唆使,以文博兄的本事,想必已經揪出這幕後主使了吧!”伍雲舟肯定地對徐衡說道。

“這個倒不是什麽難事。子遠可知文陽是不滿三千戶的小縣,主簿一職並非朝廷委用,而是由吏人兼任。”伍雲舟對文陽境況不是很了解,因此問道:“莫非這主簿有什麽來歷?”

“正是,縣衙公吏,多由當地鄉紳豪族中推舉而出。本縣主簿名叫左萬年,出自文陽左家,由小吏兼差主簿後,掌管府庫公文,管理稅籍簿書。子遠知道,一縣財賦,本源全在稅收。左萬年借催收賦稅、勾稽簿書之能,不知撈得多少好處。這左家原先也不過良田百畝,鋪面幾間,這幾年卻淩駕其他幾家之上,成為文陽縣第一大豪紳,擁有佃戶甚多,掌控著文陽半數以上的買賣生意。”

都是為利啊!若新來的縣令是個軟弱無能的,自然無力管束,得倚重他們,致使大權旁落,當個傀儡。若是個大奸大惡的,便與之狼狽為奸,橫征暴斂,沆瀣一氣為禍鄉裏。

“照文博兄所言,左家已成氣候,所謂樹大根深,牽一發而動全身,若不能連根拔除,光撼動枝葉也是徒勞,還恐禍及自身啊。兄長如今可有對策,來解眼前困局?”

“惹禍我是不怕,只是左家世居文陽,根基穩固,牽扯甚廣,實難撼動。還有,秋收過後便要征收田稅,子遠知道,左萬年掌管一縣稅收簿籍,我又是初來乍到,諸事生疏。我若動他,全縣稅收必然癱瘓,那時我如何向州府交代,向朝廷交代。”

伍雲舟知道徐衡也是兩難啊,不動他,又處處掣肘,無法著手政事。

“因此為兄才請子遠前來,正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又深知子遠謀略,還請子遠相助為兄啊。”

“兄長擡愛了!雲舟人微力小,恐難幫襯兄長。但既然兄長問起,小弟有幾分愚見說與兄長。”

“請子遠不吝指教!”

“不敢當,不敢當。我所說,兄長心中早已知曉。其實對付左萬年容易,他既非朝廷委任,文博兄一縣之長,自然有權罷免。”“可是罷免之後呢,他在府衙下屬眾多,又掌控一縣命脈,不可能束手待擒。”徐衡深知這些吏人的能耐,想掌縣事,絕離不開他們。

“這些胥吏之所以供左萬年驅使,是因為他背後龐大的左家。兄長試想如果沒有左家撐腰,這主簿的位子,全縣的財賦,就沒有人想取而代之嗎?”“子遠是說……”

“左家和左萬年是相互依存,共榮共利的關系,左萬年有左家當後臺,得到主簿的位子。又利用職權,為左家也為自己獲得更多的利益。左家得到的利益越多,就越強盛。左家強盛,依附的人越多,因此左萬年在府衙勢力就越大。”

“子遠剖析的有道理。”

“所以兄長,根結還在於左家。左家倒了,則左萬年沒有倚仗,那時你在尋個因由免除他,自然水到渠成。而一縣稅收,憑他一己之力,無從掌控,多還是靠自下而上依附他的層層胥吏協同完成的。至於這些人,樹倒猢猻散,到時定然紛紛脫離他,而那時兄長或以利誘,或以威嚇,施些手段讓他們為己所用,則事可成。”

“可若想扳倒左家又豈是易事,為兄此來赴任,山高水遠,並未攜帶家眷,只仆從幾人。我雖為朝廷命官,可未必能壓過這地頭蛇。”“文博兄所慮甚是,因此兄長需要借力。”“何處借力?”

“與民借力,與其他各大家族借力。”

☆、遭遇

大成醒來有些的茫然,混混沌沌不知身在何處。恍惚中自己面前站了個人。這人可真俊,眉目清朗,神情溫和,一件普通的長衫穿在他身上,卻也是豐采卓然。

“你醒了,可還能說話?”

隨著問話的人出聲,渙散的眼神慢慢聚集到他身上,神智也漸漸回籠。自己還活著,料想是眼前這人救了他,再看這人風采氣度不像是普通人。支撐起來就要跪拜“謝大老爺救命之恩。”

“快快起來,莫要行此大禮。你可別跪我。我姓伍名雲舟,草字子遠,家住並州,無官無職,只是一介書生。近日來文陽訪友,途徑郊外,見你一人傷重倒在地上,才將你救起,已有幾日了,你既蘇醒,可是要歸家報個平安?”

