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完了，熱烈的掌聲送上，可夏言卻有些恍惚。

不知為什麽，他剛才唱到“你的眼睛比太陽更明亮”那一句時，心裏老想著那個孩子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如巧克力般清澈透明的大眼睛，總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撓得他心神不寧。

那孩子見到他的神情也很奇怪，瞬間就激動得漲紅了臉，卻張著小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當他忍不住想摸摸那孩子的小腦袋時，他卻一轉身跑開了，讓他想多說幾句話都不行。

“小言，小言！”湯阿諾接連喊了兩聲，才終於讓夏言回過神來，轉頭一看，寶貝女兒已經非常不滿的在那兒沖他哇哇叫了。

夏言頓時醒過神來，手忙腳亂的過去給她順毛，“小玉今天表現得很好，小聰也很好，小化也很好，小紅也很好，菲力大叔指揮得也很好。”

挨個把全家人都讚美到了，又一一摸了頭，終於把大家的毛都順過來了。

只是，在摸孩子的時候，夏言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個孩子，怎麽長得有點象自家的這對雙胞胎？尤其是跟自己更象的湯小聰，跟那個小哥哥更為相似。這是為什麽呢？

夏言又開始糊塗了，不過在看到女兒的綠眼睛時，他又釋然了。他們兩口子一個黑眼睛，一個藍眼睛，居然都能生出綠眼睛的小美人，一個陌生的小孩長得有點象自家小孩，也不奇怪吧？

阿諾說過，他們異獸人的基因本來就不一樣，象他母父愛爾瑪和大伯愛羅依，雖然是親兄弟，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頭發和眼睛，所以小玉象大伯，也是正常的。

再次走神的夏言，令得還有個被遺漏的人很不高興了，用明顯控訴的小眼神道，“你在想什麽呢，我剛才彈琴時就發現你走神了！”

啊！這個也不能漏，夏言趕緊掂腳嘟嘴，“今天全靠你了。”

噢噢，湯小化頓時伸長肥肥短短的脖子開始起哄。菲力大叔趕緊把他塞到身後去，以免引來家暴。至於小狐貍，則窩在湯小聰懷裏偷偷的笑，湯小聰很有禮貌的拿小手張得開開的，捂著眼睛無聲的笑，湯小玉則是毫無形象的放聲大笑。

被親了一口的人嘴角迅速翹了翹，卻依舊假裝板著臉，“註意點！孩子們都大了。看什麽看？湯小化，最壞就是你了！”

夏言拍拍他背，“算啦算啦，別吵啦，都來吃東西吧。哎，這些東西哪來的？”

他終於註意到孩子們的新玩具和新衣服了。湯阿諾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母父送來的。”

哦，夏言沒多想，只是覺得太破費了，“每回都買這麽多東西來，都把孩子們寵壞了。”

湯阿諾心裏又泛起了酸，幸好女兒已經鬧騰開了，“吃吃！吃吃！”

要說女孩在語言方面天生就是比男生有優勢，在其他幾個小的還只能嗷嗷亂叫時，湯小玉已經可以模仿大人，學會不少話了。

“好，咱們來吃吃。”夏言剛把小天鵝蛋糕打開，突然城堡的門被敲響了。

走過去一看，是一個陌生的高大男人，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赫然是剛才遇到的，而那個男人，有著和孩子一模一樣的銀灰色頭發和深棕色眼睛，一看就是倆父子。

只不過，如果說孩子的眼睛清澈透明，甜美如巧克力，男人的眼睛就深遂凝重如萬年的琥珀，裏面藏著深不見底的歲月凝成的濃情。

被那樣的一雙眼睛看著，夏言只覺得自己的心整個都空了，然後連腦子也一起空白，整個人完全的掉在男人的眼睛裏，象是融進琥珀裏的蟲，既有著逃脫不出的小小惶恐，又有著無法言說的安心。

