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好黑……

金光瑤記得自己似乎已經死了，而且死了好久好久，久到不記得時間，又好像已經過了好幾百年。

奇怪，已經死了好幾百年的人，怎麽會又有痛感呢？與這熟悉而久遠的疼痛接踵而至的，就是熟悉的害怕。

為什麽？為什麽我都已經死了還不放過我？

二哥，你在哪？從前我害怕的時候，都是想著你，才能熬過一個又一個的夜晚。二哥，我再也不騙你了，你相信我好不好？別離開我好不好？

二哥——

金光瑤一下睜開了眼睛。

這屋頂好眼熟？

能不眼熟嗎，這屋頂的花紋就是金光瑤自己設計的啊！

我怎麽又回到了這裏？

金光瑤坐起身，這才確認這廟真與自己死那時隔了不少的年頭，看到不遠處那尊沒了觀音的蓮座，頓覺苦澀又親切，便想走出盛著自己的這口棺材再走近看一看。

一站起身，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本應缺胳膊斷腿，廢人一個，怎的不僅四肢不缺，連身上的陳年傷疤都沒了？除了一身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金星雪浪袍還是一樣的破爛。

金光瑤心中疑惑更甚。

這一只腳踏出了棺材，金光瑤才發現地上巨大的陣法，很覆雜，很詭異，看起來很古老，但他不認識。大概就是這陣將他重新帶回世間的吧。

是……金光瑤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是他嗎？他不是已經不信我了嗎？可是除了他，金光瑤完全想不到還有第二個人會想要自己回到這世間。那麽，他在哪？

金光瑤忽然有了一種久違的心跳的感覺——活人的心臟。他輕撫上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裏面富有生命力的跳動，忽然覺得好奇妙。

一回神，連觀音的蓮座都沒來得及細看，金光瑤便調轉了方向，朝廟門走去。

一拉開門，外面突然照進來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陽光曬著樹木和土地的味道隨之一塊沖向他的口鼻。門檻前，金光瑤縮著肩膀，雙手擋在眼前，待自己漸漸適應了這分熱烈之後，他放下雙手，忽然發現幾米之外立著一個白色的人影，很熟悉，很溫暖，像會發光一樣。那感覺像是一副黑心肝上唯一的一點純凈忽然溢著糖占據了整個心臟。

金光瑤靈活的腦子竟頭一回有了長久的呆滯。

生命，竟然是這樣的嗎？

陰間鬼蜮，如何能比？

白色人影與金光瑤的腦子逐漸清晰起來，可金光瑤自己卻不想清晰，他有一個在從前的自己看來極其愚蠢的想法——要是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為此他願萬劫不覆。

可是他已是萬劫不覆之人，時間也不會如他願停在這裏。

“阿瑤——”

“阿瑤——”

“二哥你——”金光瑤聽到藍曦臣在叫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曾經默默在心裏說過的千言萬語，如今卻是堵塞在心中，一句也想不起來。因著聲門三十年不用，他的聲音有些喑啞，最終只憋出一句:“二哥你……不怪我了嗎？”

他不敢看藍曦臣，生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聽到的，卻在下一秒落入一個高大的懷抱，有血腥味、有塵土味、也有沈香味。

“陌上花開，君歸矣，自此，當死生不棄。”

金光瑤感受緊緊勒住自己的手臂還在不斷縮緊，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回到那漆黑的棺材裏，聽著因激動同樣有些啞，卻極好聽的聲音在頭頂上方繼續說:

“有忘機他們在先，我不想犯他們曾經犯過的錯誤，所以不管你怎麽想，不管你是不是會怨我，我現在先……我……阿瑤，你……明白嗎？”

“二哥……”

有什麽不明白的？既然都拿藍忘機與魏無羨做比較，我又怎麽會不明白？我只慶幸自己還能回來這一遭，能在回來的第一時聽到你說這些話，若你不說，我們還怕是真的會走他們的老路了。

“二哥，我亦如此。”

沒有直白的表達、沒有甜蜜的話語，卻勝過九天玉露，勝過萬丈陽光。

觀音廟的門口，門檻兩側，只見二人緊緊相擁。

* * * * *

熱鬧的集市上，有兩個白衣青年引人側目，前方的那個個子小些，面皮白皙，俊秀純凈，若是不說年紀，人們定會以為他就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後面的那個個子高些，亦是容貌英俊無比，氣質溫文和煦，盯著前面的人，嘴角上揚。

路過的姑娘們有的掩唇偷笑，還有膽子稍大點的丟來花枝手帕，甚至有一位婦人笑著上前搭話“這位小公子，你與你哥哥可有婚配？若是沒有，不如相看一下我家女兒啊？”

明知這婦人的意思，他們二人卻還是忍不住將這句有歧義的話想到了另一個方面。

你與你哥哥可有婚配？

金光瑤回頭抿唇看著藍曦臣，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路人看來皆以為他是害羞，藍曦臣卻知道金光瑤是在看他要怎麽回答，不禁一笑，回答那婦人:“我們已有婚約，也望您女兒嫁得自己的如意郎君。”目光又回到金光瑤身上，似在問他，回答的怎麽樣？金光瑤挑了下眉，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看向前方，腳步輕快的朝前方走去。

金光瑤回答，還不錯吧！

那婦人還沈浸在藍曦臣驚為天人的笑容和那聽起來怪怪的回答中回不過味來的時候，二人已一前一後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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