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每次演習結束以後和兄弟部隊的聯歡和聚餐，都是袁朗最頭疼的時候。

他本來就不太能喝酒，酒量雖然不止二兩，但也多不了多少，在演習中種種刁鉆缺德的行徑又比較容易遭恨，所以一直都是被別人瞄準往死裏灌酒的靶子。

幸虧後來他有了齊桓，酒量大，人又豪爽，經常和友軍喝著喝著就成了一家人，無數次都在酒桌上掩護著他全身而退。可是今天不行，齊桓敲掉了人家的上校參謀長，在夜老虎那裏早已經掛上了號，現在被一堆人圍在中間，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了他。

夜老虎一個個光燦燦肩章壓過來，白酒啤酒一杯接著一杯敬過來，躲也躲不開。聚餐才開始不久，袁朗就覺得頭都暈了。眼前這個姓翟的中隊長還不肯放過他：“袁隊長，我聽說，A大隊的麻雀都有四兩的酒量，我們再走一個唄？”

這一杯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回自己的帳篷，袁朗看著杯子，眼睛有點發直。他正在想找點什麽因由好躲過去，一個中等身材的上校走過來：“你就是袁朗？”

袁朗還沒看清他的臉，就知道這是夜老虎的大隊長謝南斌。在一屋子的特種星星杠杠中還能走得這麽拽，除了老虎頭兒沒別人。

可惜啊，鐵路還沒到，否則這兩個人在一起拼酒，肯定特別有看頭。

“首長好！”袁朗敬了個禮，手剛放下，三杯酒已經一字排開擺到了他面前。

“嗯，我們西北人實在，都不喜歡玩虛的，喝酒。”謝南斌淡淡的一句話，說得袁朗心砰砰直跳，難道自己和齊桓開玩笑時說的話，已經被這個主兒聽去了，那今天晚上可真是不能善了，說不定要被擡回去。

算了，死就死！袁朗拿出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勁頭，端起一杯，頭一仰就灌了下去，正要去拿第二杯……

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順勢接過了他手裏的酒杯：“連長，我來和你喝。”鐵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他幹脆利落地把這杯酒一飲而盡，“我們那兒後勤出了點問題，來晚了，我自罰三杯。”

謝南斌瞇著眼打量鐵路，不動聲色地倒酒，三杯放在鐵路面前，三杯放在自己面前，醇香的茅臺倒得很滿，幾乎從杯子裏冒了出來。鐵路也不多話，一杯連著一杯喝了下去，然後把杯子扣在桌子上。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眼神一個銳利，一個淡然，忽然他們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你個鐵小子！媽的，還和以前一個德行的，一點都沒變！”謝南斌在鐵路肩上重重地捶了一下，笑得極親熱。

“我就當連長這是誇我呢。”鐵路微笑著舉起謝南斌面前的酒杯，一口悶了下去：“這次要給你交這十幾年的作業，我還是挺緊張的。”

謝南斌感慨：“你走了這麽多年，果然帶出一支厲害的隊伍來。”他朝站在旁邊的袁朗一指，“還有這群厲害的小子們。酒量怎麽樣咱先不說，在戰場上，確實夠辣夠橫夠狡猾。”

“我這個兵今天受了點傷，不能多喝。”鐵路指了指袁朗的肩膀，看他已經開始站不穩了，皺眉道，“袁朗你受傷了還在這晃什麽，趕緊回去休息！”

“是，大隊長。”袁朗趕緊敬了個禮，當機立斷地轉身向外走。謝南斌帶著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你還是這麽護犢子啊。”袁朗低頭偷笑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外面的雪，被帳篷裏露出來的光映成暗黃，夜風還是很涼，吹得袁朗酒意上湧，最後喝的那杯在胃裏翻上來又壓下去，不停鬧騰。他重重地吸了幾口氣，慢慢朝自己帳篷走去。踉踉蹌蹌地剛走出幾步，就扶住旁邊一個樹樁子，俯下身幹嘔了半天，什麽也沒吐出來。

一只手撫在他的後背上，給他輕輕拍著：“找不著北了吧？”

袁朗沒擡頭：“齊桓，不是還有你嗎？”他拿手使勁擦了擦嘴角，“敵人圍困萬千重，你是怎麽跑出來的？”

齊桓哼了一聲：“尿遁。”

袁朗輕聲笑：“不回去和老虎們聯絡感情了？”

齊桓撇嘴： “我傻呀，好容易逃出來還回去？”

袁朗搖晃著往四下瞧：“其他人呢，難道都被灌翻了？”

“你就不用擔心別人了，大家都比你能喝，不能的也沒人使勁逼著灌。”齊桓伸手托在袁朗的腋下，“走吧，我送你回去。”

袁朗靠在他身上慢慢往回走，齊桓問：“你覺得怎麽樣？”

