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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自己駐地的時候，已經時近黃昏了。山腳下，卻只立著幾個迷彩帳篷。

A大隊的政委羅躍正在和總務長發急：“別以為打贏了演習就萬事大吉！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看看現在我們的兵們都回來了，飯沒做好，帳篷居然還沒運到，還得等在外邊吹冷風，連熱水都要限量喝！真是胡鬧！！’”

總務長急著辯解：“我們好多輛後勤運輸車和炊事車，都真的被藍軍給破壞了，不是發煙彈，一時間來不及……”

羅躍臉色鐵青，根本不聽他解釋：“一切為了實戰！後勤出這麽大的漏洞，這和演習輸了是一個性質的！”

C3悄悄和齊桓吐了吐舌頭：“果然政委一生氣，連鐵大都要退避三舍啊。”

看見羅躍朝他們走來，大家都露出討好的笑容，紛紛說：政委，聽說您今天帥呆了！那簡直就是偶像級！

羅躍對著隊員們，還是一副笑瞇瞇和藹可親的樣兒，從手提的一個大袋子裏抓出很多塊巧克力來，一人塞一塊，好像一下化身成幼兒園分糖的老師：“飯還沒做好，帳篷也沒到，大家先湊合吃點巧克力吧。”

老A們在湖邊生起幾堆簡易的篝火，席地而坐。

湖裏的水是積雪化的，水質純凈，凍結以後的冰面潤澤如玉。周圍帶著雪色的山巒，巍峨而秀美，峰頂的雲霧似乎近在咫尺，在夕陽下浮光耀金，瞬息間變幻著成千上萬種顏色。

看著這美麗的景色，吳哲忍不住開始抒情：“真是‘暮雪連青海，陰霞覆白山’啊。”他滿足地嘆息了一聲，“進A大隊這麽久，南來北往，我們走過的地方也不少了，爬過的山沒有一千也有五百，我覺得這裏的黃昏，是我見過最漂亮的。”

C3撇嘴：“只要打贏了，哪裏都很好看。”

“鋤頭你就註意這些娘們唧唧的東西，”齊桓忙著在火上烤手，匆匆擡頭看了眼，丟了句，“我看還不如375。”

吳哲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慨嘆：“完了，菜刀你被隊長長期壓榨，都分不清好歹了。”

鐵路和袁朗，正站在帳篷外“覆盤”。這是鐵路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每次演習結束以後，就像圍棋高手下完一盤棋一樣，一定要在第一時間，由帶隊的中隊長和他一起，把剛才的對局再重覆一遍，分析細節成敗，這樣更容易看出來雙方攻守上的漏洞和不足，在這過程中還有可能激發出新的方案新的思路。

袁朗對著鐵路筆記本上的電子地圖，正在講述他們這次的行動摘要，剛說到用動力傘滲透進藍軍的防線，自己的煙就抽完了，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抓鐵路的煙盒。鐵路卻搶先一步把煙盒揣進口袋，擰開自己保溫杯的蓋子遞了過去：“多喝水，少抽煙。”

保溫杯裏是姜糖水，略微有一點燙嘴，喝一口，從胃一下暖到了全身。

袁朗卻還盯著他口袋裏的煙不肯放棄，幾次想去拿，最後被鐵路一下拍在後背上，他趁勢捂住肩膀呻吟：“領導，我是傷員！”

鐵路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傷員，剛才不是都沒叫你敬禮麽？”話雖然這麽說，捂著口袋的手還是放開了。袁朗笑瞇瞇地翻出煙，又得寸進尺地到處翻打火機，一人一根點上。

薛剛居然從一輛後勤車裏找出他心愛的吉他，抱著興沖沖地給大家看：“哈！沒有物質食糧沒事，有精神的也不錯！”他背起吉他，順手彈了幾個音符，捏起嗓子，嗲聲嗲氣地唱：“愛情不是做買賣，想買就能買……”

“哎呀！難聽死了！”

“換一個換一個！”

老A們大聲起哄，無數手套，戰靴，頭盔，雨點一樣向他砸了過去。

薛剛抱著吉他靈活地躲閃著，大喊：“停手！餵，再砸我翻臉了！！”好容易等噪聲平靜下來，他才開始蹦跳著彈起來，居然把木吉他彈出了重金屬風格，嘟嘟囔囔的歌詞快得好像念佛一樣，“旌旗如虹 ，山堆疊如峰，這軍隊蜿蜒如龍，殺氣如風，血色如酒紅 ，將軍我傲氣如沖 ……”

三中隊這些五音不是很全的小夥子們，一起跟著音樂狼嚎起來：“血染盔甲，我揮淚殺，......生死不過，一刀的疤。……”

