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蘇延音幻境捕林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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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燦的太陽高懸,藍天白雲,風和日麗,正是頂好的天氣。

小鎮集市上,街邊商鋪密集,人聲鼎沸,過往行人絡繹不絕。一直往前走,那人頭攢動的石拱橋上,有位賣花少女微微含笑,正在給潔白的百合花撒水。橋下船夫泛舟,悠悠一劃船槳,打碎了一條河的波光粼粼。突然花攤前,來了一群氣勢洶洶的人,他們對少女指指點點一番後,用力掀翻花攤,道:“滾遠點賣花去!”

為首的人是之前趕走少女的商鋪老板,他捏著鼻子又罵道:“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花粉吹到街上去啦,我過敏好嚴重的,不讓你賠錢看病就算好的啦,去去去,離遠點,離遠點!”

少女臉色發白,不知是被嚇的,還是氣的,她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想要理論,卻被商鋪老板那群人罵罵咧咧地推搡來,推搡去。而此時,橋下河上一條小船迎面而來,不知何時,船頭已然站著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神情冷峻,長發及腰,蒼白的手正覆在腰間的劍上,目光寒冷至極,正向少女這邊望來。

一眨眼,少年移現在橋面,來到那群惡人的身後,殺氣可怖,正欲出手。卻忽然天地驟變,暗得像天塌了下來,方才橋上的人全消失不見,周遭湧來嗡鳴的人聲,嘈雜地喊:“抓到了,抓到了——!!!”

石拱橋上,少年發現自己被綁在橋欄上,試圖掙脫,卻動彈不得。而四周已然黑壓壓圍滿人群,有人躲在身後不敢細看,有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有人顧自罵罵咧咧,有人高聲拍手稱快。

安無櫻率先從模糊的人影中走出,輕聲道:“對不住了,林箏姑娘。”

頓時,有人厲聲大喊:“有什麽對不住的,惡鬼下地獄去吧!”

沈默良久,林箏姑娘一邊緩慢擡頭,一邊扯出一個扭曲蒼白的笑。她清俊異常,蒼白病態的臉微微揚起,冷眼掃視一遍人群後,淡聲問:“為什麽,為什麽不讓幻境再長一點,這樣我就能幫她清理那些人了,就能……再多看她一眼了。”

“為什麽——?!”林箏姑娘突然失控地嘶喊,再一擡頭,竟然淚流滿面。

安無櫻一怔,默嘆口氣,心裏一軟,石拱橋又升起微微太陽光亮來。莫非,蘇延音想出的幻境陷阱,早被林箏識破不成?這時,蘇延音也從人群中走出來,半邊臉在光明中,半邊臉在陰影裏,凝神看向林箏姑娘一會兒,正欲說什麽。突然一個臭雞蛋向林箏姑娘砸去,罵道:“變態畸種!到這步田地還執迷不悟,南門村的花氏已經死了,你怎麽還這副樣子,真是丟盡咱北門村的臉!”

時隔半世紀之久,老李鄉紳雖死,說這話的人依然生生不息。

林箏聞言,驟然變了神色,周遭升起可怕的黑霧,散發出極其兇戾的鬼氣,切齒陰聲道:“早知道,就把你們全殺光,一個不留!北門村就不覆存在了!”

說罷,一股猛烈的寒意壓頭襲來,人群被嚇得連退三步,幸虧林箏被靈力極高的捕鬼綾牢牢縛著,不然讓她掙脫,場面不堪設想。

管家心中悲憤,顧不得什麽了,顫聲道:“林姑娘……小李鄉紳可是好人哪,你為何要殺他全家啊!”

