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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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必定不是普通的難民, 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匪盜。

災難在來臨前, 盡管已經有諸多失序的事情發生,但畢竟沒有真的天下大亂。情況還在各地官府的控制當中,遭了災的難民也能領到勉強維生的口糧。

若非如此, 莫世安自己再仗著藝高人膽大, 也不敢獨自深入北地。

將他圍起的人們,盡管穿著破爛,臉上卻沒有那種大難臨頭的絕望和麻木,反倒充滿著兇惡。

莫世安緩緩站起, 斂住神色,觀察起來。

“身上值錢的東西,統統交出來!”

有人吼道。聲音嘶啞難聽。

他們也知道, 旅人手中是撈不到糧的,但能騎這麽好的馬,一人闖蕩,身上必定有錢財。

莫世安不與他們爭, 從衣襟裏掏出兩張百兩銀票, 還有一根銀鏈子。

周圍人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

“……老,老大!”有人忍不住嘀嘀咕咕:“他好有錢, 真的要放走他嗎?”

“不然呢,你想殺了吃肉嗎!?”

那嘶啞人聲反駁道。但他到底不甘心,眼珠轉了轉。

“你!那馬兒留下,你人可以走了!”

莫世安瞇起眼,陡然沈下表情, 周圍的氣場都變得緊張而危險。

他生得高大,又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這些匪盜被他映襯得如同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畏縮。

兩方微妙對峙,誰也不肯讓步。莫世安悄悄晃了晃手腕,打算以武力奪得出路。

突然,變故陡生!

只聽一陣嗡嗡細響,頭頂投下陰霾,比剛才的蟲群大得多的“烏雲”以極快的速度飛掠而來。

大概是因為數量更大,它們飛得極低,有的甚至擦過眾人的頭皮!

沒有人面對這樣的場景會不害怕,匪盜們本來就是附近的村民,一群烏合之眾,面對蟲群更是慌亂。

有些蟲子掉下來,或者撞到他們身上,不時有人大叫著拍打身體,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就是現在!

莫世安一躍而起,撂倒前方幾人後,強行躍上紫電。紫電雖也被蟲群驚擾,但被韁繩拉緊後,本能地朝著莫世安指的方向撒開四蹄,轉眼間就甩了這群人老遠。

“槽,那人跑了!”摔在地上的一人痛叫道。

蟲群離去後,他們才重新聚起。

那最初說話的人面色陰沈,半晌突然冷笑了一聲,用方言說道:“跑吧,再往前總要經過小灰山——被那群人抓到,他還能有命在?”

北方的山林植被稀疏,海拔也低,叫山都委屈了,該叫連綿不絕的小土包——小灰山便是其中一個包。

越過小灰山,後面便是慶州北端,再過兩個縣便能到達永城。

紫電是絕世好馬,長途奔襲兩個日夜,莫世安終於到了小灰山山腳下。

趕路非常累人,即便是他,也渾身疲憊。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池子——曾經也許是個小湖泊,他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就地臥倒,打算先這麽幕天席地地睡一覺。

壯麗的星海映在眼裏,莫世安想起了石盡雲。

那人好好的正道不走,非要跟他捆在一起,不久前他還十分不解。

但他不得不承認,因為石盡雲對他依賴非常,他才知道親密關系並不是一定要不同性別的人才能構建的。

僅僅是因為石盡雲表現出的掛念,口中的約定,種種行為,竟讓他體會到了一點未曾嘗過的奇怪甜味。

如果說他曾經對錢小雨的在意是出於天性,那現在對石盡雲的在意,就是源於石盡雲自己的努力。

這感覺似乎也不壞?

他不禁有些想笑,卻又有點擔心。

來之前他將自己規劃的最優線路一並給了石盡雲。他開始走得並不急,如果石盡雲事情辦得快,算算這兩天也快趕上他了。

希望他不要遇見之前那幫匪盜……或者說,不要又任性地甩掉自己的侍從!

