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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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蕓攝影”開在一棟自建的二層小樓, 在裝修方面明顯花了心思,店面整體走得是華麗優雅歐風。兩面落地玻璃櫥窗裏,擺放著身穿潔白婚紗的模特, 頭頂打下暖黃燈光,塑料模特手捧鮮花, 鑲鉆婚紗光彩奪目, 成為附近最惹眼的風景。

和周圍破舊又隨意的店面相比,這家婚紗攝影店精致得像是落在泥濘裏的珍珠,成為整條鄉道的一股清流。

鄒斌開門下車:“這家店裝修得不比城裏差啊,開在這種地方能賺到錢?”

文樺北從副駕駛出來:“可能人家有固定的客源呢, 賺不到錢怎麽舍得這麽下本錢。比如說我昨天去的那兩家,做不下去肯定也早就轉行了。”

簡孺最後下來, 鄒斌把車鎖好,三人一起走進店裏。推開玻璃門,便聽見頭頂的感應器傳出機械女聲:“歡迎光臨~

“請問有人嗎?”鄒斌出聲詢問, 文樺北和簡孺四處張望, 觀察店內布局。左手邊是供客人休息的接待廳, 沙發、藤椅、玻璃茶幾上幾本相冊, 還有一臺臺式電腦,看來是選照片的地方。右手邊是一條短窄的走道,長度大約4米,有一條樓梯通往二樓, 而從拐角走過去裏面還別有洞天。

“來了。”聲音是從樓梯口傳來的, 一個長發女人走來,非常家居的打扮, 穿著修身的粉色羊毛衫和毛呢短褲,腳上還踩著一雙布拖鞋, 頭發睡意披散在肩頭,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攝影店的老板娘。

“幾位先生是來取片的?”

“不是,我們是來……咨詢婚紗照。”文樺北勾住鄒斌的肩,“要結婚了。”

“嗯?……你們嗎?”老板娘的表情略顯尷尬,“抱歉先生,咱們這裏不提供給兩位男士拍攝婚紗照……”

“啊?”文樺北和鄒斌異口同聲,彼此面面相覷,兩人光速分開,距離相隔一米。簡孺早已經站遠了,裝作不認識他們:你們繼續Gay裏Gay氣吧別連累我就成。

他們爭先恐後和老板娘解釋清楚,老板娘恍然大悟,指著鄒斌:“哦……是你要結婚,然後女朋友沒時間,就和朋友來咨詢婚紗照是吧?”

“嗯,對。”鄒斌連連點頭,“今天最好婚慶也能定下來,咱們就不用再跑別的地方了。”

“婚宴地點在城裏還是鄉裏啊?”老板娘問。

“城裏(鄉裏)。”

鄒斌和文樺北對視一眼,簡孺打圓場:“我朋友和他老婆意見有點分歧,暫時還沒定下來呢。”

老板娘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那日子定了嗎?”

“定了(還沒)。”

鄒斌和文樺北再度異口同聲,老板娘的表情越發困惑,簡孺影帝附身,推了一把文樺北:“大狗,你加班加糊塗了?二狗明明前天喝酒才說定在五一的,你忘了?”

文樺北一拍額頭:“哎喲,我那天喝斷片了,好像是這麽回事。”

“在五一啊?那婚紗照得趕緊拍了,不然來不及拿,帥哥你來看看,選套餐有活動的。”老板娘把客人往沙發那裏引,殊不知身後三人紛紛松一口氣,鄒斌瞪著文樺北,這日子還怎麽過,這輩子都沒默契。

簡孺才是無語,你倆這隨機應變能力,幹脆倆狗一起從一隊退出來,來二隊陪三弟吧!

老板娘把菜單遞給鄒斌,耐心講解婚紗照套餐,文樺北坐在身旁當參謀,背地裏給簡孺使個眼色。簡孺單手捂著肚子:“老板娘,洗手間在哪兒?”

老板娘手一指:“前面右拐,拐過去就看到了。”

簡孺背微躬著,還順便從櫃臺上抽幾張餐巾紙,裝得像模像樣。他剛拐過去,立即腰背挺直恢覆常態,把那兩張紙塞到口袋裏。在洗手間的旁邊是一間布景室,用於拍攝簡單的室內場景,再往前有一道鐵門,是這棟二層小樓的後門。

簡孺擡頭掃一眼,確定四處沒有監控,走進布景室裏,從口袋裏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拉開簾子,裏間擺放的都是一些拍攝器材,兩架大補光燈就占了不少位置,下面還有兩個箱子。他輕手輕腳打開箱子,裏面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裝飾品,玩具、卡片、假花等等,都是用於拍攝婚紗照的道具。

簡孺把箱子合上,站起來在墻上摸索輕敲,地板也不放過,一番敲打,確定這就是一間普通的布景室,沒有任何“暗門”,這才退出來。

這間沒有,還要再去別的房間看看。那女人是從樓上下來,很有可能二樓是自家居住,如果有違禁品的話,擺在樓上更合理一點。

不過隨便往人家家裏闖也說不過去,林隊囑咐過,今天是打探,別暴露身份。況且他們都沒帶武器,已經確定這裏和那夥玩命的匪徒有牽連,萬一人就在樓上藏著怎麽辦?

