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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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天覺得自己要瘋了!

小黑人們活蹦亂跳, 昨天折騰了她一夜, 好不容易耗了八桶水把他們一個個的給洗白了,一覺睡醒竟又想集體越獄。

上街討飯的感覺有那麽好嗎!?

他們住的客棧人流量極大,算不得多麽高檔, 卻也不簡陋。每間房有前後三扇窗, 一扇與門同側,外頭是走廊,另兩扇對著大街。

房間在三樓,一眼望下去還挺高, 正常人是萬萬不會想要爬下去的。

可小黑人……今天是小白人們並不是正常人,江天天拿桌子堵了大門堵窗戶,回頭一看差點氣死, 小東西們順著窗口往下爬,竟已經沒了一個!

“給我滾回來!!不要命了啊!”

江天天太矮,即使在一眾小孩裏都沒什麽威信。窗邊最先下去的是羊羊,見江天天發火, 趕緊接住了最小的那個小姑娘, 然後一溜煙就沒影了,只剩下江天天被剩下幾個小孩抱住, 在窗邊大喊:“啊啊啊啊滾回來!!”

滾是肯定不會滾的,犧牲了那麽多個兄弟就跑出來他們倆,此刻的羊羊可謂使命感十足。他帶著小妹往大街上一竄,如水滴入海,立刻不見了人影。

他一定要找到山子哥!

另一邊, 江天天又氣又急,把剩下的小蘿蔔頭們交給了鏢師看管,自己直接上衙門找宋大哥去了。

雖然與這幫孩子萍水相逢,但好歹照顧過,江天天也不太放心。她緊趕慢趕到了衙門,被攔住不讓進了。

“你找大哥?什麽大哥?想認誰做大哥啊哈哈哈——”

守門的衙役中有個不正經的,家裏七拐八拐有些親戚關系,平常有所依仗沒少欺負人,現在看見水靈靈的小姑娘又動了念頭。

旁邊一位同僚皺眉推推他。這幾日欽差過來,連太守大人都戰戰兢兢,不知道私下對他們耳提面命了多少遍。這同僚怕是不要命了,欽差就在裏面,他還敢調戲良家少女。

江天天抿著嘴,轉頭對那個同僚描述道:“姓宋,大概這麽高,不胖的,穿黑色的衣服,還帶著他的夫郎,夫郎這麽高……”

同僚認真聽完,搖頭道:“抱歉小妹,確實沒有見到過。”

江天天失望極了,站在原地思考,包子頭襯得小臉圓圓,撓得那不正經的衙役心裏癢癢的。

她不知道,宋煦和小春確實沒有從衙門的正門進,今天守門人沒見過很正常。石盡雲住在偏院,環境挺好,有個不起眼小門進出,平日裏是主簿的住所。

那不正經衙役眼珠一轉,提議道:“說不定是我們兄弟看漏了,這樣,我帶你進去轉一圈可好?”

“真的嗎!?”“不行!”

江天天與同僚異口同聲,後三人對峙了一會兒,還是勉強同意將人帶上,只是進去看看,也不打緊。

江天天第一次進衙門,就是這麽氣派的一處,內心其實相當不安。但她不敢露怯,端著架子假裝鎮定,實則差點同手同腳。

大門進去還有第二進,左右兩邊是偏院的進出口。衙役問她往裏頭走還是左右看看,江天天自己也不知道,鬼使神差地就指了指前方。

跨過高高的門檻,面前是一方巨大的空地,四邊豎著威風的大旗,紅鼓,端得讓人心慌。陽光灑下,晃人眼睛,江天天忍不住瞇了瞇,眨出一點點淚花,潤濕了眼睛。

她看到一個男人,手鏈與腳鐐看起來頗重,披頭散發。他腳步有些踉蹌,被人拖著走,本是狼狽的姿態,臉上卻掛著一抹釋然的笑容。

那人漸漸走近,江天天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她微微朝旁邊讓了讓。

男人從她身邊經過,目不斜視。江天天被那壓迫感弄得不能呼吸,卻無法控制自己不盯著人看。接著,她突然看見男人頸側有一顆紅痣。

小小的紅痣,晃著她的眼睛。

“天天姐姐,我們山子哥,很高很高,很壯很壯,特別好看,全天下最好看……唔唔,他脖子上還有一顆痣,是紅色噠……”

“山子哥!?”

