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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見白衣誤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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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跑來報信的人講,有村民看香樟木林長勢喜人,便打算提前砍樹,賣去城裏做木料。誰知,這一斧下去,拔出的斧子竟有股腐爛的惡臭味,令人作嘔。探近樹幹砍開的豁口一看,嚇得人一個屁股墩坐癱在地。萬萬想不到,那樹裏藏的是屍體!

木材工人四肢癱軟在地,望著眼前莫名樹幹漲大一圈的香樟木林,恐懼道:“這、這樹……難不成每一棵樹裏,都藏屍不成!”

報信人說完情況,便要帶人過去看個究竟,要真是失蹤的屍骨都在樹林裏,也好齊力將屍骨重新下葬。

安無櫻和安將軍前去香樟木林查看情況,在去之前,安無櫻指派兩名侍女同蘇延音一道,去先前離開的老奶奶家,再深挖避而不談的那環。憑借直覺,安無櫻覺得在那屋裏,眾人的喧鬧掩蓋了完整的信息,老奶奶根本沒機會再說什麽,這次派姑娘們再去交談,應該會有收獲。

這邊,安無櫻一行第一時間趕到香樟木林,到了才發現,香樟木林的不遠處便是花氏之墳,上次雖來過,但對這片樹林卻沒太多印象,當時倒有村民喜上眉梢,誇香樟木長得好。

到了地方,安將軍當眾施展靈術,所有樹幹變得透明可見,瑩瑩發光,樹幹有粗有細,有矮有高,無一例外,裏面都蜷縮著一具屍骨!有的屍骨埋葬不久,肉身並沒腐敗完全,還能看見亡人死前的神情樣貌,有的猙獰,有的木然,有的爛掉半邊臉……有的屍骨入土多年,全然幹枯,呈白骨骷髏狀。但所有屍骨,都有個共同點,它們均朝一個方向,呈跪臥伏地之姿,像在齊齊謝罪懺悔。

而這片謝罪屍林,跪罪的方向,正是花氏之墳。

木材工人下斧的第一棵樹,便是離花氏之墳最近的那棵,因為長得尤為突出,樹幹膨脹得甚是詭異誇張,待徹底挖出屍骨後,大膽的村民湊近辨屍,不是別人,正是那南門村殘暴的施工隊領頭。

管家喃喃自語:“通知南門村吧,解釋清楚不是我們偷了他們的墳,是女鬼林箏幹的。”廣闊陰翳的天空之下,整片跪罪屍林,甚是壯觀駭人,查驗情況後,安將軍立刻收起靈術,連他也不忍再看。

香樟樹木本是稀有的上等木材,生長周期極為緩慢,二十餘年才能成材,因此價值不菲。這下可好,木材絕無人敢用,損失慘重。當即有商人模樣的村民抹眼哭起來,嗚嗚咽咽,怪攤上這檔子爛事,順便又把女鬼林箏血罵一通。

因當眾施展“神通”,村民們堅信高人真是高人,紛紛表示,雖兩日過去,連女鬼影子也沒捕到,但高人神通廣大,定會在今日捕鬼成功,完成三日之約。

田統失了耐心,建議不如推了樹林,摧毀林箏精心布置的謝罪屍林,以此激怒林箏,引她現身,雙方先打一通再說。安無櫻厭厭地心想,要是激怒這招管用,早前林箏就該被引出來了。再說,村民們本就要挖屍重葬,何必多此一舉。

當下,趁著大白天光陽氣較足,村民們忙活著挖出屍骨,留下兩名郡靈軍護守,以防萬一之後。安無櫻等人便又回到鄉紳府邸,一邊商量對策,一邊待蘇延音等人匯合。這著實是安無櫻第一次下界平息鬼亂,難免經驗缺乏,行事謹慎。加上這次鬼情特殊,若是遇上性情沖動暴烈的惡鬼,早就酣戰達成,回仙國結案了。

鬼啊,最怕無聲無息的了。

安將軍見郡主臉色沈寂,怕是心情不太好,安慰道:“郡主,人間的事遠比仙界覆雜,才兩日而已,惡鬼真身已查明……”