聽到回家,大成憶起從前的遭遇,不由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伍雲舟將人扶起,倚靠著軟枕,就見這人神情萎靡,毫無意志。眼裏的淚穿了線似的,一串一串劃過臉頰,偏還不出聲,那模樣,伍雲舟心生惻隱,柔聲問道:“這是怎麽了,莫哭了,你有什麽難事,可願說與我聽?”見他還是一個勁兒地抹淚,安撫到:“你莫怕,可是路遇了盜匪?縱使我沒有辦法,也可以替你報官。”

大成不願拂了恩人好意,因此說道:“多謝恩人,非是小子不知好歹,只是不願恩人涉險,去惹那□□煩。”大成又沖伍雲舟施了一禮才道:“小子名叫大成,年已十七,是文陽本地人,家住小濟村,爹娘早逝,自幼跟阿姐相依為命。”似是說到傷心處,那淚又滾滾流出。

大成胡亂擦了擦臉才又道“因為家中貧苦,我們經常做些旁的活計,貼補家用。那日我們將采了幾日的山貨拿到城中售賣,不想竟遇著惡人。那人見我阿姐長的秀麗,便強擄了去做他的小妾,我阿姐性烈,不堪受辱,竟自盡而亡……”說到此處已是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好一會大成才繼續說“我滿腔憤恨,去找他拼命,無奈他仆從惡奴眾多,將我打傷,許是一時閉住了氣,他們以為我死了,就一張草席卷了將我扔在城外亂墳崗。不知過了幾時,我竟又轉醒,因著滿心的不甘和恨意,我慢慢往官道方向爬,直到用盡力氣。再醒來就是在這裏了。”

伍雲舟聽完也是氣憤不已,嘴唇緊抿,手握成拳,竟有如此囂張妄為的狂徒,實在是可惡至極。打定了主意要幫他討回公道“你可知那人是何來歷,竟罔顧國法,張狂至此?你有如此冤屈,為何獨自一人去跟他拼命,不去報官?”

大成回道:“他是本地豪紳左萬富的兒子,叫左春鳴。左員外家有良田數頃,屋宅華美,奴仆成群。據說縣尊見了都要以禮相待。不瞞恩人,這左春鳴橫霸街市,作惡甚多,官府哪裏肯管。從前也打死過人,礙於民怨,官府也不過是將人招來堂前問話,最終都無罪釋放,不了了之。”

竟是左家,呵!這左家還真是無法無天!教子如此,可見一斑啊。“你好生在此修養,左春鳴禽獸行徑,人人共憤,國法當前,定不能叫他逍遙恣意。”

大成原本得救,活了下來,轉眼一想,自己沒本事報仇雪恨,又是百念皆灰,生無可戀。聽伍雲舟的話音,似乎不怕那左家,當即跪倒拜道“公子救我性命,已是恩同再造,小子懇請公子為小子做主申冤,此生大恩無以為報,只願給公子當牛做馬,供身驅使,還請公子不要嫌棄我粗笨。”

伍雲舟忙去扶他“你是清白人家的孩子,自有前程,怎肯輕賤自身,甘願入奴籍。我答應你,會替你向官府申冤,待你大仇得報,就回家去吧。”

不想他竟執意不起,又連連磕頭。“小子在這世間已經無親無故,是孤身一人了,先前我唯一的願望便是為阿姐討回公道,讓惡人得到報應。可是今後,我還想報答恩人,請恩人收留我吧。”

伍雲舟見他不起,只好應道:“好吧,待此間事了,你若還有此念,那時便留在我身邊吧。”

☆、定計

伍雲舟帶大成見了徐衡,將他所遭逢的變故都一五一十說了。

徐衡令徐青領著另外幾名仆從,隱蔽行事,去到大成說的地方,將他阿姐的屍骨收殮。

徐衡心中也是憐憫,嘆息道:“那日你叫我暗暗訪查,左家這些年巧取豪奪,作惡多端,似大成這般遭遇的比比皆是。但是有些苦主忍氣吞聲,並不告狀。”他正不知該從何入手,不想今日伍雲舟就遞給了他一把開膛的刀。

“大成,若要你當堂狀告左春鳴,你可敢為?”