鐵路裝作沒聽見，專心聽袁朗給他匯報演習情況，直到聽清了最後一句，才終於皺了皺眉說：“袁朗，你中隊裏這些兵，這唱的都是什麽詞啊。要是讓政委聽見，你們每一個都跑不了，都得去參加強化政治學習。”

袁朗哈哈大笑：“要與時俱進啊，領導，你總聽那些哼哼唧唧的西皮二黃，不聽流行歌曲，落後於時代了都。”

“不落後的就唱這個？‘生死不過，一刀的疤’？”鐵路一眼掃過去，“你們自己唱唱就算了，晚上和夜老虎大隊聯歡的時候，千萬別唱這個歌，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袁朗忙不疊地點頭：“明白了，到時候就唱《團結就是力量》。”

袁朗等《黃金甲》快唱完了，才沖齊桓做了個殺雞抹脖子的手勢，齊桓趕緊拉住薛剛說：“咱換一個別的唱，剛子，給來個深情的行不行？”薛剛撓著腦袋拼命想“深情的”，老A們已經開始喊著歌名點歌了。

齊桓也笑著給薛剛亂出主意。陽光細密地鋪下來，褐色的山石，白色的積雪都染上了層艷麗的緋色。燃燒的篝火把他的手腳烤得暖洋洋的，直想出汗，後背卻一直冷嗖嗖的。這一冷一暖的反差，十分特別，居然很舒服。大戰剛剛結束，他們贏得這麽幹凈漂亮，他的戰友兄弟們都在身邊，大聲地鬧著笑著，這一刻是他最快樂，最放松，最愜意的時候。

齊桓的目光下意識地找尋著袁朗。

袁朗仍然站在鐵路身邊，一身雪地迷彩的大隊長，和穿常服的樣子很不相同，多了點平時難見威武犀利的鋒芒。兩個人站得很近，神情專註地在地圖上指點著，不時低聲交談幾句，好像一個在提問，另一個在回答，肩膀和手臂偶爾會碰在一起，看著很隨意，卻又充滿了叫人分不開插不進的默契。

齊桓不知怎麽，一下就想起自己高三畢業的那年暑假，他一個人背著背包去游河西走廊，那裏是他一直向往的塞外古戰場。處身其中，他總覺得這廣袤的朔漠，落日和長風，好像時刻想對他講述埋沒在大漠塵煙下面的故事，每個起承轉合，都有無數人，無數血，無數的驚心動魄，他卻怎麽也無法領會，無法觸摸到歷史的脈搏，因為他不過只是一個外來的過客。

夕陽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袁朗不停地說著，偶爾吸一口煙，臉上的表情有時嚴肅，有時戲謔，有時得意，大概是說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鐵路也不說話，掛著淡淡的笑容，站在那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在鍵盤上敲幾個字。

齊桓歪著頭想，這人這麽喜歡抽煙，卻總是忘帶打火機，為什麽每次最後還總能想辦法點著呢？

西邊的雲彩一片紅紫橙黃，高處的天空卻依然是深青色的，清澈如碧。暮色染紅了袁朗身上的迷彩服，陽光在他短發尖端舞蹈，在頭上形成半個搖曳的光環，他的眼睛裏也充滿了夕陽那躍動的金色。

齊桓只覺靈光一閃，好像一塊珍藏了許久的巨大拼圖，所有舊的片段早都已經就位，可是一直就差了最後最重要的一片，自己不知道在心裏多少次描摹過暢想過，等現在終於找到這一片的時候，卻猛然發現，整個圖案都因此變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他心裏想象的模樣。

原來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寢食同步，出生入死，這樣的眼神，卻從來沒有給過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

或許一切都是陽光給人帶來的錯覺吧？

為什麽他卻覺得好像有什麽堵在胸口，悶悶地疼著，怎麽深呼吸也不能擺脫。

山色凝霞，遠處白樺林的樹枝，隨風搖碎點點閃爍的金黃。夕陽的光輝，溫潤柔和地照在他身上，他的兄弟們依然在他周圍笑著鬧著。

然而這個安靜美好的黃昏，完完全全不屬於他。

薛剛輕輕撥著琴弦，悅耳的吉他如流水，歌聲真的很深情：

“我要像愛節日那樣愛你，

我要像一只拖鞋愛另一只那樣愛你

我要像酒鬼愛酒那樣愛你

我要像愛金庸的小說那樣愛你

我要像愛小學一年級的王老師那樣愛你

我要像愛獎金那樣愛你

………

我要像愛我自己那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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