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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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那蒲松齡,留仙先生,可是以一介秀才之身,被康熙帝破格任命為六品戶部主事的才子啊!

眾人雖知他在種禦稻之事上的功績,但未親眼所見,禦稻也尚未推廣。

是以,對他更深刻的印象,就是那獵奇、怪誕,又兼具香艷的志怪小說。

是以,有相當一部分人,都以為康熙帝是欣賞他寫志怪小說的才華,才會破格任命他的。

都說康熙帝最愛重文官,果真如此!而且眾書生自以為窺見了皇帝喜好的秘密——原來皇帝喜歡看這種志怪小說!

於是最近這幾個月來,江寧一帶的風雅之地,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許許多多志怪小說,其中也不乏文采斐然又極有可讀性的。

這些小說在文人之中流通,甚至有人托關系,想要尋求機會敬獻到康熙帝面前的。

但,收效甚微。

這些新興的小說不但沒法子遞到禦前,甚至在蘇州文壇都掀不起什麽風浪。

很多人因此更加崇敬蒲松齡了,對他的作品懷著一種虔誠的態度,對他每一篇小說都認真解析、學習。

幾乎是在發現《江寧日報》上有蒲松齡的新作時,蘇州城大半的讀書人,都想得到一份。

剩下的讀書人,則又有大半看中的是吳兆騫的詩,或納蘭容若的詞。

可容若這裏只得了二十份,大家都不夠分的。

“敢問容若兄,此小報去哪裏購買?”

納蘭容若並不知道外頭賣得如何了,因而笑道:“‘魚樂賣場’當是能尋得的,這‘日報’之意,便是每日都會出新報之意 。”

聽了容若這話,知道很容易能買到,大家便不急了,依然和往日一樣坐下來談詩論文。

只是,話題不自覺間,便引到了這《江寧日報》上。

有人對此小報覺得新鮮有趣,也有人認為其亂俗傷風。

討論下來,眾人皆以為,民間逸聞等俗事俗務不配與名士的詩詞文章相提並論,放在一處。

即便是分開印在不同的紙張上,亦汙了文人高潔的品格。

之前說‘有辱斯文’的文士鄭文辭又道:“若要刊印詩詞文章,便當只專於此項,莫要雜亂無章,須知貪多嚼不爛。”

另一看好此小報的文士徐元灝笑問:“詩詞文章小報,賣兩文錢?”

鄭文辭:“自然不可!想必此報一張的成本也需百文錢吧?再加上給筆者的稿費,如何都要數百文方可。”

徐元灝:“數百文一張的詩文小報,誰願意買?是不識字的百姓,還是富商財主,抑或是其他文人,文辭兄可願每日花數百文買在座諸位寫的詩文?”

鄭文辭一時語塞。

說實話,他自視甚高,並不覺得自己的才情輸給同齡文士,是以,讓他花錢買別人的詩文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花那麽多錢,還每日都買?

容若看徐元灝似乎有自己的見解,感興趣地問:“那麽武恭(徐元灝字)兄以為,此小報為何只賣二文錢一份?”

容若的態度非常謙虛,因為,其實連他也不知道為何此報才賣二文錢,連紙張的成本都收不回來,何況文墨、人工等成本。

徐元灝:“徐某猜測,此時這小報當是虧本在賣的。可倘若將來每日都能賣出成千上萬份,那麽,定是有人願意花錢在報紙上為自家商鋪打出名聲的。”

眾人恍然,原來商機在此。

大多數人聽到徐元灝所說的‘每日賣出成千上萬份’,想象著自己的詩文能刊登其上,被成千上萬人傳閱、欣賞、收藏……都有些心情激蕩了。

誰知,鄭文辭聽到這,卻諷刺道:“果然還是商人趨利,低俗!”



看到一些人向往的神色,頓時有種需要將他們引回正途的使命感。

因此,他看向納蘭容若,義正言辭地提出了深埋在心的質疑。

“那澗中魚文墨不通、嘩眾取寵、唯利是圖、奴顏媚上,為何容若兄會與之交好?”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這話……也太重了。可又何嘗不是說出了他們當中有些人的心聲?

