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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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外界斷聯,安無櫻是在斷絕他人同自己聯系的可能性,她不想連累任何人,也不指望任何人。本就喜歡清靜的她,現下終於得了清靜,哪怕身後是萬千追兵喊打喊殺的聲音。

這一天,暮色又四合,蘇延音跟在她身後,隨她漫無目的地晃著,沒有目的地,沒有想要做的事,仿佛這是個千載難逢清靜的機會,一步步走的這些路都像一場不知怎麽就開始,也不知何時才結束的修行,走在途中,路過一棵樹,她的餘光會跟隨飄落的葉子,若有若無地往後看,看它有沒有落在身後那個人的肩頭。

現在,走在千山萬水,野壑叢林中的安無櫻,走得太久,會產生錯覺,覺得自己也是一顆孤零零的石頭,和山中的其他石頭沒有任何區別,只有當身後跟著的蘇延音,發出喘息或叫嚷著要休息的時候,她才清醒,發覺自己是個人。

夜色實在黑透了,不能再走。

蘇延音才將瘋魔了的安無櫻攔下來,手一指,說那邊有座小木屋。

屋裏只有一張床,破敗的地板有雜草鉆出,掛著蜘蛛網也掛著瀕死掙紮的蟲。

“你上床睡吧。”安無櫻脫下外衣,輕拍床說道。

逃亡以後,蘇延音都是直接沖地上睡的,有床讓給安無櫻,沒床讓塊平整幹凈的地給安無櫻。

蘇延音心咯噔一聲,不知郡主為何突然發出這個邀請,結巴道:“不不不……好吧。”

安無櫻擡眼,雙手撐在身後,疑惑歪頭:“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潔白的月光透過破漏的窗,灑在安無櫻一身慵懶松垮的白衣,整個人在閃閃瑩瑩地發亮,漆黑如流的長發也像月光下晶瑩流動的瀑布,流過小山嶙峋的鎖骨,流進忽明忽暗的胸壑。

蘇延音看得一時楞怔,咽了咽喉嚨。

“郡主發話,當然是好。”

一個箭步沖上去,蘇延音背對安無櫻,面貼著墻,緊縮著身子一下睡下了。

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距離,安無櫻也睡下了,松垮的衣服裙擺越過窄窄的距離,覆蓋在蘇延音的衣裳上。

“小雨,晚安。”她摸了摸小雨項鏈說。

不一會,平穩的呼吸聲在夜色中響起,輕輕的,有些孩子氣,有些可愛,又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蘇延音覺得好笑,自己竟然在聽她的呼吸。她從來沒感覺安無櫻離自己如此近過,近得像翻過身的另一個自己,然而,任憑對方溫熱的氣息一陣一陣朝自己漫延而來,裹纏全身和呼吸,卻不敢伸手一厘去動她一下。

看她有沒有睡著。

她應該是睡著了,蘇延音睜開眼睛想,可她的腦子越來越亂,吵得自己越發心神不寧。仰蕭和她聊了別的,就在安無櫻悄自走遠隔絕所有人心音的時候。

聽到父親蘇枕雲的名字的那刻,蘇延音一個激靈關閉了心音外拓。

仰蕭說,伏義當上新的安靈郡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眾生聯全部成員的名單公布出來,貼在安靈王殿恢弘的大門外,示功論賞,大加褒獎,供百姓圍觀。

一共五千多個名字,蘇枕雲便是其中之一。

但蘇延音心裏想,父親加入眾生聯只是因為他的仁義,只是因為他救苦救難的熱心腸,他絕不會是參與了制造毫無人性噬雲獸事件的核心領導圈的人物,他不過是被眾生聯拯救眾生的熱血口號吸引,跟風加入,聽到風聲,便急忙害怕地趕回家,同妻女築牢防禦陣的普通人罷了。

可這又怎麽樣,刺穿郡王安桀心臟的是眾生聯首領伏義,追殺安無櫻的也是他以及他背後的仙舟國府。

蘇延音翻來覆去睡不著,一下從床上驚坐起,抱著披頭散發的腦袋,差點喊出來:“我爹他媽不就是安無櫻的殺父仇人了?!我不就是安無櫻的殺父仇人之女?!我不就是安無櫻的殺父仇人!”

不知為何,自己的思維會發散至此,蘇延音倒吸口涼氣,夜色中僵楞住了。

忽地,安無櫻動了動,朦朧的藍眼睛睜開一條縫,顯得分外溫柔,輕輕道:“怎麽還不睡,擇床?”

“嗯。”

“那你還不去地上睡?”

“……”

這似乎是分外漫長的一夜。

莫名其妙聽話地滾到地上去睡的蘇延音,下半夜睡得很香,一個翻身卻睜開了眼,看見床上的安無櫻獨自背對而坐,在床榻上望著夜空中的皓月出神。

再仔細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

鬼使神差地,像在夢游,蘇延音輕手輕腳爬上床,在她身邊盤腿坐下,一手攬過那雙薄削顫抖的肩膀,夢囈似地柔聲道:“別傷心了,不就是一個郡,幫你奪回來。”

知道她傷心的遠不止這個,可父母的生死,同樣也是蘇延音不敢提及的事。

安無櫻緩緩側過身,靜靜地凝視面前人的臉,她從來不曾這麽近地看她,近得呼吸撞到對方臉頰,熱流又碰回來,英氣清秀的眉眼,白皙的肌膚,俏挺的鼻子,清澈的眼神,均是平常時那樣,可又像是變了個人,覺得陌生,又詭異地暖心。

以至於,安無櫻軟著身子朝對方靠了靠,連自己也沒察覺。

“是一個國。”

輕吐一口氣,安無櫻轉頭又仰望著夜空高懸的明月平靜道。

蘇延音心頭一驚,怔怔盯著安無櫻的側臉,有話憋在胸口打轉,一時沒有成形。

安無櫻嘴角一牽,有些嘲笑地冷眼看她:“怕了?”