這頭他還在為對象擔心,卻不知道,更大的危險已經籠罩在他的頭上。

小灰山上,正舉行著一場聲勢浩大的誓師大會。

不同於之前鬧蝗災的村落裏那些烏合之眾,這裏的匪徒們,明顯比那些人要更加兇惡,也更加興奮。

他們本來就是匪,一群聽到世道將亂,不僅不害怕,反而高聲慶賀的亡命之徒!

為首的山匪頭子還舉起了像模像樣的造反大旗,好像要幹什麽大事一般,領著眾人呼喝著口號。

焦黃的土地上,回蕩著他們令人作嘔的理想。

他們想要下山,打到外面去,搶奪糧食,占領縣城!甚至再運氣好點,京城也不遠了吧?

的確是異想天開,但動作已經開始了。

第二日,莫世安在前進的路上發現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窮山村。

幸運的是,也許是背靠著山,村裏又有個池塘,這裏的人雖然窮,卻還沒到過不下去的程度。

他拿一些值錢物件抵了村長為他準備的食物,村民們熱情地圍著他說話。

莫世安把外面的事說了一些給村人們聽,叮囑他們不要隨意出山,眾人聽了紛紛撫胸表示害怕。

“外頭這麽亂了,咱可得把家守好……”

可天不遂人願,大地遠遠原來轟隆隆的震顫,卻見一隊隊人馬,足有三五百人從山上下來!

村長遠遠瞧見了,臉色變得煞白。

“匪……匪、是山匪啊!小灰山上的山匪下來了!”

震天的殺聲,單方面的屠戮,世間永遠有來自同胞的屠刀霍霍相向。

莫世安已經不記得自己揮了多久的刀,殺了多少人,但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在對抗整個山匪群。

跟真正的戰場比,這當然算不得什麽大場面,但把視線聚焦到莫世安身邊,卻是同樣的血腥殘酷。

源源不斷的人,填屍一樣湧上來,有的撞在他的刀尖上,有的也給他留下麻木的鈍痛。

身邊不斷有老弱婦孺在慘叫嘶吼,還有青年人揮舞鋤頭,到最後莫世安已經殺紅了眼,完全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

只是為了爭奪糧食,真的能放棄人性嗎?

莫世安不知道,他也無暇思考。他覺得自己的臂膀越來越沈重,眼前也開始發黑,已經是脫力的前兆。

就在他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這樣人跡罕至的村落附近,竟又傳來了許多馬蹄聲!但他沒聽到似的仍然在與幾個匪徒搏鬥,直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

“莫世安!”

石盡雲一直連名帶姓地叫他,看似莊重,卻有另一番親昵在其中。此刻那聲嘶啞的呼喚聽在耳中,不知是幻想還是仙樂。

莫世安有些發飄,猩紅充血的眼睛忽地凝視身後。

竟真的是他。

石盡雲覺得他來得太巧了,巧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在京城多呆了五日,就是這五日,北方情況急劇惡化。多地傳來消息——有反賊藏匿山中,鼓動受災流民成立小的匪盜團夥襲擊分散的村落。

他聽到消息心裏頭咯噔一跳,找恩師要了一隊訓練有素的親衛,快馬加鞭地追著莫世安的路線就往山裏去。

他是真的害怕,害怕有個萬一。

之前有多恐懼,現在就有多慶幸。慶幸他真的帶了人來,竟真的幫到了莫世安!

他自己是個書生,除了馬騎得不錯,能把弓拉開,別的啥都不會。此刻跌跌撞撞地朝莫世安奔過去,差點被地上的屍體絆個狗啃泥。

他顧不得心頭泛上的惡心,加速朝著日思夜想的人跑去,兩人相距只有一米時,莫世安卻突然變了臉色。

他猛地向前一個沖刺,一手把石盡雲攬在了懷裏,另一手揮刀向前砍去——

“鐺——”

石盡雲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茫然地轉頭,卻感覺攬著自己的手臂忽然松了。

高大的人再也撐不住沈重的身軀,眼看三五侍衛朝這邊跑來,他半跪下去,跌在地上。

鮮紅的血從背後的傷口中汩汩冒出,浸潤在幹涸的土地上。

“……莫世安?”石盡雲顫抖著叫他,跟著跪下來,手足無措。“餵……莫世安!!”