多數讀書人私以為,那‘澗中魚’實在是比不得自己才華橫溢,但他們卻只能看著,他在民間聲名鵲起、家喻戶曉,心裏是不服氣,甚至嫉妒的。

這都是些什麽話?!

吳兆騫眉心緊擰,正要怒斥這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被納蘭容若悄悄按住。

容若原本笑意盈盈,此時嘴角壓了下來,他語氣淡淡地道:“先生文采確實比不得在座諸位,賺錢也頗有手段,所以便是‘文墨不通、唯利是圖’了?”

鄭文辭沒有回答,倨傲的態度是默認。

容若:“只是在下不懂,何為‘嘩眾取寵、奴顏媚上’?還請文辭兄指教。”

看他態度謙遜、一副虛心求教的表情,鄭文辭頓了下,還是不客氣道:“難道容若兄沒有發現,他所做之事,打著為百姓好的名義,實際都是在為朝廷謀算、為自己謀取名利?”

“原來如此。”納蘭容若一副恍然的樣子。

鄭文辭見狀,頓時有種給對方為師的成就感,可下一刻,容若卻又淡聲反問:“容若與澗中魚交好,有何問題?”

鄭文辭一臉怒其不爭,“容若兄出身清貴、卓爾不群、品性高潔,與之結交實在是自降身價、交友不慎。”

納蘭容若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擡眸掃了一圈在座沈默諸人,笑了。

他忽然話頭一轉,問鄭文辭:“容若記得,前陣子令堂腹瀉不止,危在旦夕,是濟慈會醫館義診給的大蒜素治好的,並分文未取?”

鄭文辭冷不丁地下意識答,“啊,是的。”

突然說這個幹嘛?

容若:“那鄭兄可有想過,沒有澗中魚就沒有濟慈會,更沒有大蒜素?”

鄭文辭再次被噎住,“這……”

容若:“諸位可知,那大蒜素若是掌握在他醫者手中,只會當成傳家秘方,是絕不會外傳的,可澗中魚將配方公諸於世了。”

吳兆騫:“若是趨名逐利,魚小友大可將配方報給朝廷即可,公諸於世,這是大義!”

其他人聞言,也跟著道:“是啊,先生雖然愛財,但心地是好的,也幫了許多人。”

“吾家中孩子,也是多虧了那大蒜素才撿回一條命。”有人意味深長地看著鄭文辭道。

言下之意,人家對你母親有救命之恩,你卻在這裏罵他?

鄭文辭頓時被眾人看得有些難堪,但話都說到這裏了,讓他自打臉是不可能的,他不想淪為笑柄!

於是又角度刁鉆道:“說得那般仁善,但那濟慈會的錢都來自富戶商人,也不是他的,這種慷他人之慨的事情,難道不是人品低劣麽?且他如此作為,剝奪了百姓的錢,只為為朝廷每年省去無數賑災銀兩,不正是奴顏媚上麽?”

容若知道跟這人是徹底說不通了,不由冷笑出聲,“起碼,容若從未在先生口中,聽他背後說過任何一人的不好。”

鄭文辭:“…………”

容若:“如此說來,容若亦是清廷的走狗,不敢與文辭兄這高潔之士結交,慢走,不送。”

“你?!!!”

鄭文辭見他居然冥頑不靈,還要趕自己走,氣得面紅耳赤,自認為有節氣地甩袖離開。

走之前還不忘放話:“諸位,爾等聽文辭一句勸,澗中魚此人,實在不可茍同,告辭!



詩社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僵,可容若天生就不是會看臉色的人,他敬重有才華之人,卻也不會刻意迎合。

見有些人似乎因鄭文辭的話有些動搖,對自己投以不讚許的眼神,他反倒笑了。

轉頭,他問前輩吳兆騫,“吳先生,您覺得容若是否不該與澗中魚往來?”