前方的後門像是沒有關緊,露出一絲縫隙,簡孺走過去,想通過縫隙看一下後面通向什麽地方。他彎下腰,直直對上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嚇得後腿一步,扶著墻堪堪穩住,心臟在胸口怦怦猛烈跳動。

是誰,和他一樣在通過這道縫隙窺探?

他又走過去,這次多了一些防備,終於看清了那人——一個女孩子站在那兒,約莫四五歲,身穿粉色紗裙,水泥地面灑滿五顏六色的顏料,她的臉臟兮兮,左一抹紅右一抹綠,雙手也是一片狼藉,站在那兒像個打翻的調色盤。

還有一位老婦人睡在藤椅上,閉上眼微張著嘴,發出輕微鼾聲,顯然也沒發現孩子此刻的“傑作”。門後面似乎是一個小院子,對面的鐵皮柵欄上方還拉著刺網。

她昂著頭,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眸緊緊盯著簡孺,手伸到鐵門上,又悄悄瞄著在藤椅上熟睡的老人。

簡孺依舊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把聲音壓得極低:“小妹妹,你好呀。”

小女孩兒似乎很少接觸陌生人,咬著唇不敢回答,簡孺繼續輕聲問:“你是這家的孩子嗎?外面的是你媽媽?”

小女孩兒瞬間睜大雙眼,剛張開嘴,熟睡的老婦人發出一聲響亮鼾聲,一下子醒過來。

她扶著藤椅站起來,瞧見水泥地一片狼藉,布滿褶子的臉頓時拉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攥著小女孩兒的胳膊:“死伢子你作死咯!”

小女孩兒嚇一跳,接著一個耳光呼到臉上,老太太邊打邊罵,用的都是方言。那個孩子被打了一個耳光,屁股、後背又被狠狠扇了幾下,稚嫩臉頰浮起幾道清晰指印,卻咬著唇一直沒哭。

簡孺試著推開門,卻發現門是從裏面插起來的,又一聲清亮的脆響,他內心一顫,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出聲制止:“老太太!有話好好說,怎麽能動手打孩子?!”

老婦人楞了下,這才才發現門對面有人,女孩子對著門縫伸出手,臉頰腫脹狼狽淒慘,那雙眼睛卻一塵不染,黑色眼眸裏充滿渴求。

他的高呼把坐在前面的三人一起吸引過來:“怎麽了?”

簡孺指指鐵門:“老板娘,那是你家院子吧?裏面一個老太太在打孩子。”

老板娘臉色變了變,立即沖過去拍門:“媽!媽!你開門!”

老婦人慢悠悠把插銷拉開,鐵門打開之後,老板娘沖進去,立即撲到女孩兒身邊:“桃桃,你沒事吧?疼不疼?身上有沒有傷?”

名叫桃桃的女孩楞楞搖頭,沒有看自己媽媽,那雙眼睛始終緊緊盯著站在門口的叔叔。

老板娘把桃桃護在懷裏,轉頭去責備老婦人,老婦人指著地面,一臉晦氣嘮嘮叨叨,兩人都是在用方言爭吵,空氣裏的火藥味逐漸濃厚,婆媳戰爭一觸即發。門口三人聽了個大概,老太太重男輕女,對孫女打心底裏厭惡,所以下手才這麽狠。

明明是一場為母則剛的戲碼,簡孺摸著下巴,始終覺得有一絲古怪。

桃桃的眼神不對勁。

她的漆黑眼眸一瞬不瞬盯著自己,一個孩子剛剛遭受委屈,在媽媽的懷裏卻沒有任何尋求安慰的動作,眼眸裏傳遞出的反而是另一種情緒。

老婦人氣呼呼離開,老板娘抱著桃桃,撫摸著她的臉,眼中滿是心疼:“桃桃,對不起,媽媽帶你去樓上看電視?”

桃桃渾身一顫,輕輕搖頭:“不……不要……”

聲音沙啞又微弱,和她的年紀根本不搭,她不想去看小孩子都感興趣的動畫片,反而還對著簡孺伸出手,一張一握,像是要抓住什麽。

“哎呀,你又不認識人家,怎麽能要抱抱呢?”老板娘拉住桃桃的小手,對著簡孺抱歉一笑,“抱歉啊,他爸爸經常出差,抱她的機會很少,所以這孩子看見叔叔就想要抱抱。”

“沒什麽。”簡孺試探著問,“你家幾個孩子啊?今天放假,我看就她一個在院子裏玩,怪寂寞的。”

“是兩個,另一個比她大兩歲,在我姐姐那裏上幼小銜接呢。”老板娘沖著鐵門昂昂下巴,“老太太重男輕女,只給她孫子花錢上課,女孩子就留在院子裏自己玩泥巴。”

“那你就在家裏專心帶女兒?”