“小人求之不得!大老爺,非是鄉民苦主不願告狀,而是告了也白告,縣衙不過是堂前問話,那左春鳴顛倒黑白,不但不受懲罰,反而轉頭打擊報覆苦主。久而久之,便沒有人再敢告他了。”

大成道出了其中原委,說到激憤之處,這孩子又哭了“小人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原以為抱冤無門,心灰意冷。可上天垂憐,讓我得遇貴人。伍公子宅心仁厚,救我性命,又有大老爺公正廉明,不畏強豪,替我做主,不要說當堂狀告他這本是我分內之事,就是與他拼命,當場死去我也甘願。”

“ 子遠,若我差人將他拿來,你看他肯不肯就範?當下衙役多曠職,能調集的人數有限。”“怎麽,難道本縣縣尉也投靠了左家?”“這我還摸不準,只知道他成天宴飲游樂,於職司上也是敷衍了事,治績松弛。”

“明公放心。”當著外人面前,伍雲舟也不好與他稱兄道弟“縣衙就是左萬年的地盤,左春鳴定然有恃無恐。將他緝拿不是難事,難的是怎麽讓他認罪。”“是啊,他必然狡辯抵賴,拒不招認。那子遠可有法子?”“是有個辦法,不過得委屈明公您了。”誒,我豈是那迂腐之人。要達目的,就該能屈能伸,子遠你只管說出來。”

伍雲舟也欣賞徐衡這般個性,從不拘泥。“左主簿不是一直稱病告假嗎,他不在,這正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待左春鳴到堂,明公您需伏低做小,奉承討好於他,誆騙誘哄他說出實情,簽字畫押。等左主簿得到消息,已是板上釘釘,再別想翻供脫罪。”

計已定好,伍雲舟親自為大成寫狀,洋洋灑灑,文采斐然。真是讀者傷心,見著落淚。

這邊徐衡更衣,擊鼓升堂,無奈多數衙役曠職缺席,左右只零星站立幾人,也是老的老,弱的弱。大成陳說冤屈,又是聲淚俱下。

伍雲舟侍立一旁,看著邊上本縣的縣尉林維揚,年約三旬,蓄著短須,官服褶皺,神情像是酒醉剛醒似的,一時也拿不準他是什麽秉性。

徐衡問完話,立刻出簽,對著林維揚 道:“林縣尉。”林維揚才行禮應道“卑職在。”“你帶人去請左公子來縣衙對證,切記,左公子是貴客,你們行事不要粗暴,要以禮相待。”“卑職遵命。”林維揚態度恭順,領命去了。

不多時,人已帶到。這左春鳴衣著光鮮華麗,身形肥胖,隨著步子邁動,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徐衡快步迎到階前,張嘴就是一通寒暄“賢侄啊,今日唐突,有人遞狀告你,我欲將人打發了。不想這人言辭鑿鑿,不肯罷休,我也是無可奈何,才把你請來。沒擾你正業吧?”將原委與他細說了一遍。

左春鳴經歷慣了,對這一縣之長也沒有多少恭敬意思,隨口就道“縣尊大人明察,我平時最是遵紀守法,不是我幹的。都是這些小人,看我家有資財,便來誣賴訛詐,請縣尊大人為我做主啊!”

徐衡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紅口白牙顛倒是非,制止了恨不能立刻上前撕咬他的大成,叫了徐青。

不多時幾個小廝將大成阿姐的屍身擡進堂中,見左春鳴有些慌亂,不覆先前強硬,徐衡又悄聲說道“賢侄莫慌,雖然此案已是證據確鑿,國法面前,不徇私情。但我與你叔父是同僚,協同共事,猶如兄弟。你父親在文陽德高望重,我將在此任職三年,要想有所建樹,還需要多多仰仗他們。此案發生的經過,你與我細細道來,好叫我心中有數,繼而我們也好商討個對策,來堵住這悠悠眾口。在這如山的鐵證面前,你若一味推諉抵賴,叫我難做,恐傷了兩家和氣。”

左春鳴見了那女子屍體已是有些驚嚇,往日手無輕重也打死過人,不想人死之後經過幾日,竟是這幅模樣,真是嚇人,晦氣!再細想新縣令的話,頗有庇護他的意思。也有道理,他在文陽想站穩腳跟,必須倚仗我左家,因此他敢不救我?他現在態度和善,輕聲細語,與我商量,我若拒不承認,叫他下不來臺,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我家雖有些勢力,但還未到與縣令大人撕破臉皮的時候。不如先招認了,等到叔父到來,這新縣令必然會和叔父商議,到時尋個因由,寬宥於我,還不是輕而易舉。

因此狀紙上所述,左春鳴俱以承認,書吏記錄在案,左春鳴還不知這將意味著什麽,根本沒有懼怕,滿不在乎地就簽字畫了押。

☆、後手

“你說什麽?大爺認罪了!”