林箏戾聲斥道:“好人?若不是他修築客棧占地,讓施工隊去找婉兒,婉兒會被害死嗎?!是他害死了婉兒,就是他!他是老李鄉紳的種,怎麽會是好東西!當初我被沈進荒井,不跟他們計較,或許……或許我真的如他們所說的,是變態,該死,可婉兒又做錯了什麽,卻依然死在了你們手裏!我算是知道了,錯的是你們,該死的是你們!當初我沒親自殺了那些人,算他們走運,但那些人休想逃過報應!我要報應在他們後代子孫身上!打過我一拳,踢過我一腳的人,都得拿命來償,所有欺負過我和婉兒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不必多問,婉兒便是花氏。

當初林箏被害死以後,家中無人,沒人為她壘墳,她化作孤魂野鬼一直飄零,婉兒姑娘一死,她的心便和心上人葬在一起了,如今遍地掘墳,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謝罪屍林,跪罪的,正是她和婉兒。

死寂的人群中,老奶奶濁淚流滿蒼老的臉,啞聲道:“林郎啊,林郎……”嘴裏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詞,沒說出個什麽東西來,就像她這沈默無聲的一輩子。

林箏姑娘看向老奶奶,無奈苦澀一笑,又別過頭對著黑壓壓的人群,眼裏露出決絕淩厲的兇光,被她目光所及的人,無不毛骨悚然,心驚膽寒。

蘇延音似乎並害怕,沈聲道:“林箏姑娘,你默默守護婉兒姑娘一世,可知道她一直在等你?”

林箏神情一僵,厲聲道:“不知道。”

蘇延音別過頭,輕嘆氣:“自欺欺人。”

林箏被激得低吼:“她等得是穿一襲白衣,風度翩翩的少年郎,不是我,我……我再見她,便是耽誤了她!”

蘇延音道:“萬一,她等的就是你呢?”

聞言,安無櫻朝蘇延音擡眼,睫毛顫了顫。

林箏猛怔,面如死灰,呼吸被人抽走了那般,良久才道:“不可能,她不知道我是女兒身,絕不知道!等的不可能是我!”

見狀,蘇延音故作輕松,安撫道:“我就隨便一說,毫無依據,林箏姑娘別往心裏去。”

事到如今,世界上誰也不知道婉兒姑娘是怎麽看,怎麽想的,她沒有向任何人留下任何話,憑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

被蘇延音這麽一問,林箏身體後仰,靠在橋欄上,望向空虛處出神,雙眼漸漸被淚水模糊,仿佛失去神智,嘴裏竟哼出歌,搖頭晃腦,一副瘋魔迷醉的模樣。蘇延音心想,若不是被縛著,林箏姑娘可能會揮舞白衣,顧自沈醉地跳起劍舞來。

只聽她唱:“是男如何,是女又如何,是神如何,是鬼又如何,天地真心有幾顆……”

這場面,真是看得人唏噓心顫。

安將軍上前一步,高聲呵道:“夠了!惡鬼林箏你可認罪!”

林箏緩緩回過神,濕著眼角,輕蔑看說話人一眼,突然肩膀一抖,不可抑制地笑起來,最後,她的目光輕落到安將軍的劍上,再移到安無櫻的臉上,知是在劫難逃,疲憊至極地闔上了雙眼。

安無櫻道:“林箏姑娘,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林箏沈默半晌,道:“我還能見到她嗎?偷偷的。”

聞言,眾人又是一陣議論之聲。

安無櫻眼裏有極微的水光泛過,道:“見不到。”頓了頓,又道:“婉兒姑娘一生清白,而你罪孽深重,自然是見不到的。”

隨後,又道:“你執著於因果,肆意殘殺仇人後代,作為報應。最後自身也縛於因果之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聽到這番話,不知為何,蘇延音心裏一顫,沈著眸子看向安無櫻。

而林箏仿佛被這番話奪去了本就殘喘強撐已久的七魂六魄,雙眼肉眼可見地極速枯萎,尤其是那句“見不到”,把她整個碾碎成灰,讓身著白衣的她看起來狀如一朵枯萎致死的百合,風稍一吹,便不覆存在了。