“對呀,我老公不在家,只能我帶了。”老板娘氣呼呼的,“丟給她奶奶一會兒,就把孩子打成這樣,真能下得去手的。”

恰好老太太拎著水桶和拖把走進院子,聽見這句,放下工具沖過來指著女人的鼻子罵罵咧咧,文樺北只聽懂了“費錢”“敗家”之類的話,不由得嘆氣,哪怕當今社會進步已經如此迅速,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在某些家庭還是根深蒂固存在著。

原本站在門口的是三人,婆媳吵架的工夫變成了兩個,沒一會兒又變回三個。

回來的是鄒斌,搖搖頭,眼神告訴兩位:沒發現問題。

簡孺沒急著下結論,老板娘抱著桃桃和自己擦肩而過,他的外套被稚嫩的小手抓住。簡孺驚訝,接著小女孩兒軟軟的半個身子倒過來。

簡孺趕緊接住,桃桃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老板娘尷尬不已:“哎呀呀,你這孩子,趕快放開叔叔,臉跟小花貓似的,跟媽媽去洗洗。”

桃桃不停搖頭,老板娘耐心勸幾句,語氣漸漸冷下來:“桃桃,媽媽再說一遍,快放開叔叔。”

桃桃的動作停頓幾秒,才緩緩放開簡孺,又被抱回母親懷裏。老板娘對著簡孺賠笑道歉,簡孺唇角提了提,心裏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救我。

那個孩子趴在自己肩頭,用極輕的聲音說出這兩個字。

簡孺快速回憶所有登記在案的人質照片,這個女孩五官精致,哪怕只見過照片也能留下印象。但是那麽多個孩子,卻沒有一個能對得上,難道她並不是綁架案裏的人質?

五分鐘之後,老板娘從樓上下來,把女兒安置在房間裏看動畫片了。她面帶著溫和笑容,問:“鄒先生,您決定好了嗎?打算選什麽套餐?反正3888和5888都是有四套衣服和內外景,如果想經濟實惠一點這兩個都不錯的。”

“好,我回去和老婆商量一下,能不能給個名片?”

老板娘從門口的盒子裏抽一張名片遞過去,上面寫著“彩蕓攝影”,圖標不是蘭花,而是一朵抽象的雲彩。背面是聯系電話,名字是“盧彩蕓”。

文樺北隨口說:“上次我朋友結婚,找的一個叫‘彩蕓婚慶’的,是不是你們家開的啊?”

“哦,婚慶啊,去年不做了,單子少,不劃算。”盧彩蕓攤開手,“能用的東西都租出去了,鄒先生的婚慶還是找別的地方定吧。五一黃金周結婚的人多,酒店和婚慶都得抓緊。”

“好嘞,那咱們再聯系啊。”鄒斌和文樺北笑呵呵和老板娘告別,簡孺一直沈默不語,直到鄒斌推推他的胳膊:“三狗,走了。”

“走吧,該辦的事情也辦過了。”文樺北話裏有話,“你還想留人家家裏吃飯?”

簡孺回神:“哦哦好,走了走了。”

三人走出店外,簡孺回頭看著二樓的玻璃窗,想再見桃桃一面,那個纖細身影卻始終沒出現。

上車之後,三人交換情報,先前鄒斌趁著婆媳吵架的工夫,悄悄上到二樓,不過只走到一半,便註意到二樓墻角的監控,只能退下來。簡孺則是感覺,最大的古怪,就在桃桃身上。

“你意思是,那個小女孩兒不是他們家的?”

簡孺心裏煩躁,脫掉外套:“對,我很確定她在和我求救。並且她也不在人質裏,人質照片我記得滾瓜爛熟,她的臉沒見過。”

文樺北摸著下巴:“還有一種可能,是別的案件的孩子。咱們回去先查戶籍,把盧彩蕓家裏情況調查清楚,拐賣兒童可是大事,別整個烏龍出來。”

“嗯,肯定的,必須弄清楚。”簡孺抱著外套,眼尖註意到帽子裏有東西,伸手一摸,拿出一個硬硬的,五顏六色的……石頭?

這是什麽?什麽時候掉進去的?

簡孺把那塊拇指大小色彩繽紛的小石子拿起來,上面的應該是顏料,最有可能的是桃桃抱住他的時候放進去的。

幹嘛要給他一塊石頭?有什麽寓意……石頭???

簡孺猛得一個激靈,大叫一聲:“靠!”

文樺北嚇一跳,鄒斌也皺眉:“三狗,你鬼叫什麽?”

簡孺慌忙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林壑予。

“林隊,你能不能讓我見一下小石頭?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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