昨日,小妹的童言童語浮現在腦海,江天天不禁脫口而出!這麽大聲一喊,幾人都嚇了一跳。

“……你是誰?”男人朝她看過去,把江天天看得磕磕巴巴:“你,你真的是山子哥嗎,你認識羊羊嗎,一群小孩兒,他們在找你!”

***

堂上,因口出驚人之語,得到石盡雲的同意後,太守示意衙役將人暫且押下,之後再審。並命人緊急捉拿那涉事的齊有田。

原山被帶下去之後,石盡雲也不再停留,帶著宋煦和小春去往自己的臨時住處。

他一路上煩惱地嘚吧:“唉,欽差不好當啊。沒事兒吧也不好,有事兒吧又嫌煩。查出點什麽來,還得看是不是聖上想查的,要是查得不合他心意,還不如不查……”

剛剛進院子,小春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草民也有一樁冤案想要向欽差大人稟告!”

期盼已久的轉機終於近在眼前,即便錢三狗已經被袁縣令黑吃黑,可那些累累罪行並不會隨著他的敗落而消失。

小春把事情從頭道來,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打從煦哥來到這裏,似乎所有的苦難都與錢三狗和那姓袁的有關。在自己還沒有振作起來的時候,煦哥一個人去街上擺攤養家,僅僅是好心救了一個路人,就被錢三狗打掉半條命。

之後二人畏懼他的勢力,連做些養家糊口的活兒也要避人耳目,日日縮在後廚,連一個縣城街道都沒有好好逛過。偶爾出去還要遮遮掩掩,生怕被姓錢的註意到,然後興致上來將他們隨意打殺了。

之後的事情更是可怕,上門強行擄人,擄不到就殺,這種種行徑,可有把百姓當做同等的人看待!?

小春說著,眼淚往下淌,一度哽咽到說不出話。

若不是有莫大哥,有彩秀嬸,以及其他人的幫助,他真怕沒有活著見到欽差的那一天。

宋煦陪著他跪下,在小春說不出話後給他補充完,又將其他被欺壓百姓的事簡略說了些,最終道:“草民與夫郎幸得一行商搭救,又因那錢姓惡霸與縣令內訌,才尋得一線生機逃出了牢籠。不然困在縣裏,恐怕早已屍骨無存。夫郎也是求救心切,又聽了那原山的經歷,聯想到自身,一時沖動。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石盡雲的臉色從小春跪下開始就一度度沈下來。好不容易聽完,他猛地一掌拍上桌子。

“豈有此理!”

他盯著二人:“有這樣的事,為何不向上報官?一個小小縣城,報到鎮上不行,報到州府總行了吧?你們那袁縣令要是有通天的手段,會只當個小小的縣令!?”

他問完,卻突然頓了:“等等,姓袁?叫袁什麽?”

“回大人,袁茂臨。”

袁茂臨。

石盡雲恍然大悟,竟是他!

這袁茂臨,當年以進士身份入仕時,年紀尚輕。也因此曾經有些名聲。奈何他做些紙上談兵的學問可以,做官實在爛泥扶不上墻,在翰林院好多年出不了頭。最後還是他老師帶著他投入了國舅爺一派,才得了個實職。

只是得到職位簡單,保住卻不容易,他的人生可謂起起落落落落,後來大約自己也不想幹了,幾年都聽不見個消息。

但他仍舊是國舅派的人,他的恩師也依舊是他的恩師。

他也是石盡雲此行,將會遇上的國舅派官員中,職位最低的一個。

這麽好的機會,送上手的功績。

這縣令縱容親戚做下的事,連見多識廣的他都覺得不可思議,哪怕不是仇家,他也會盡心處置。更何況他是國舅派的人?