見林箏這副樣子,安無櫻臉色冰冷,那縛得死緊的捕鬼綾兀地松了,圍觀的村民頓時嚇得連退數步,有人不慎還跌了一跤,趕忙連滾帶爬地躲到人群身後,手裏還捏著臭雞蛋,不知是之前扔的那位,還是捏著打算扔的那位。

安將軍自是知道是安無櫻松的捕鬼綾,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開口道:“各位不必過於害怕,我們會保大家周全的。”說罷,眼神恭敬又陰沈地看向安無櫻,似乎在詢問她這是要幹什麽。

安無櫻沒什麽反應,只見林箏邁出一只腳,竟朝她的方向走來,蘇延音的心一下縮緊,凝神看向安無櫻和林箏之間。安無櫻纖薄顯得嬌柔的身子,站得巋然不動,微微闔眼,像在漫不經心地審視,或者警告林箏突然的靠近。

只見,林箏極速抽出腰間之劍,揚起鋒利的劍刃,傾身向劍刃倒去,蘇延音驚叫一聲,安無櫻動作比林箏還要迅速,眨眼之間,衣袖一揮,阻止了林箏伏劍自刎的行為。

雖林箏已化為厲鬼,但只要她尋死,將死心註在劍上,倒下去,也會如凡人那般受到傷害,魂魄死亡的瞬間,荒井裏的枯骨也會跟著灰飛煙滅,關於林箏的一切,便徹底在世上消失了。

林箏被救後,被鎮於山下,永世不得超生。荒井裏的枯骨被蘇延音和金月一起撈了起來,埋在了婉兒姑娘旁邊。南門村的武三雖洗清惡鬼的冤屈,但害人未遂的歹心其心可誅,兩村之間的恩怨又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捕鬼三日之約,重金酬謝之類的事被安無櫻回絕,不再提及。

安無櫻本意是想早日辦完公事,好在人間游玩一番,以解平日仙郡無聊枯燥之苦。可只在人間呆了幾天,她便感覺身心俱疲,耳根受罪,想回去清靜呆著了,穿上難受的公主鞋也無妨,大不了多飛幾次鞋。

離開人間,返程仙國的那天,日上三竿,安無櫻才從蜃樓下來,收了蜃樓,佯裝從鄉紳府客房出來,一走到大堂,發現眾人已等候多時,管家領著北門村民們恭敬候著,要給安無櫻一行送行,安將軍和郡靈軍,田統李坤等人個個手裏拎著人間特產,大包小包,豐盛得很。

見安無櫻走來,安將軍無奈聳肩,表示這些可不是我要的,實在是盛情難卻呀。

安無櫻轉頭,向管家淡道:“北門村的墓地可修覆好了嗎?”

管家趕緊拱手俯身,恭敬回道:“回高人,都修覆好了。”

臨走,安無櫻最後惦念的也是這一點人間之事,倒不是多掛念人間,不過是職責所在,公事公辦罷了。

見安無櫻雙眼異樣,桃色的眼影濃重,這可不是安無櫻的風範,說話的鼻音也有些明顯。蘇延音自安無櫻出來,目光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好奇地向金月暗中問道:“郡主這是怎麽了,眼影打翻啦?”

金月細聲道:“你忘了,之前我和你說過什麽?”

蘇延音已不記得,金月習慣了蘇延音的白癡,又道:“郡主愛哭。”

“哼哧”一聲,蘇延音將笑憋住,再擡眸看向安無櫻的眼神,多了些柔和的光彩。

這座高傲的冰山,昨夜自個坐在蜃樓的窗邊,望著明月,垂了一夜的淚,侍女們不敢靠近,都在猜,郡主是在為林箏和婉兒的故事動容。

當下,晴空萬裏。

安無櫻領著一行人已行至北門村界石處,駐足轉身,向北門村民道留步。

陽光下,她凝神看了會人間,心裏卻想起女鬼,她想,世間少些情,是不是多些太平?

愛的也好,恨的也好,與愛人也好,與敵人也好。

……無論如何,郡主第一次護伏人間的旅程,終於,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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