他是誰？他為什麽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夏言不知道。但他還是可以從男人覆雜的眼神裏讀懂很多東西，譬如欣喜、譬如激動，譬如忐忑，譬如……愛。

“誰來了？”久久不見夏言回來的湯阿諾抱著過分調皮的女兒也跟過來了。

只是，在看見對面男人的一剎那，他本能的如同被其他雄獸覬覦地盤的雄獸一般，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藍眸瞬間冰冷了三分，把回不過神來的夏言往後一拉，目光迎著對面的那個男人，不善的問，“你找誰？”

“爸爸──”湯小玉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小姑娘明顯的感覺到父親身上的氣勢一冷，讓她有點不知所措，想去尋求更加溫暖的夏言的懷抱。

可這兩個字，象是導火索一般，瞬間點燃了對面那個小男孩眼中的憤怒，“這不是你爸爸，是我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四歲多的小男孩已經很有一把子力氣了，三兩下從男人身上掙紮下來，撲上去拉已經白著臉，僵在那裏不能動彈的夏言。

湯小玉急了，小姑娘就算平時在家裏再怎麽威風，畢竟也只是個一歲多點的小孩，感受到那個小哥哥對自己的強烈敵視，又看他要帶走自己的爸爸，小姑娘又驚又嚇，她也哭了。

“爸爸……”更加用力的揮舞著小手，大哭著整個身子都從湯阿諾懷裏撲出來，投向夏言的懷抱。

“你怎麽回事呀？快抱抱她呀！”湯阿諾也急了，看夏言只知道呆呆的站在那裏，盯著地上的小男孩，心裏有股沒來由的恐慌往全身蔓延。

也許是出自本能，夏言終於伸手，接過了大哭不止的女兒，可是他也慢慢蹲下身，看著那個竭力忍著眼淚，緊緊扯著自己褲腿的小男孩。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東西在湧動，又酸又熱，又辣又痛。

倔強的小男孩一直忍著，不肯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只是癟著小嘴，委屈的盯著他，“爸爸，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你兒子，我是小豆沙啊！”

仿佛一道閃電劈開黑夜，夏言隱隱覺得自己似是想起了什麽，可轉瞬間又被更大的黑暗吞沒了。

“小豆沙？豆沙……豆沙是不可以吃的……”夏言喃喃說著，拼命回想。可他的記憶就象是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軟膜，就算偶爾能讓他觸摸到內裏的東西，可無論怎麽戳，都戳不破。就象在他的潛意識裏，他明明記得豆沙是件很重要的事，卻怎麽也想不起這事的由來。

小男孩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的掉下來，大滴大滴的砸在他的手上，“爸爸，爸爸你還記得我的對不對？你怎麽不說話？爸爸……”

夏言也不知道怎麽了，眼淚跟著他一起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可他明明不認得這個小男孩，他為什麽要哭？為什麽這個小男孩會叫豆沙？為什麽自己看到他哭，會覺得象看到小玉和小聰哭一樣，都那麽難過，那麽心疼呢？

嗚嗚，在他的身後，湯小聰不明所以的也跟著哭起來，不安的感覺讓小家夥急於奔向親人的懷抱，從桌子上就想往夏言這邊爬，完全不顧即將掉下來的厄運。

“小心！”

還是站在門口，面對著他的男人最先發現，一個箭步沖進來，抱住了摔下來的孩子。

“小聰！”湯阿諾嚇壞了，一把從男人懷裏搶過兒子，“你們出去！”

反應過來的他跟憤怒的雄獸似的把男人和那個孩子一起往外趕，“我們家不歡迎你們，出去！全給我出去！”

看著屋子裏哭成淚人的兩個小娃娃，男人深棕色的眼眸黯了黯，伸手把自己哭得快暈過去的兒子抱了起來，然後深深的看了一眼依舊蹲在地下，淚流滿面卻又不知所措的那個人，留下四個字：

“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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