“我挺好，就是手有點麻，腦子有點飄。” 袁朗一直笑，看得出來雖然被灌成這樣，但是心情很好，“不知道明天早晨起來會怎麽樣，馬健肯定等著看我笑話呢……看樣子除了你以外，我還得發展個預備隊來擋酒，下次你再被圍上，還能有個候補。好像下榕樹的兩個，酒量都還不錯……”

他嘴裏說個不停，走得並不很穩，除了目光稍微有點迷離，其他看起來還算正常。齊桓卻知道袁朗是真的醉了，腦子和嘴之間的那道門開了鎖，否則不會這麽話癆，還都是些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事情。

兩個人相攜著踏雪而行，袁朗踉蹌著，胳膊腿不時撞在齊桓身上，他只覺得周圍都充滿了袁朗的氣息，重力一點點把他拖向他那一邊，根本無力掙脫。

袁朗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許三多和成才，他清清嗓子打斷他的話：“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又出名了，我聽說課題組要用我們中隊在演習裏的數據建模，連名字都起好了，就叫袁氏模式。”

“我說怎麽今天這酒躲都躲不開呢。”袁朗苦笑，“我以為，怎麽也該輪著去灌你了吧。”

齊桓猶豫了一下：“就因為這個，所以演習的時候，你最後把C組交給我？”

袁朗呵呵笑出聲：“是啊！你炸了他們的發電機，擊斃了他們的參謀長，不灌你灌誰啊……”

齊桓只覺得臉很熱，好像剛才喝的酒都湧上來，身上卻被風吹得冰涼，聲音也帶了點出乎意料的棱角：“我當個上尉挺滿意的。”

袁朗瞇起眼睛，伸手捏著齊桓的脖子，手指點著他們兩個的肩章，湊到他耳邊喊道：“嘁，你一個做副隊長的，肩章上的豆豆比我這個隊長還多，我已經不滿很久了，你怎麽還一點覺悟也沒有？”

他放開齊桓，腳步歪斜地繼續往前走：“哎，對了，我上次給你找來的天麻，你寄回去給你媽媽吃了沒有？那個治頭暈最好了。”

齊桓快步跟上前去扶住他：“我看你現在很需要吃一點。”

袁朗拍拍他臉，覺得自己聲音挺小：“我知道你家是有錢人，不缺這個，可市面上賣的天麻都用硫磺熏過，這是我專門托戰友給你找的，費了不少功夫呢，知不知道！不知好歹的小子！”

齊桓使勁抿著嘴，沒有再說話。

他其實很想問問，他是不是一直都這樣對待他們隊裏的其他人？他會不會因為其他的人喜歡冷兵器，就把從愛爾納得來的虎牙軍刀轉送出去；會不會時刻顧念著別人的前途，安排著去演習裏最重要最露臉的任務？是不是也會費事給成才，或者給石麗海的媽媽去找治眩暈的天麻？

找天麻，也許不會，但是他會把自己一個月的工資和所有的存款，都交給許三多去還債，然後和大家一起吃食堂，還戒了一個月的煙。

他是不是只是他的副手，而不是別的。

他心裏藏著太多的問題想問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張口。

就這麽沈默著，終於走到了他們倆的帳篷，袁朗見到自己的床就撲了過去，甩掉軍靴，抱著被子，很快就睡著了。

齊桓靠在自己的床上發楞，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才睡著了一瞬，就聽見對面床上發出呻吟聲。

他起身走到他床邊，只見袁朗捂著自己的胃，睜眼看著他發呆，一副腦子都不再轉的樣子。齊桓伸出手指在他眼前問：“這是幾？”

袁朗皺眉道：“別晃，快點把手拿走，我看著頭暈，小心一會吐你一身。”

齊桓不肯，幾乎把手指戳到他眼睛裏，袁朗無奈說：“二！行了吧，我還識數。”

“你今天晚上真是夠二的。”齊桓嘆氣：“我去打點水來，你忍著點，千萬可別吐床上啊。”

袁朗閉了閉眼說：“我盡量，要吐也掙紮著吐到你床上去。”

看齊桓拿著水壺出了帳篷，袁朗才慢慢地坐起來，頭還是有點暈，他覺得血管裏有一股激流在躥動不休，耳朵裏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好像在不停尖叫。

演習已經徹底結束了，他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其實他現在的狀態並不好，依然宿醉未醒，或許想說的話都不一定能說清楚，但是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袁朗閉上眼，深呼吸幾次，在黑暗中安靜地穿好衣服鞋子，搖搖晃晃地出了帳篷。

鐵路的帳篷還亮著燈，溫暖的黃色映在袁朗的眼中，安靜而又朦朧。他定了定神，伸手拉開簾子走了進去，一擡頭，就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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