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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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時在觀音廟裏,金光瑤還穿著染了大片血汙又破爛不堪的金星雪浪袍,看起來有些駭人,若是如此下山,必然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於是藍曦臣毫不猶豫的脫下自己的外袍給金光瑤披在了身上,可是這外袍……拖地了……這可如何是好?

看著金光瑤尷尬的一臉黑線,藍曦臣忍俊不禁,金星雪浪袍引起的傷感都澆滅了不少。他拔出朔月,在袍尾劃了一劍,一截衣袍落下,終於是不用拖在地上了,二人這才下山,去集市上買衣服,然後找一家客棧收拾幹凈再出來。

藍曦臣從小穿姑蘇藍氏的校服長大,除了白衣幾乎沒有穿過別的顏色,於是這次也是一樣。

以往金光瑤是仙督,不論何時總是著金色衣衫,這次他卻挑了白色衣衫,與藍曦臣那套極像。

藍曦臣一擡頭,見金光瑤穿了一身白衣出來,幾乎是呆滯了片刻。

從前在金麟臺,金光瑤總是擔著整個蘭陵金氏的大小事務,面面俱到,仿佛不知疲憊,臉上也總掛著讓人挑不出錯來的笑容,藍曦臣習慣的以為金光瑤就是這樣一個圓滑機敏的人,而今日他看到的金光瑤少了眉間一點朱砂,卻是剔透純凈,恍若玉做的人兒一般,一席白衣竟叫他穿出了令人憐惜之感。

“二哥?”金光瑤歪著頭叫他。

“二哥是覺得我好看麽?”金光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瑤怎樣都好看。”藍曦臣看著他認真的說道。

“從來不知道二哥還會說這樣的話。”

“那麽以後你便會知道了。”

* * * * *

金光瑤活了這許多年,也死了這許多年,大大小小的集市去過的也多的數不清了,卻從未像這次一樣輕松過。

最初在雲夢的街上,總是被人指指點點的用“娼妓之子”來戳脊梁骨,後來又像逃難一般到處輾轉,飯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在街上挨的打倒不少,好不容易在蘭陵金氏站住了腳,每天忙得團團轉,來街上都是為了找金光善的,啊,或許還找過薛洋……也罷……沒事做想這些過往作甚?

“原來阿瑤都未曾好好逛過集市麽?”竟是金光瑤恍惚間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藍曦臣看著他單薄的肩膀,不太能想象金光瑤長這麽大有多不容易,刀山火海在他看來竟不如這人間可怕。

若是為了博得同情,金光瑤會口若懸河、繪聲繪色地將自己這些辛酸的陳年往事講出來,可現在他面對的是藍曦臣,神智清晰時這些話是說不出口的。但既然已經說了出來,便索性不再存心回避。

他嘆了口氣,無奈的笑道“是啊,二哥一定想不到,走在這街上,其實到現在我都是底虛的。”

藍曦臣心下一動,上前牽住了金光瑤的手。

“那麽今日起,只要我在,必定不會再讓阿瑤受委屈。”

金光瑤凝視了藍曦臣的深色眼瞳半晌,低頭笑道:“知道啦。我相信你。”二哥在我心中是謫仙般的人物,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信。

* * * * *

話說二人與那婦人對完話,終於能專心在街上逛一逛,金光瑤的腳步越來越輕松,與藍曦臣在一起時總是很清淺的笑容愈發燦爛了起來。

日頭西斜,家家戶戶都飄起了炊煙,集市上卻反常的沒有收攤的跡象。

道路旁有一個白發老者,推著小車在賣糖人,金光瑤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老伯,要一個糖人。”藍曦臣道。

“你們要什麽圖案哪?”白發老者問的卻是金光瑤。

“嗯……就畫一只蝴蝶吧。”

金光瑤兒時在思詩軒長大,那時他總是很少說話,所以幾乎沒什麽人註意到他,除了他的母親孟詩。盡管孟詩一喝多了酒就會沖他發火、打他罵他、拿他撒氣,但那卻是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煙花之地的女子總是曇花一現,他出生後,孟詩的容貌身材有損,日子更是一天趕一天的不好過,只記得有一年的冬天,天氣異常寒冷,孟詩裹著輕薄的寒衣瑟瑟發抖,琴都彈不出一曲完整的調子,終是被人連人帶琴扔了出來,瑤琴砸在她的身上,額頭被砸出了一道血痕。花樓裏管弦絲竹不休,也沒有人管她,小小的孟瑤心疼的不行,放下手中的盤子,不顧孟詩制止的眼神想要跑上二樓扶她,孟詩趕忙呵斥他上來做什麽,總是到處添亂,叫他快滾下去。可是已經晚了,那名恩客還是看到了他,拎著領子一腳把他踢下了樓梯,他趴在樓梯腳疼的好半天爬不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的沒有流出來。還是思思剛好路過,這才勸著那恩客消了氣。那天下午,老鴇給他放了半天的假,說看到他那瘦弱的像小雞崽兒一樣的身板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叫他快不要在她的眼前出現。於是他就沾了那一身傷的光,寒冷的冬天,裹著潮的有些厚重的被子睡了一下午。醒來的時候發現孟詩正摟著他,手中拿著一個蝴蝶圖案的糖人,笑瞇瞇的看著他,見他醒了,對他說:“阿瑤,生辰快樂!”

他一生沒過過什麽好日子,但那天對他來說,比糖人還甜,盡管那糖人是他一生中吃過的最甜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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