蘇延音誠實道:“倒也不是。”

苦行僧般走了這漫長一路千山萬水的安無櫻,一臉平靜悟出的是這個?

瘋狂報覆?

一個國?

見蘇延音神色詫異,像是不信,安無櫻不悅之色漫上眉梢,正色冷冽道:“多年以前,我外祖父曾是前任仙舟國王,被現任國王迫害致死前,曾將傳說中的仙舟神燈,暗中托付於我母親保存,後來,國府聞風而來,威脅安靈,逼得我母親自盡,不得已將神燈傳於我體內……現在,我父親也屈辱喪命,我失去的,豈止是一個仙郡那樣簡單。”

說罷,安無櫻低頭凝視手腕上的筋脈,觀察著靈脈暗湧中微妙的變化,隨即不動聲色地斂住逐漸瘋癲的笑意,歪頭看聽傻的蘇延音。

“跟我,你真有眼光,全天下就你一個。”安無櫻垂睫,那故作深沈,又漫不經心飄出餘光的模樣,明顯在等對方反應。

蘇延音回神,急道:“……那些不靠譜的傳言竟都是真的?仙舟神燈也是真的?居然還在你體內?”

說話時沖動,一個血湧上頭,伸手就要去摸。

剛摸上手,就被安無櫻一個寒冷徹骨的眼神逼得縮回手,冷得直哆嗦。

冷得再也不敢了。

這場半夜對話,開始得像一個夢,結束得也像一個夢,回憶起來更像一個夢,第二天太陽出來,兩人又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那樣,默契地沒提昨夜的事。

身體裏游藏著仙舟神燈的郡主要去哪啊?

她的神志還清醒嗎,不會是受仙舟神燈的影響,被神燈的火苗燒壞了腦子?

她到底要幹什麽,不施展靈術,一步一步丈量這陌生的仙國之境究竟是要幹什麽,就算是散心,也該結束了罷。

再這樣下去,這一帶山中的雞,水中的魚都快被她吃光了。

翌日,兩人穿梭在竹林中。

“郡主……”

蘇延音喚道,走在前面的安無櫻沒理。

“誒,無櫻妹妹……”

那孤清的背影頓了頓。

“我們究竟要去哪兒?”

蘇延音忍了多天的急性子終於按捺不住了,尤其是在知道了她的秘密重大之後。

竹林中,刀鋒似的竹葉在安無櫻面前飄落。

她轉過身,凝神道:“姐妹相稱,隱姓埋名,混口飯吃。”

說罷,她白衣飄飄,疾步而馳,趕路似地踏過地面厚厚的竹林枯葉,來到了一塊泥土軟硬適中,適合畫符的地面。

一頓猛揮衣袖,畫下筆走龍蛇,鬼哭狼嚎的一步千裏符。

扔掉枯樹枝,一擡眼,蘇延音便氣喘籲籲趕到眼前了。

她拉著她,踩在靈符之上,異光一閃,瞬間消失了。

藍水仙國,顧名思義,這個仙國百分之70都是由幽藍的水體組成的,大陸只占百分之30,和地球有些相像。藍水仙國之境,氣候潮濕,空氣清爽,鮮少有沙塵土霾之類的氣候現象,卻多伴有暴風海潮。這裏的人,倒不說是藍水仙人,卻由於靠近水,被靈氣十足的水源涵養的緣故,個個生得水靈白凈,性子也柔軟變通,如海水般飄逸許多。

一方水土,自有一方水土的特色,人間這般,天上亦如是。

但除了方才講的那些,好像藍水仙國與仙舟國也並無太大差別,百姓安居樂業,街道縱橫交錯,商戶門市林立,均是一派眾生熙熙攘攘的光景。

眼下,天盛水路——藍水仙國最為核心繁華的中央大道。

一對手拉在一起,出現在它的陰暗街角。

方才來的途中,速度過快,難免顛簸,她們緊握在一起,不知誰先拉的誰了,此刻,回過神來,安無櫻以為是自己先放的手,卻發現蘇延音的手早就從手中抽離,轉頭看別處去了。

“姐姐。”

安無櫻冷眼喚道。

“延音姐姐——”

安無櫻邁出小腳,朝前追了兩步,聞聲,蘇延音回頭,楞住。

兩人僵著臉,相互古怪地呆看了一會。

蘇延音率先打破局面:“姐妹相稱,是了,但叫我名字,是怎麽回事,不是要隱姓埋名嗎?”

說完,安無櫻整個人凍住,隨即若無其事地裂開,信步走到即將轉入街面的巷子口,轉身挑眉冷道:“我這才宣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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