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陪著傅飛飛躺在床上，關了燈，拉了窗簾，廁所裏還有嘩啦啦的水聲，走廊上踢踏的拖鞋聲。我們四個人躺平了，盯著被電風扇吹動的蚊帳。

傅飛飛低啞的嗓音在夜晚特別的動人，她說，“如果阿九回來，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她頓了頓，接著又說，“好想知道現在他在哪裏，在做什麽，需不需要擁抱，需不需要安慰。”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我會陪著他的。”傅飛飛說不下去了，她的哭聲扯動了我們三人心臟上的發條，機關已經啟動，來回撕扯，鮮血淋漓。

我和老妖，掌門都沒有說話，安靜的聽著傅飛飛咬牙忍著□□的哭聲。

傅飛飛哭了很久，有多久我忘記了，到後來我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請原諒我，我情商低啊！

第二天是期末考試的第一門，老妖和我在經過校長像的時候，偷偷擺了一罐豆奶，希望他在天之靈保佑我們考試必過。老妖不放心，又從包裏掏出十來本彩色筆記本擱在地上，對著校長像拜了拜，“潘爺爺，一定要保佑我們啊！”

我詫異，“你什麽時候集齊的！”

老妖得意，“每次你們都不要扔在廁所間的垃圾桶裏，我都有撿回來。”

我：……

打掃衛生的阿姨：這誰啊，把喝了一半的飲料罐扔這邊招螞蟻，有沒有公德心啊！

期末考試第二門，我們架著傅飛飛氣勢洶洶的進了考場，掌門一甩包，朝著後門口最後一排的小夥子勾了勾手指頭，小夥子看懂了，胡亂的往自己包裏塞覆習資料，朝著掌門彎腰點頭了三次，方才挪到前面一排。

掌門大方落座，疑惑的看著傻了的我們，你們還不找位子坐？

傅飛飛自從反思了兩夜，翹了第一門考試之後，終於反應過來，哦，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

這一門課特別難，財務管理，我們四人一學期都沒有好好聽課，臨了，對著大把的公式幹瞪眼。掌門開了外掛，邀請小美女當場外援助，小美女拿著高倍望遠鏡趴在對面教學樓的頂樓偷窺，胸部下面墊著一個ipad，手裏拿著蘋果，腳邊是一排旺仔牛奶，一共五罐。

老妖前排坐著我們班的學霸，脖子一伸，手到擒來。

而我，嗚呼哀哉矣！

考完試，我往掌門懷裏一鉆，使勁的蹭，使勁的耍無賴。

掌門悠然的給我順毛，頗有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

傅飛飛收拾完書包，拿她的身板往我肚子上壓，我差點被她整的吐出早飯來。

老妖很有良心，我最近又長了幾斤，就不和你們鬧了，免得茉莉變成花幹。

考試散場，我們去食堂吃這學期最後一頓午飯。

四個人點了滿當當12個菜，盤子堆到一處，白米飯成了陪襯。

番茄蛋湯，白菜蛋湯，清真菜系蛋湯，還有一碗啥都沒有的清湯。

去各大窗口剩湯的時候，無一例外被大媽們用眼神貫穿了數來個洞，我們瀟灑的一撩頭發，穩當的端著湯碗絕塵而去。

四個人每個人都拿了四把筷子，四個勺子，一人用一副，其餘的在桌子旁邊堆成山，自有大媽來收拾。

老妖夾了一塊糖醋裏脊，甜的牙口都要掉了，真他媽難吃！

掌門舀了一勺瘦肉蒸蛋，把瘦肉剃掉，然後在清湯裏涮一涮，恩，不鹹了。

傅飛飛則一口一口的幹吃白飯，吃到一半，用手指塞嘴裏剔牙，擦，這都能卡牙齒？

而我對著這滿桌的饕鬄美食著實提不起半點胃口，那些紅紅綠綠的肉和蔬菜，全成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方塊，在我的眼前一會兒拼湊出一張戾氣的臉來。被壓制的阿九跪倒在審訊室冰冷的石磚上面，旁邊站著個穿土黃色軍服的八路一腳踩在他瘦弱的背脊上，用古怪的普通話質問，你招不招滴死啦？一會畫面又轉換成穿著青花瓷旗袍的傅小姐，傅小姐手裏拿著一根玉煙管，渾身抖得似篩糠，卷曲優雅的長發擼在耳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戰火連天的兩軍交戰。傅小姐在法租界，而她的愛人，是地下黨。

散夥飯吃完，我們回宿舍打包東西，要帶走的很多，要洗的被單，常穿的衣服，電腦，充電器，塞了一箱子，但唯獨不能帶走朋友。

我們收拾的速度有快有慢，我第一個收拾完，最後把掛在床頭的護身符取下來，放進抽屜，上好鎖。這個護身符我買了三個。當時我只看中其中一個，但是攤主要賣我10塊，他又伸了三根手指頭，買三個只要15。我傻不楞登，不懂還價，買了三個，把兩個醜的給了掌門和老妖，得意的說，看，老子買給你們的。

那時候應該再買一個。

我看了眼門後貼著的我們的合照，那是柯達來我們學校做宣傳講座的時候免費給拍的，我走出寢室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要看一眼。

老妖那時候一頭卷曲的方便面長發合著那張圓圓的似鹵蛋的臉，排在隊伍的最右側，一溜排開，組成了wifi信號圖，我站最左，那時候我短發，剪個波波頭，趕了回時髦。掌門站在我旁邊，一臉的倨傲不可一世，現在她懂得收斂，什麽時候放氣，什麽時候收氣，她都有數。還有傅飛飛，每個進我們寢室看到照片的人都會說，她笑的最好看。是的，她曾是陽光裏的一份子，是大氣層最蒸騰的水汽，呼嘯來去，震天動地。

我揮手和餘下三人告別，逃也似的奔下樓梯，沒有人來接我，我要自己坐三個小時趕回海邊的小漁村，開個無關痛癢的小玩笑。我家在上海的最外側，坐半個小時公交，可以去看東海。其實也沒啥好看的，烏漆抹黑，水渾濁的一塌無塗，遠處稀稀拉拉幾叢蘆葦，唯一好玩的就是淤泥上爬行的各色小海蟹還有叫不上名的原始海洋生物。還有很多做生意的人賣五彩的貝殼還有賣清水的活計，燒烤攤也是有的，人不算多，是塊還算清靜的地方。

我說要帶著老妖他們來看海的時候，他們激動的在宿舍裏高聲尖叫，樓下三樓的男生受不住了，朝著樓上使命的喊，大半夜的！你們鬼叫什麽！

傅飛飛回禮：幹你大爺呢！

樓下1號：……

樓下2號：擦，誰大爺這麽慘，要被你們輪|奸，還讓不讓人家活了？

樓下3號：戰況何等激烈，姐妹記得錄像！

樓下4號：我把qq號給你們，記得開視頻！我要看現場版，把燈光調亮一點！

宿舍大媽：3xxx寢室！你們半夜不睡覺幹嘛！註意點影響，上次我沒收的碟片還要不要啦，我轉交給你們輔導員！

我們：……

世界安靜了。

我們心中每個人都有一首關於海的詩。掌門說：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老妖說：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裏目，要上宿舍樓。傅飛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啊，我的300萬海景玻璃房！我：第三句不是詩。

於是，當我們風塵仆仆地站在東海邊的時候，看著荒涼一片的海灘，良久沒有說話。三個人丟了行李，惡狠狠的要來逮我，笑話，我穿著運動鞋跑的倍兒快，三雙拖鞋抓的到我？

往事不提，提了要挨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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