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錢小雨輕飄飄地走在路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木屋, 嗤笑一聲, 沒有半分留戀。

莫世安莫非真的以為把他困在小屋裏,就能讓他“洗心革面”嗎?況且,這哪裏能困得住他?

莫世安最初每天來看他一眼, 後來隔幾天來一次, 而最近,他半個月都沒有出現了。

天氣漸漸轉暖,日子也好過得多,給他送飯的村民根本禁不住他引誘, 沒多久就把附近的情況給他抖了個清楚明白,還總是弄些好東西給他吃。

雖說這些“好東西”錢小雨實在看不上,但並不妨礙他演出一副感動得要命的嬌滴滴姿態, 把那村民迷得是暈頭轉向。

太無趣了。

這一切都太無趣了。

他為什麽要在這裏和這樣的人糾纏?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錢府離了他兩個多月,不知道還在不在正軌上。家裏主子有人伺候著也就罷了,生意上的事,光靠那幾個管事, 他還真不太放心。

宋煦那些人太會做生意, 他生怕回去了以後包子鋪都要被擠垮了。萬一那宋煦趁機把點心也做起來,那吃食方面的生意很難再力挽狂瀾。

除去這些, 他也有點擔心錢三狗作妖。

以往有些事他幫著處理,外人看不到,也就事不關己了。但錢三狗想不到這些,萬一他一時興起又幹了什麽兜不住的事,怕是袁老爺也不想再保他了。

至於袁老爺……

錢小雨腦袋一暈, 一陣熟悉的窒悶感從胸口竄上來。他捂著嘴咳得眼前發黑,一時間氣喘不上來,跪倒在地上。

跪這個動作他做得無比熟悉,從小到大,他一路跪著長大。隨著時間的推移,地位的提高,他跪的越來越少了。這成了他幸福的來源,生活的動力。

到了後來,他只要跪錢三狗夫婦就夠了,其他人都成了他股掌上的玩物。

可現在,明明四維空曠,天地茫茫,他還是跪下了。

這是跪的誰呢?

半晌,錢小雨終於咳完,嗓子疼得像被砂石磨過,嘴裏一股甜腥的味道。

他太知道這是什麽了,這是他的血。

手腳還是軟的,他勉強撐著地,小口呼吸。地上有零星血跡,滲進泥土裏,呈現不祥的暗紅,仿佛是對他無聲的嘲笑。

錢小雨咬緊牙關。

緩了好一會兒,感覺力氣恢覆了,他又爬起來,向著前方邁步。

據那個村民說,這裏靠近南天鎮。向東走十裏路,便有些零星村落。若是給些銀錢,或許有人家會願意把他帶到春陽縣去。

他身上本沒有錢,那村民給了他二十文,他面上千恩萬謝,內心卻半點不感動,仿佛收了人的錢還是施舍了他。

憑借著二十文,與他人畜無害的外表,他果真找到了一家人,願意送他回春陽縣。

那家人人口不豐,一個老頭並一雙兒女。天色已晚,他們見錢小雨身形狼狽可憐,便要留他休息一晚再走。

錢小雨也不推辭,笑瞇瞇的說好。

這農家破落,錢小雨從沒住過這樣的地方。屋頂漏風,時不時還有稻草屑掉在他臉上,他心煩意亂,半夜胸悶又咳了一陣,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錢小雨警惕地睜開眼,卻見到那位白日裏狀似淳樸的老頭。

“嘿嘿,小雙兒還沒睡……?”

錢小雨見他形容猥瑣,一陣倒胃口,但他偽裝慣了,竟下意識地把用在錢三狗身上的手段使了出來,輕聲細語道:“是呢……大叔也睡不著嗎?”

說罷,錢小雨突然一陣茫然。

錢老爺也就罷了,這老頭算什麽東西?