安無櫻擡眼道:“將軍不必安慰無櫻。”說罷,安無櫻望向門口,眼眸一亮,蘇延音氣喘籲籲跑回來了。

並帶著她的捕鬼計劃興奮得張牙舞爪地來了。

安無櫻斜蘇延音一眼,心莫名跳快,果然如她猜測的那樣,老奶奶那裏,還有東西可挖。

蘇延音坐下之後,喝了兩口茶水,兩名侍女才慢吞吞趕回來,都一副見鬼,這攬荒人怎麽跑得如此之快的表情。

安將軍欲張口詢問情況,剛一開口,就聽見安無櫻發話了。照理說,這步驟該安將軍來做,礙於身份,郡主不便與身份最低的攬荒人直接對話的。可目下卻不是這樣。

安無櫻好似急切,問道:“問出何事,林箏姑娘和花氏當真是愛侶?”

說“愛侶”的時候,郡主垂目向別處,“愛侶”二字也分外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盡管如此,在場之人神色也不自然起來。

蘇延音一楞,喉間動了動,直勾勾看向郡主,仿佛在確認郡主是在對自己說話,半晌,蘇延音回神,並不急於稟報。

蘇延音一字一頓道:“郡主,我能否戴罪立功,免於一死?”

安將軍怒氣瞬間上臉,轉頭問那兩名侍女:“你們說,問出何事了?”

那兩侍女均搖頭不知,說老奶奶只把蘇延音當孫女,話都只對她一個人講。

安無櫻淺勾紅唇,柔密的睫毛顫了顫,冷聲道:“你在和我講條件?”

蘇延音回道:“沒錯,郡主。”

一旁看戲的李坤陰笑兩聲,斥道:“敢和郡主講條件,這又可置你死罪了!”

蘇延音冷臉以對,根本不搭理其他人,凝神看向郡主,只要她一個人的回答。其實蘇延音心中打算,就算不能被滿足,她也會立馬毫不保留講出來的,一向赤貧如洗,難得手握籌碼,她怎能不救自己一把?

只見,安無櫻面無波瀾,根本不當回事,隨口吐出個:“好”。

蘇延音渾身通電一般,狂喜得跳起來,其餘人除了金月,均表情精彩,但都不是為之高興的神色。

原來,半個多世紀前,南門村有位年方十六的少女在鎮上集市替家裏賣豆腐,少女文靜清雅,十指纖纖,經她手的豆腐,任憑再水嫩細膩,也小小方方一塊,絕不散壞。豆腐可口,少女動人,盡管小本生意,買賣還算不錯。

集市位置優越,附近村莊的人都來這兒趕集,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尤其北門村、南門村這樣臨近的村莊,來逛集市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空閑的時候,少女喜歡一個人發呆,饒是如此,依然不得安寧。一家相鄰的商鋪嫌少女的豆腐攤子擋了生意,時常惡語相向,暗中使袢。少女為討個清靜,在這一天,準備把豆腐攤子移步到石拱橋上。

那石拱橋下,是一條波光粼粼的江河,橋上四面受風,日曬雨淋,沒個避處。少女並不抱怨,反而暗喜這是行人過客必經之路,生意怕是還要好些。這日天氣甚好,陽光明媚。少女費盡力氣把攤子搬來,勘勘落地。誰料,一陣猛烈的河風吹來,將蓋豆腐的籠布一掀而起,少女驚叫一聲,眼看雪白的籠布就要飄落河中,幸被一只手及時抓住,救了回來。

雪白的籠布免於落水,取而代之的,是一捧潔白的百合花撒落河面。

少年定是甚為心愛那花,不然怎會身子探出橋欄,久久背對,張望著被河水沖走的殘花,不願回頭呢。少女知是惹了麻煩,歉疚得漲紅臉,不敢看少年,可餘光卻見少年對自己回頭,竟也是一副漲紅臉的模樣。

金色陽光下,狼狽也熠熠生輝。

少年少女相視良久,終於噗嗤一笑,像在替自己,替對方,替那倒黴落河的百合花解圍。

最後,少女道了謝,等再敢擡眼看少年的時候,那高挑俊秀的白衣身影已然消失於人群中了。

翌日,那少年竟然又來了。

少年道:“昨日回去,我被娘說了。”

少女問:“是因為花嗎?”