指著跪在地上給他回話的左家的仆從,左萬年氣個仰倒。這個族侄,簡直是豬腦子!舒服日子過久了,竟養成了這愚蠢的性子。

你拒不承認,他徐衡若強加用刑,倒給了我拿捏他的把柄,我必然參他,濫用刑法,誣陷良民,屈打成招。

或者推脫家奴幹的,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現在倒好,簽狀畫押了,明晃晃的憑證落人家手上了,真是氣死人了。

自從這新縣令到任,左萬年軟硬兼施,也有幾番試探,他一直都表現的軟弱順從,好拿捏。不想竟是條會咬人的狗!不出手時既能隱忍,一出手便是幹脆利落!還真是個人物,從前竟是小瞧了他。

雖然罵著左春鳴這蠢貨,但是左萬年比誰都明白,左家族人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左春鳴如今被定罪收押,不是他想見到的局面。不管怎麽樣,先去會會這位縣令,“來人,更衣,備車,去縣衙。”

“恭喜老爺,恭喜伍先生,首戰告捷,嘿嘿”徐青見自打來到這文陽縣,自家老爺總是伏低做小,受盡憋屈。今日拿下這左春鳴,第一次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心裏甭提多高興了。

“你道喜也沒有用,老爺我窮得很,可沒錢賞你。”徐衡今天開了第一刀,心情不錯,也跟屬下開起了玩笑。

“老爺,您說什麽呢,我是那見錢眼開的人嗎!況且,我們都知道老爺您摳門慣了,哪敢討賞呀,嘿嘿嘿。”

“好你個大膽的刁奴,竟敢編排起老爺來了,平日裏打賞你的少了嗎。”徐衡邊笑罵著,邊作勢要踹他,被徐青靈活地躲開了。

這邊氣氛融洽,伍雲舟也笑著對徐衡說道:“恭喜文博兄了,有了左春鳴這個籌碼,文博兄就占得先機,化被動為主動了。”

“虧得子遠啊!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文博兄過謙了,我什麽力氣也沒出。”伍雲舟明白,其實沒有他在,徐衡早晚也要破開局面。左家從對局的開始便輸了,左萬年不是朝廷命官,左氏一族之中沒有官居高位者的庇護,甚至沒有科舉中試者,這才是致命的缺陷。說左家經營一方,盤根錯節,不過是暴發戶罷了。

“既然已經宣戰,我們就要趁熱打鐵,一鼓作氣,不可給敵人喘息反擊的機會。”

“子遠,依你看,左萬年會這麽輕易的服輸嗎?”

“文博兄放心,第一,左家與民結怨。第二,文陽的豪紳富商人心不齊,各自為營。這就好比兩把利劍,如今你是握劍之人,只需揮動便可。”

“子遠有什麽主意,只管說出來,我照做就是。”

“兄長需要派人去坊間散播消息,說左春鳴已經被判刑,只等執行的旨意一下,就把他斬首。有您一縣之長這樣的態度,往日有冤屈的必然紛紛前來告狀。

至於各大富戶,所謂墻倒眾人推,左家和他們如果是齊心協力,同舟共濟,我們就沒有勝算。只是這幾年左家獨大,他們心有不平,各自為利,一旦左家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們必須群起而攻之,瓜分左家。

不過要想事情順利發展,文博兄還得先穩住左主簿,再暗暗安排別的事情。”

“哦?左萬年得到消息,必然對我心生戒備,怎麽還能麻痹他,使他放松警惕呢?”

“有所需求的人,就有弱點,有弱點才不會被忌憚。等左主簿來了,兄長只管擺出一副貪婪面孔,漫天要價,離譜些也沒關系。”

☆、交鋒

“老爺,左主簿求見。”

“快把人請進來。”

左萬年進到正廳,與徐衡見禮,徐衡只在任職交接印信之時見過,後來他就一直稱病缺職。

“左主簿,前幾日聽聞你感染風寒,臥病在床,奈何本官事物繁忙,未來得及探望你,如今可好些了?”

“有勞縣尊大人記掛,卑職已經大好了,都怪我這身子骨不爭氣,不能為縣令大人分憂,實在是慚愧呀。”

“左主簿何必為此煩惱,你身體抱恙,在家中休息靜養也是人之常情,本官怎麽會怪你呢。”

“多謝縣尊大人體諒,有您這樣和氣體恤的上官,是卑職的之福,是縣衙一眾屬下之福,更是文陽全縣百姓之福啊!”