竟也要我放下身段這樣哄他嗎?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還是做回了一張笑臉:“大叔……我心口悶……”

錢小雨讓那老頭吃了點不痛不癢的豆腐,便把人哄得暈暈乎乎地離開了。只是他自己心裏茫然又恐懼,恨自己下意識的討好,恐懼著什麽不知名的東西。

翌日,天氣晴好,幾人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的吃了些糠粥,老頭也信守承諾將他送到了春陽縣。

錢小雨踏進城門的那一刻,心頭怦怦直跳。

時隔兩個月,他終於回來了。

他像一只習慣了呆在籠子裏的鳥,只有回到了這樣窒悶的地方,才感覺一切盡在掌握。

他一路小跑,終於回到了錢府。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一扇殘破的大門。

錢小雨呆住了。

他茫然地看看左右,不敢上前一步。

來往行人見到一個嬌小的雙兒,狼狽地站在錢府門前,均心生同情。

有人上前搭訕道:“小哥兒,你也是被錢家害過的人嗎?不用再來尋仇啦,錢府被抄了家,全家都下了大獄,那錢三狗聽說都快死啦……”

另有人也附和:“是呀小哥,別傷心了,上元節那天,袁老爺把他們拉出來當眾宣讀罪狀,我們整個縣的人都朝他扔了石頭呢!那場面,可壯觀了!壞人自有天收啊!”

“我看也是,他做了那麽多壞事,可不是惡有惡報。”

錢小雨顫抖著手,問道:“所有人都不在了嗎?”

“是啊,全抓起來了。”

錢小雨腦袋發痛,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揚起裝慣了的笑容,他向圍觀群眾道了謝,往沿街鋪子的方向走去。

包子鋪已經換成了一家首飾店,布莊的大門貼著封條,點心鋪子還是做著點心,不過他錢家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錢小雨回到錢府,從後門悄悄進去。

一片狼藉。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只見床鋪被翻過,床頭的櫃子也被打開,存的錢一點不剩。

什麽都沒有了。

錢小雨感覺很累,他側躺在床鋪上,蜷著身子,感覺自己喘不上氣。不知道又是心口的毛病,還是自己的錯覺。

半夢半醒間,他仿佛見到了百姓說的上元節的夜晚——錢三狗一家,連同他,一起戴著枷鎖游街,沿路的百姓們手中攥著石頭,那一塊塊石頭纏繞著怨氣與仇恨,打在身上仿佛要把人打穿。

他疼哭了,不住地求饒,卻沒有人放過他。

一個眼熟的泥瓦匠舉著石頭,大聲哭喊:“讓我饒了你!?你可曾饒過我們——”

“啊!”錢小雨倏地坐起,雙目通紅。

屋子裏昏暗,已經將近黃昏,卻並沒有石頭,沒有那些憤怒的呼喊,也沒有前來索命的惡鬼。

只是他疼得厲害,從胸口泛起的窒息感時時刻刻縈繞著,讓他煩躁不安。

他不敢再呆在屋子裏,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還有個宅子,他還有個宅子。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梅花,熟悉的大門。盡管是他自己買下的宅子,卻沒有住過幾次,莫世安或許都比他更了解這裏。

可他還是生出了一丁點的安心,仿佛在這偌大天地間,還有一處地方可以落腳。

推開門,卻見有人已經坐在了院子裏,在他們曾經對飲過的小桌邊。

那人身形高大,作為同伴自然讓人覺得安心可靠,但作為敵人,無疑代表著強大、不可戰勝。

錢小雨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莫世安擡頭看了他一眼,自己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然後低聲問道:“你想清楚了嗎?知道錯了嗎?”