石盡雲簡直想大笑三聲,只是看那宋家夫郎眼睛還紅紅的,不太好表現得太高興,才低調地咳了兩聲。

“此事我知道了,定會好好查辦。等你們行商歸來,保準把人給你們換掉,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於那個惡霸,死了就算了,沒死的話,定要將他在鬧市口砍頭,以儆效尤!你們就安心做生意吧。”

小春的喜悅簡直要從頭上溢出來,他看看石盡雲又看看宋煦,一副不知道怎麽道謝才好的樣子,宋煦摸摸他的頭,微笑道:“多謝石大人!”

石盡雲已經在心裏給那袁茂臨設計了二十八種死法,越想心情越好,簡直想放鞭炮慶祝。另一方面又覺得宋煦這個路上抓來的兄弟太妙了,忍不住又有了點想法,笑瞇瞇地跟他套近乎:“你那兄弟是不是也在春陽縣?等我過去找他敘敘?”

宋煦:“……”還惦記著這一茬!這欽差是有多想找對象!

石盡雲把他們留下吃了頓便飯,聊了會兒行商的有趣話題。

突然,門外有下人進來,湊在石盡雲耳邊說了些話。

他點點頭,問道:“宋兄,你們昨日同行的確實有個挺矮的姑娘吧?”

“是啊。是我們家鄉的妹子。她怎麽了?”

“沒事,聽說一直嚷嚷著要找‘宋大哥’,似是有什麽急事。有人陪她進來在大堂附近轉了一圈也沒找到,被趕出去了也不走……幸好太守大人路過,記得你姓宋,拖人來問。”

“一定是我妹子!失陪了石大人,我們得先告退……“

“沒事,叫我石兄,有空了來給我的遞個話,我們晚上再出去逛啊!”石盡雲擺擺手,顯然微服私訪的癮還沒過。

江天天在門口等得原地轉圈,焦頭爛額,直到宋煦從她背後出現:“咋了突然過來?”

“呀!”她嚇了一跳:“宋大哥,你怎麽真的在外面的?我還以為他們騙我,把你關進了衙門裏!”

宋煦哭笑不得:“關我作甚,這衙門又不止一個門。什麽事這麽急?”

“噢對!我看到那個山子哥了!被衙門抓了!為什麽呀,是不是抓錯人了!?對了還有,孩子丟了!!羊羊帶著最小的那個爬窗戶溜了,說要找山子哥,我找不到……”江天天語無倫次地一會兒說說這個,一會兒說說那個,快要急哭了。宋煦趕緊拍拍她。

“別急,慢慢說。‘山子哥’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那人叫原山,來龍去脈等會兒跟你講,你先說小孩子,怎麽回事?”

江天天便把早上幾小大鬧天宮的事情這麽一講,委屈道:“我哪曉得他們一點不聽話,堵了這頭沒堵那頭,羊羊竟能從三樓爬下去……”

宋煦聽罷也有些欽佩,想了想說:“別急,羊羊很機靈,混得估計比你都強。等會兒我們要去商行據點,懷城人多,我們讓商行到處留意一下。”

***

齊有田很快被抓進了懷城大牢。

他不是個膽大的,面對審訊嚇得差點厥過去,很快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與錢三狗那種稱霸一方的惡霸不同,懷城到底是大城,百姓見多識廣,齊有田只敢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頭作威作福。

他坐擁田地,久而久之人就膨脹了,感覺地是他們家的,錢是他們家的,人也都是他們家的……於是俗套的強搶民女的戲碼又出現了。

後來聽原山講這段事的時候,宋煦也多有感慨。喜歡美人或許是人類的通病,在滿足了基本的溫飽後,有餘力的人大多開始追求美人。

美人能給人視覺享受,滿足性|欲和掌控欲,對一些渾渾噩噩不事生產的人來說,仿佛一條必經之路。

不過這齊有田比錢三狗聰明了許多,他做事喜歡給人留三分餘地,實在要不到的東西,他也不強求。

他如果看上某家的閨女或者小雙兒,往往先遞個口信,如果家人不從,再開始威逼利誘使手段。

其中又有些人家,舍不得大的,但勉強舍得小的。畢竟家裏太窮,生得太多,養不起了……趁著還沒投入太多,拿去給地主抵債,這樣的事也發生過幾次。

羊羊他們就是這樣陸續被賣的。

追根究底,這齊有田雖說也惡,但仔細查下來,鑄鐵和私設賭場等等事情並沒有更深的隱情。背後既沒人起義也沒有造反,早年被狠狠肅清過的山匪也沒有卷土重來,這令太守狠狠松了口氣。

