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正殿沒有點燈的房間內，立著一個人，修長的身影被剛露出頭的月亮映在地上，顯得蕭瑟孤獨。

月色隔著窗花如碎銀般落在焱雲精致清淡的面容上，顯得異常的蒼白。

當皇兄焱皓帶著大隊人馬闖入鳴鸞殿一直到他們抓了一批宮人離開，焱雲始終表情清淡，冷冷的註視著一切。

焱皓依舊是溫婉的面孔，只是多了份惋惜和歉意，他說是奉父皇之名前來搜宮。

整個鳴鸞殿被攪得天翻地覆，和自己一向表面清和的皇兄一言不發，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其實，他看得出焱皓眼底那抹胸有成足和松弛，總算是除了自己……

他微微勾起唇瓣，凝視著窗外，目光沒有聚焦，眼前一片模糊。

母妃走了三年，而這天終究是來了，來得快了一點，他的準備還沒足夠。

最讓他心涼的是一向讚賞他的父皇竟然不做任何細致調查就下了禁足旨意。

焱雲忽然想笑……

這就是他的父親和一直說是自己為親兄弟的哥哥。

剛才那個身影似乎有些熟悉，是誰？

朝堂上有兩股勢力互爭不休，以文官大禦史大夫千大人為首的人以蒼成王亂朝綱、違國法為由，主張立廢王位，貶為庶民。另一方以武將驃騎將軍周超為主的人則認為事情還未徹查，也許蒼成王遭人陷害，何況蒼成王只是個喪母失寵之人，不可能有太大的作為，又怎會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而大部分人選擇沈默，持觀望態度。

武帝早朝時，一直陰沈著臉一聲不發。一場爭論也就不了了之。

三日後，武帝在後宮用作接待朝臣的易玄殿宣召了一眾皇子和貴人以上的嬪妃。

每個人都在猜測，武帝是否想因為家醜不可外揚，而選擇內宮審問的形式？

武帝一直冷眼旁觀四周暗潮洶湧，朝堂上只有兩位態度中立公允的內功重臣，還有皇上親自控制的中朝令一品大員劉尚書，三位一反常態，誰也沒說話。

尤其是涉及幾位品級高的內宮娘娘，個人都有自己的勢力和想法，一時間，各人神色各異，空間中越來越壓抑。

三天來的調查，證據確鑿，不過，身居九五之尊位，看過經歷過的這種劫難太多太多，武帝一直不是很相信焱雲這樣淡漠的人會做這樣的事情，而他也相信焱皓公正不阿，畢竟焱皓在眾人眼裏溫婉中立，對人極好。

這也是武帝前幾年特別喜歡這個太子，就是因為他的脾性。可是，近幾年來，匈奴、大宛，甚至烏孫小國都敢冒犯大曜國邊界，而他就是馬背上打下的天下，無法容忍這樣的形式。

焱皓是主和派，武帝也越來越覺得他中庸過了頭，擔當太子尚可，擔當一國之君，也許不是太合適。

而焱雲一直是武帝心目中最有才華和靈氣的兒子，只是李夫人過世對他打擊很大，人一下就變得異常疏離，對武帝不常親近了。

焱陵雖然武功超群，可是欠缺火候，脾氣有些暴躁，不過，他是最像自己的兒子，武帝才越來越喜歡他。

穿著明黃龍袍的武帝威嚴地坐在龍椅上，凜冽的目光掃了一眼。

見慣權謀浮沈鬼蜮伎倆的人，遇事自然不會只看表面，武帝的目光在表情各異的眾皇子臉上掃過，平靜中隱藏暗暗猜測。

會是誰呢？

焱祥見眾人都不說話，便站前一步，誠懇說道，“父皇，四弟只是誤信了巫師讒言，方一時糊塗，前幾日李夫人祭日，父皇忙於應付匈奴可汗，無暇祭拜，四弟心裏想必難過，還望父皇繞過四弟。”