這一句話,他翻來覆去問了兩個月。直到此刻,錢小雨才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人,只有當報應來臨,才能知道自己錯得徹底。

錢小雨低低地笑了,沒一會兒就像嗆了水一樣悶悶地咳起來。這一陣發作比他之前經歷過的更加嚴重,只出氣卻不進氣,很快就眼前發黑,口鼻溢血,跌倒蜷縮在地。

莫世安驚住,心中一慌,把人抱起就往醫館狂奔而去。

錢小雨的血蹭在他胸前。

他對這個小雙兒並沒有那麽深的感情,只是一點點合乎時宜的在意。

也許是恰到好處的時機,恰到好處的作態,撩撥了一下心弦。

淺淺的,輕描淡寫的,沒有負擔的。

但確實是在意的。

因此當他明白了錢小雨面具下的姿態時,內心才會深深失望。

原來他所有的可愛情態,全都是裝出來的。他的內裏是個不堪的人,皮囊裏頭裝了一顆奴才的心。甘願被人踩在腳下關在籠子裏,做惡人的鷹犬。

這樣可愛的人,怎麽會甘願做這樣的事?

莫世安那天掙紮半晌,隨手結果了他當然可以,但他心中總有那麽點不甘心。

不甘心他在意的人,做他討厭的事。

錢小雨還小,如果他好好教,是不是能把人掰過來?

於是莫世安將錢小雨關在了小屋裏,可他卻並不懂得反省。那麽是時候讓他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什麽是真實和罪惡。

錢小雨果真上當了,或者也不是上當,他不可能關錢小雨一輩子。然後他果然驚呆了,他在不大的春陽縣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亂轉,找不到了自己曾經呆過的籠子。

那樣簡陋的、不牢靠的籠子,隨手一砸就灰飛煙滅。

也只有曾經把它當做全世界的人才會看不清這個事實。

可莫世安沒有想到,錢小雨竟然在他面前吐了血。

醫館的大夫給人把了脈,仔細查探了一番。錢小雨已經暈過去了,恢覆了呼吸。但仔細看,他的臉蛋已經沒有了數月前的圓潤,微微露出幾分尖削。

病人昏著,大夫也就不避人,對莫世安搖頭道:“這小雙兒病入肺腑,已經活不長了。好好養著,或許能再續幾個月,別怪我說實話……你是他什麽人?”

莫世安沈著臉,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回答。

如果一切重來,如果錢小雨沒有在這樣的環境長大,他還會是現在的樣子嗎?如果他早一點發現他的不正常,做些努力,能夠把人扭回正途嗎?如果他沒有插手這一切,他會仍然仗著錢府勢力耀武揚威,做他“應該成為”的壞人嗎?

世上沒有如果的事,前世因今世果,錢小雨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就快死了。

錢小雨做了個夢。

夢裏,他成了一只小鳥,被壞人捉住,剪了羽翅,飛不起來了。

它很難過,只能在籠子裏撲騰幾下,望著天空,兀自傷心。

可呆久了,它又覺得一切也不錯。它不用自己找食找水,路過的兇惡貓兒也只能在籠外看著它,它漸漸感到安心,變得快活起來。

籠子也很好嘛,做籠中鳥,什麽都不要煩心,多麽美妙呀。

主人也很好,為它遮風擋雨,帶它周游世界。

他只要做一只快樂的籠中鳥,高興時唱首歌,不高興了哀哀叫,不管怎樣都玲瓏嬌俏,惹人憐愛。

它來世還想做一只籠中鳥。

錢小雨慢慢醒來,這一場睡眠中沒有噩夢。但他知道今後還會有,在未來的夜晚,會日日纏繞他。

他蹭了蹭枕頭,看到床邊坐了一座大山。

“莫大哥……”他啞著嗓子叫。他沒什麽力氣,好像突然衰敗下去,也不再有什麽鬥志了。

他很難再思考什麽艱深的問題,只是眼巴巴地盯著男人。莫世安心中沈重,被他看得更加不好受,應了一聲。

“我是不是要死了?”錢小雨問。

這問題很好答,莫世安也不想跟他敷衍什麽,便點了點頭。錢小雨歪了歪頭,嬌聲道:“那莫大哥帶我出去玩幾天,好不好啊……”

莫世安定定看著他,答應了。

小雙兒開心的笑起來,一如他以前戴的面具。他撒嬌討好的習慣已經融進了骨子裏,到最後就成了本真的模樣。

即使夢中惶惶不可終日,他醒來時仍然像一只快樂的籠中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