話雖這樣說,欽差在此,太守還是不敢怠慢。

按照律法,將那齊有田發配去了隔壁州修堤壩,又罰了些財產充公。

其中“原山”也是齊有田的財產。他犯了罪,打了五十大板。因是奴籍,罰完以後,又回到了人牙子手中。

他將要被賣給第二個主人。

審案的這幾日,小春心神不寧,因為羊羊和小妹依然沒有找到。

匯通商行上上下下都幫忙,竟找不到倆孩子,可見他們有多能躲!

江天天也心神不寧,因為她擔心原山……

可有些事情,著急是沒有用的。原山的奴籍擺在那裏,偷竊也是明晃晃的罪行,懲罰無從辯駁。

有人覺得他義勇,有人覺得他是個背主的奴才,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江天天卻替他委屈,委屈得半夜偷偷哭。

不知道為什麽,她只見了那男人一面,而且是男人最狼狽不堪的模樣,卻好似有種魔力。

小春沒有那麽多的想法,但羊羊沒找到,他們還是打算在懷城多呆幾日。

其他的孩子因齊有田被抓,陸陸續續被送回了家裏。

小春本來想趁著多停留的時間,在懷城把自己的十兩銀子換成貨物。但與宋煦從集市這頭逛到那頭,都沒想好到底要買什麽。

好像什麽都挺好,卻又沒那麽好。

宋煦見他心情低落,也不催他,只是說道:“明天早上,原山會被送到懷城的人市。我打聽過了,懷城的人市只有一家是官營的,原山應該會被送到那裏。我們明天去看看?”

小春耳朵豎了起來,忙不疊的答應了。

人市,是展現人類原始罪惡的地方。

奴隸沒有人權,然而奴隸又因為什麽必須成為奴隸的呢?

這樣的問題錢小雨曾經經常思考,可宋煦與小春,卻是在今日,看著這樣殘酷場景時,才第一次有了清晰明確的認知。

奴隸沒有尊嚴。

宋煦小春帶著江天天,在角落等著官差送人來。背主的奴才不多見,不少人前來看熱鬧。

人牙子也是做生意,做生意就愛人氣旺,此刻見客人多,立刻叫夥計拉了一排男男女女上了臺子。

這些人大多眼神麻木,衣不蔽體。雖說是春天了,但春寒料峭,早晚還是很涼的,這些奴隸手腳上一片青紫,許多都凍壞了。

但他們好像沒感覺似的,只是站在那裏。

小春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往宋煦背後縮了縮。人牙子賣了幾個,見剩下的賣不出去,便撇撇嘴讓夥計把人拉回去了。

這是時代的痕跡,宋煦個人也無法撼動。他只是抓進了小春的手,慶幸自己穿越一遭,沒有流落到最壞的結果。

過了一會兒,幾個衙役帶著原山來到人市。

原山身上有傷,狀態看起來不太好。但他眼神堅毅,不像別的奴隸那般麻木,身材健碩,又是壯年,有些客人略略心動。

人牙子上前捏捏他的臂膀,又捏開他的嘴看看牙齒,似乎很是滿意。

壯年奴隸,貴的能賣到十五兩左右,他便先開了十八兩。

“太貴了!身上還有傷!而且一個背主的奴才,誰知道今後會幹出什麽樣的事!”底下有人喊道。

這話一出,不少人臉色一變。

是啊,背主這條,可是相當的不妙。萬一哪天他不高興了,把自己捆了殺了,可怎麽辦?

眾人看他那有神的眼睛,竟覺得懼怕起來。

人牙子急了,急忙降價,然而一路降到十二兩,都沒有人松口。

“十兩!最低價了!……你們瞧瞧,多壯的小夥兒,將來挑水砍柴的,什麽都能做,還能看家護院!聽說他身手也好……”

身手好才可怕呀!

眾人又後退了幾步。

“這……”人牙子咬牙,剛想說什麽,突然聽得角落裏傳來一聲稚嫩的童音。

“我們買!山子哥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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