少年道:“是……忘了買豆腐。”

兩人又是一通笑,少女劃了一大塊白嫩的豆腐,精心包好送給少年。

少女說:“多虧你眼疾手快出手相助,籠布沒丟,才護得豆腐不染纖塵。這是我送你的。多謝。”

少年低笑接過,清涼的豆腐不知為何瞬間燙手,少年就這麽雙手捧著豆腐筆挺地離開了。

後來,少年偶爾來買豆腐,兩人得以愉悅交談幾句。某一日,少女劃給少年的豆腐突然散壞,潰不成形,少女越救越慌,最後紅著臉,抖著手和少年長久對視。

少年楞怔良久,沒要那糟爛的豆腐,走下了石拱橋。

但少年並未消失,只是躲在暗處,默默悄悄關註並幫助著少女,正如一如既往的那樣。沒錯,撒花救籠布那日,並非少年第一次見少女,世上哪有那麽多眼疾手快的出手相助,更多的是默默守候的及時送碳,少年早就暗戀少女多時,處境落魄的少女,無意間逼出了這道影子罷了。

終於,少年鼓起勇氣,買了第一塊豆腐。

後來,少女沒有藏好心悸,絕不散壞的豆腐,壞得一塌糊塗,少年未再眼前出現過。

少年便是林郎,或許稱為林箏姑娘更為恰當。每逢趕集,她都會把踢滿腳印和汙穢的臟衣藏起,換上幹凈的白衣。豆腐潰壞的那天,林箏姑娘哭著想,她定是把我當成男兒郎了。和所有那些人一樣。

豈能耽誤她。

一日,夜裏狂風暴雨之後,河水退去,石拱橋上泥濘不堪。趁著夜色,林箏姑娘手提掃帚走上石拱橋,正將少女擺攤的那塊地方清掃幹凈。不料,被來鎮上宿醉尋歡的李鄉紳他們撞見,北門村內部本有關於林箏暗中畸戀集市上南門村某女的傳言,這下得以“證實”,李鄉紳大為惱怒,決定除掉林箏,不給南門村辱笑之機,護全北門村名聲。

接下來的事,便是已知曉的那樣。

林箏被害死後,少女依然在等那身白衣,雖不知為何白衣不來,但她深信一定會再遇見的。就算被當做瘟神避之不及,對方也有走誤路,來到石拱橋上的一天。

為等來心上人,少女不替家裏賣豆腐了,她喜歡花,開始自己種花賣花,尤其是初見那日,心上人懷裏捧著的百合花,她種得最為耗心,賣得最多。心上人那麽喜歡百合,一定會來買花的。

如此,少女在日曬雨淋的石拱橋上,苦苦等候半個世紀,從少女等到阿婆,等到世人忘記她的名字,直到死去,花氏都不知道,心上人也不曾離她半步,一直守候在左右,生前,為了讓深居郊野的她少繞路,修的捷徑泥梯,永遠平整緩和。死後,她一瞬瘋魔,大開殺戒,從碰她的那個人殺起,殺到仇恨翻江倒海,難以自控,連帶著把自己生前的仇怨清算。

她附身舞劍,兇殘無度,她也夜裏執傘,為愛人擋風遮雨,連墳上星點雜草,也容不進眼睛。直至驚動仙界,自引亡途末路。

故事講完,蘇延音合上手裏的東西,靜默良久,回神過來,發現屋裏不知何時早已圍滿人,皆是一片哀默之色。

安無櫻最先恢覆如常,問道:“手中是何物?”

雖沒指名道姓問誰,蘇延音知是對她講的。

蘇延音輕拍日志塵灰,道:“林箏姑娘的日志啊,奶奶給我的,珍藏了半個世紀呢。不然我怎麽知道這麽多細節,當然,再加上奶奶講的,和我的腦補……額,想象,七七八八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安將軍濃眉一皺,道:“想象?讓你說出實情,誰讓你胡說八道!”

蘇延音一揮衣袖,冷聲道:“沒有胡說,不信算了。”

到底是胡說還是真相,在場眾人自有判斷,低聲議論一番後,有人高聲道:“惡鬼水落石出,高人有何方法,一舉捕之?超出三日也無妨,我等必兌現諾言,重金酬謝!”

安將軍等人面面相覷,看向安無櫻,田統按捺不住,拔出佩刀揮道:“直搗老巢!圍剿它狗日的!”

蘇延音並不認同,道:“林箏絕頂癡情,想要引出她,需另辟蹊徑。我倒有個辦法。”

說完,蘇延音看向安無櫻,安無櫻也在看她,兩股眼神對上,竟一時誰也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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