吳兆騫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有力:

“我只需知道,托魚小友之福,我那一對稚齡孫兒,方能免費種上牛痘,免於天花之苦;我鄰家的婦人,因去香皂廠做工,全家免於困苦;我老家的農人,皆因種了紅薯後豐收,全村免於忍饑挨餓;高郵百姓因濟慈會善舉,不再顛沛流離食不果腹……”

他每說一樣,在座文士便有一些人受到觸動,這些,全是他們以及身邊人獲得的實惠。若是沒有澗中魚先生,從前哪裏有這些好事?

鄭文辭說濟慈會是澗中魚慷他人之慨,但世上又有哪些人做得到他所做之事?

“先生高見,是我等想岔了,澗中魚先生的的確確為百姓做了很多善事,理應得到我等的敬重!”

“是啊,吾等實不該在此背後非議他之功過。”

“慚愧啊,徐某自認即便在朝為官,能治理一方之地,也做不到如此惠民的善舉,澗中魚先生當是吾輩楷模!”

“若有機會,還請容若小友,為老夫引薦魚小友可好?”素有才名的老舉人如是說。

好似被老舉人提醒,其他人也紛紛表示出了對與澗中魚結交的向往。

納蘭容若終於眉目舒展,心中暗暗好笑,若是讓這些人知道,‘澗中魚’三阿哥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定是要驚掉下巴,且更為敬重吧?

若是這些人知道,這裏用的玉蘭花香香皂,這腳下的土地,他們喝的茶酒,用的美食點心,他們的新衣裳……都是澗中魚的饋贈,又會是何種表情?

這時,容若終於有心情去活躍氣氛了。

他笑著提議大家今日詩會,便去那蘇州河上乘畫舫出游,再喊來伶人唱詞曲助興。

換個地方換個心情,且聽曲作詞何等風雅,文士們無有不應的。

在畫舫上,眾人再次談及《江寧日報》時,態度已經大為轉變。

眾人拿著今日小報出謀劃策,有說詩社眾文士可免費撰稿的,有說可在其上寫風土民俗趣事的,還有說要為澗中魚先生專門開辟一欄,寫他的功績的。

特別是在詩詞文章版塊,有人已經將此後一月可以刊登什麽,都給規劃好了。

甚而,還有人開始謀劃,如何給報紙拉廣告生意的……

納蘭容若命書童將所有人的提議寫下,說會交由澗中魚先生做參照,眾文士頓時與有榮焉。

等眾文士心滿意足散去,已經是晚霞滿天之時。

這時,許多沒拿到《江寧日報》的人,便想著去‘魚樂賣場’買一份小報,也好收藏上面的聊齋新故事,以及吳先生和容若的詩詞。

而且也不止這些,這小報的第一天第一版,讓他們覺得有了收藏價值。

可是眾人都沒想到,到了賣場居然撲了個空。

“什麽,賣完了?!”

“是的,不好意思客官。”

徐元灝頓時懊悔,因回家順路,而將小報讓給了他人。

“那明日可還能買到?”他不甘心地追問。

店員再次抱歉地看著他:“怕是不能了,這日報每日都是最新時事,明日自然有明日的新聞。”

一起來的文士們齊齊扼腕,“早知道早點來買了!”

店員笑瞇瞇,“諸位明日請早。”

可是明日買的就是明日的報紙啊,只能收藏到半截聊齋新故事。

“咦,你們看

!”一位書生指向準備進賣場的幾位女客,稀奇道,“她們怎麽都有報紙?”

“難不成都是識字的女子?”

“沒想到咱們的眼光,竟不如有學識的女子。”

他們可是在拙政園,經歷了一場風波,才在心裏知道了這報紙的好呢。

店員笑而不語。

這時,又聽一名文士道:“雖然有些冒昧,但,若吾等願意出高價,不知才女們能否割愛?”

這一提議,讓倍感遺憾的文士們躍躍欲試。

有一個臉皮厚的,已經上前對一位做婦人打扮、戴著面具的女子行禮,提出求購請求。

誰知,“不行!”

女子毫不猶豫地堅定拒絕。

“誰也別想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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