子嫣立在潘後身後，聞言擡眸看著他，傳聞中的賢王晉西王，居然是第一個站出來為蒼成王說話的，她瞟了一眼穿著正式繡龍黃袍的焱皓，見他沈思著，似乎在權衡什麽。

她的手指藏在衣袖裏，緊緊的握在一起，溢出絲絲汗津。

殿下，你會如何做？你真的會置焱雲於死地嗎？

焱皓似乎感覺到子嫣的目光，緩緩擡頭，兩人的目光對視片刻，各自移開，就在這刻，似乎都能讀懂彼此的心語。也多了一份猜疑。

焱皓看一眼白衣焱雲，他誰也不看，眼睛始終看著大殿門外，似乎今天的這場風雲與他毫無關系，只是一場可笑的戲。

他的表情那麽不屑一顧。

“這是什麽話！難道難過就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焱陵再也忍不住，一拍座椅，嗖地站了起來，他最煩這種暗鬥，什麽事情擺在臺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他大步上前一跨，聲音洪亮，震得殿上吊的幾盞宮燈都晃了晃。

“父皇，若是後宮內院都可以如此任意妄為，又如何能把控朝綱！”

焱皓和焱陵各自保持著剛才的表情。

焱祥反而義憤填膺，“我們都是兄弟，兄弟間當和睦共處。”

“可是四哥卻不想和睦，不但禍害一國之後，還要禍害六宮，這還不算，還有欲將今屆秀女連根拔起！難道為了一個死妃，就可以如此妒心，害了所有父皇的後宮嗎？”焱陵更狠，一串話將帝後、兄弟及六宮全部帶上，如此大罪，是人都難以逃脫。

一時間，所有人都側目望著依舊淡然的焱雲，熟悉他的都為他捏了一把汗，看形勢，他是逃脫不了的了。

焱皓忽然，揮了揮手，場內頓時靜了下來。

他緩緩站了起來，沈穩地道，“經查，巫師是一位西域流竄的毒蠱巫師，精通各種巫蠱之術，但他欺騙四弟，說是可以引魂招靈，四弟想必是思念母親，誤信了巫師，而巫師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力，私自將養好的螞蟻蠱帶入皇宮，藏於淩霄殿，妄圖尋到機會，可一展宏圖。而，四弟也是一時受到蠱惑而已，才放出一只螞蟻皇，其餘的都留在淩霄殿未動，說明，四弟也並未真的想謀害六宮。”

他的話讓一些人摸不著頭腦。之前皇太子帶人搜查淩霄殿的時候，狠、辣、準，毫不手軟，何況誰都知道李夫人在世前，焱雲和焱皓有過一段暗鬥。

按道理，焱皓應該會借此機會拔除焱雲才對。畢竟敵人少一個是一個。

可他這番話，似乎模棱兩可。眾人的目光皆都盯住他，等著他下面的話。

“因此，兒臣懇求父皇從輕發落四弟，也是看在李夫人的祭日剛過不久，念他一片孝心……”

“夠了！”殿內上空炸響一聲，武帝臉色鐵青，如鷹爪般的手死死握住龍椅高昂的龍頭，鷹鷲般的眸光盯住那抹和李夫人像極了的清傲身影。

李夫人在武帝心裏是個寶，也是根刺，獨寵她十多年裏的點點滴滴，現在想起還會撕心裂肺，作為帝王身邊美女如雲，就是沒有一個能像李夫人一樣視自己夫君一樣的女子。

她病在榻上幾個月，都以帕蒙面，就是不讓他看見那張絕塵傾國的容顏，那是一張天下再也沒有的嬌顏。

直到如今，他仍舊耿耿於懷，也就將她深紮於心。

可今天，每個人的話裏都有李夫人，難道他寵愛了她那麽多年，做錯了嗎？她死了，自己也一樣傷心，焱雲就如此不肯原諒嗎？

“雲兒，你就一句都不想解釋嗎？”武帝充滿怒氣的聲音震得所有人一驚，目光全都積聚在焱雲身上。

焱雲忽然轉身，眸中一片清涼，默不作聲地走上前來，白衣飄袂帶著一絲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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