***

“就是這樣。那天我暈過去了,後來發生了什麽全都不知道。醒的時候已經到了附近的縣城,沒過兩天又收到了你們的信。”

莫世安煩惱地握著茶杯,與宋煦對坐在大柿子樹下。

他身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天太熱,便沒有穿上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大夫說我能坐馬車了,那家夥就叫人趕車把我送到永城,自己倒是不肯跟著,也不肯見我。我傷重那幾日,偶然見到他時,他都冷著臉對我,一個笑模樣都沒有。我也不知道他生的什麽氣,問他他也不說。”

宋煦:“…………”

萬萬沒想到,半年不見,天都變了。

這倆人真攪在一起,豈不是怪我咯?

他努力吸收著莫世安話裏的信息量,大概捋了一下邏輯。

“所以,就是石欽差追求你,朝夕相處三個月,終於把你追到了手。然後你有危險,他帶人來救你,沒想到自己拖了後腿,你又給他擋了刀。我說的對嗎?”

莫世安聽到追求不追求的,心裏還有點別扭和覆雜,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麽錯,就點了點頭。

“……厲害。”宋煦由衷道:“你和他,都厲害。”

突然被任命為情感導師,宋煦這個已婚人士當然要發揮特長經驗,仔細思索了一番。

“石欽差肯定不是生你的氣,他是氣自己吧。這個很好想,他想保護你,反過來被你保護了,還害你受了傷,心裏過意不去,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莫世安楞了一下:“是嗎?可怎麽看,他那細胳膊細腿的,我保護他都是應該的吧?”

宋煦笑了。

嘿,這題他會啊,多簡單。雖然穿越到了異世界,他莫名其妙的遵循了主流性向,但追本溯源,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基佬。

“愛情中啊,想要保護對方是理所當然的事,跟強不強沒關系。”

“更何況,孰強孰弱,放在男女之間尚有爭論的餘地,何況是兩男子之間呢?單論武力你確實比他強許多,但論官場地位,才學,或者心機手段,十個我們加在一起怕是都抵不過他一個吧。別以為他追求你的時候顯得傻不楞登的,心裏頭明白著呢……”

宋煦見莫世安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又補充了一句:“況且,石欽差之所以獨愛男子,想必就是喜歡這份‘不知道孰強孰弱’吧?”

在這個年代,單純的嫁娶很容易變成依附關系。但如果是莫世安的話,永遠也不可能吧。

小春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宋煦趕緊給他擦汗遞茶。

莫世安看了看桌上燃的香,剛剛見底。

“不錯,一炷香時間能繞城一周,可見你有堅持練。但只一周是不夠的,為了你的耐力,以後繞城三周起跑。”

“好的師父。”小春狠狠喘了兩口氣,認真點點頭,又顛顛地跑出去了。

宋煦追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轉過頭來感嘆道:“別說你和石欽差了,就是我和小春比,我都從沒覺得我更厲害。小春比我強的地方太多了,他執著,認真,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幾乎不會因為偶爾的懶惰而中途放棄。我是比不上的。”

莫世安喝了口茶,想起石盡雲,默默出了會兒神。

宋煦:“至於石欽差的自責,估計也不是非覺得你弱他強,只是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吧。你別急,多緩幾天就好了。追根究底都是什麽破山匪的錯…………都什麽人啊,豬狗不如!”

說起這個,莫世安回過神來。

“對了,有個要事要跟你們說。也是他那邊傳來的消息——和平關確實危險了,上月連傳幾封急報進了京。聖上與朝堂爭論數日,最終決定派韓小將軍帶著他家三萬西軍,臨時編進勇武軍,增援和平關。”

宋煦也嚴肅了神色。

“六日前,這位韓小將軍才在永城晃了一圈,大家都知道了,也看到了勇武軍的旗幟。關外……已經這麽不好了嗎?”

莫世安擔憂道:“但願還沒那麽糟吧,但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份預感,在不久後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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