“哪裏哪裏,不過是憑本心辦事。本官資歷淺薄,但是既然天恩浩蕩,讓我掌管一縣,我就該恪盡職守,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對得起百姓而已。”

“縣尊大人深明大義,卑職實在是佩服。聽說今日有百姓投狀,大人升堂審案了。”

見左萬年閑話扯了半天,終於點到正題,徐衡道:“是有此事,左主簿雖在家修養,縣衙的消息到是靈通的很啊。”

左萬年連忙道:“不敢,不敢,只是不瞞您說,這人正是我的族侄。”

徐衡也裝作不知,故意道:“哦?不想他竟和左主簿還有這層關系。”

左萬年暗罵一聲狐貍,裝什麽,表面卻是誠懇恭敬道:“還望縣尊大人明察,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心地純善,平常最是遵紀守法,定然不會做這殺人害命的事。”

“是嗎?可是此人的確犯了人命官司。”

“縣尊大人明鑒,切不可冤枉好人啊,還望大人再細細查驗。”

徐衡只做出一副為難模樣“這些時日,縣衙的吏役,抱病缺席曠職者甚多,就連調閱往日卷宗,也是人手不夠。更遑論調查取證,所需人手更是吃緊。本官也是無能為力啊。”

原來在這等著他呢,左萬年心想,這是下馬威起作用了,徐衡看來也是受盡無人可驅使,諸事無頭緒的苦楚了,“大人放心,卑職身體已無大礙,明日自來點卯應職,我相信這合衙僚屬,都與我一樣,迫切想要為大人分憂,供大人驅使。家中有事的,定然都已經處置好了,明日他們都會前來。”

“左主簿真是能人幹吏啊!多日困擾本官的難題,竟然能輕而易舉的化解,縣衙一幹人等,都像是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呵呵。”

“不敢當,不敢當。只是卑職生於文陽,長於文陽,對同僚們知根知底。他們家中有事,一時告假也是有的,手頭上的事幾天來,也盡能處理了。實在有難為之處,也不能因私廢公,一直缺職啊。”

徐衡也不在意這些,左萬年肯定能將人都調集回來,但是回來之後呢。只要左萬年暗地裏指使,吩咐下去的事推三阻四,陽奉陰違,還不是跟沒來一樣。“那真是太好了,可是左主簿,此案證據確鑿,你那族侄也已經供認不諱,簽字畫押了。哎,這可難辦啊!”

找人脫罪還不好辦,左萬年見他還不松口,知道這條件他不滿意:“大人,我那族侄生性良善,待下人寬和。定是有惡奴倚勢,在外作威作福,至打死了人,又推將到主人身上。請大人務必查明真相,手刃惡奴,還我那族侄一個公道。我和族兄必然感激不盡。”

說著,就有隨行之人搬進來一個箱子“這是我族兄為縣尊大人和隨行差役準備的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納。”

徐衡看著滿箱子銀錠,心想左家還真是豪闊啊,一出手就這麽大方,也不知這幾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面上卻是不滿足的樣子“要說取證再審,也非是不可,只是上上下下,為了這個案子不眠不休,異常辛苦,取證問供,人力物力,消耗頗多。也不能讓這些下屬白白忙碌吧。”

我呸!什麽人力物力,什麽屬下,好你個徐衡還真是貪得無厭啊!竟然嫌少,好大的胃口,先前還道你是個清官,就怕你不要呢。

好,既然你敢獅子大開口,不撐死你。貪汙受賄這麽大把柄落我手上,參你一本就讓你抄家滅族。

抓到徐衡把柄,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左萬年輕松許多“請大人您放心,我和我那族兄不會讓他們白白辛苦的。只是今日走的匆忙,不曾多預備。等案情進一步查明,我們必然舉族感謝大人。”

喲,這是怕給錢不辦事啊,徐衡知道,左萬年拿捏了他的短處,底氣足了。這才是真正開始抗衡,討價還價。看來自己麻痹他了。

兩人目的都已達成,徐衡也松口道:“那惡奴自己做下的惡事,卻讓公子背鍋。實在可恨,本案始末還需再詳查。”

“多謝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爺呀!”

☆、速戰速決

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如今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甚至坊郭集市都在談論左家的公子左春鳴這次犯的人命官司,被衙門查出實據,定罪收押在監。只等執行的旨意一到,就要處斬。

有左主簿這座靠山,有些懂門道的都在觀望,認為左家不會這麽輕易讓左春鳴伏法。也有些家族認為,這是新縣令敲詐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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