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雲忽然轉身，眸中一片清涼，默不作聲地走上前來。

直到龍椅腳下，默默附跪在地，他始終一言不發，從頭到尾，一眼都沒看任何人。

子嫣忽然有種心痛如絞的感覺，他就這樣辯不如不辨，萬言不如一默嗎？

就像自己被繼母鞭打到皮開肉裂，卻為了哥哥和父親強忍著一言不發，那種深埋在心底的恨和絕望，是那麽蝕骨毒心。

也許，在這樣每個兄弟你一拳我一掌的，將他一步一步逼上深淵的一刻，他的心早該涼了吧？

就連他對母妃的愛，都能成為眾人的刀，殺人的劍，還有什麽是不可利用的？

此刻，他沈默便是最大的悲憤，莫大於斯，如他靈氣逼人的思量，最剔透的明心人，眼前的情形，自當是看得透透的。

子嫣沈默看著，心中卻突然泛起淡淡的蒼涼。

似乎一切都在焱皓掌握中，兄弟又如何？父子又如何？墻倒眾人推，都是實實在在存在眼前的真實。

焱祥看似幫著，可步步皆逼焱雲坦白動機，似乎將一頂帽子嚴嚴實實的扣在他的頭上，又找一些支撐不起的借口。

焱陵更是順藤而上，句句砍在焱雲的傷口上，讓他無可爭辯。

皇帝看著焱雲，眼神變幻。半響沈聲道，“你還有何話？”

焱雲怔了怔，一時間不置可否地擡眼看著父皇，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兄弟們，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一瞬間面如白紙，身子微微一顫，又深深地匍匐在地。

他低低的道，“巫師是兒臣請的……”

武帝厲聲打斷他的話，冷聲道，“既然你已認巫師是你請的，那便是認了巫蠱是你做的！那就休怪父皇心狠，畢竟要對皇後娘娘和各位嬪妃有個交代。”

焱雲伏在地上，良久，脊背微微起伏，壓抑著內心無比淒涼的痛，淡淡道，“是，兒臣尊從父皇之命。”

“傳朕旨意，廢去……”

“慢著！”一聲嬌喝急急打斷武帝的話，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潘後驚得臉色煞白，猛回頭看著膽大包天的馮子嫣，沖撞武帝事小，連累整個邵陽宮事大。

“你瘋了！”潘後嗖地站了起來，忙向武帝跪了下去，“皇上請息怒，是臣妾管教宮人不嚴，臣妾願接受懲罰。”

武帝睨往著這個陌生的宮女，鷹眸半瞇，怒而不發，周身有股強大的氣勢，逼得子嫣全身驟然緊繃，睫毛和薄唇微微顫抖。

他畢竟是大曜最強勢的帝皇。

她咬了咬唇，深深吸口氣，快步走出宮女隊伍，走到焱雲身邊跪了下去。

“奴婢鬥膽有話稟告皇上。”她的聲音堅定，清清楚楚地在殿堂中回響。

焱雲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擡頭。

焱皓溫婉的眸光快速閃動著覆雜的目光，萬種思量在腦海中掠過，眼睛微瞇，緩緩張開，無奈地嘆了口氣，劍眉漸漸松開，下了決心般，表情反而更加沈著坦然了。

他那雙星眸恢覆了溫婉如玉的柔和，落在跪在地上那個聰慧倔強的少女身上。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宮女，表情各自精彩，居然是皇後宮中的新宮女，想必今日有人先焱雲一步去死了。

良久，沒有一個人說話，潘後跪在地上緊張地捏著袖子，卻不敢再動，她太清楚武帝的脾氣，馮子嫣出現，定會挑起武帝的疑心，現在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馮子嫣說話了。

沙漏飛快地滴落細沙，時間點點過去，就在潘後幾乎再也支撐不住的時候，忽然聽到武帝沈得千斤重捶的聲音，“哦，你可知在朕面前說謊會是什麽後果？”

潘後幾乎同時，身子禁不住晃了晃，容兒和常姑姑慌忙上去左右跪著扶著她。

子嫣低著頭，“回皇上，奴婢知道。”

“很好，皇後平身，你，擡頭回話。”武帝的話讓眾人一驚，都悄然瞄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武帝，難道他原本就希望有人出來為焱雲說句真話？

子嫣勇敢地擡起頭來，迎著武帝那雙冰火磨礪幾十年的銳利眼睛，她已全然沒有了絲毫的緊張，根本不管焱祥、焱陵砸過來的冰渣子般的目光，也不看焱皓擔心的目光。

“巫蠱養的不止七條螞蟻皇，而是十條！”她的話如同一棒子，砸到了心懷鬼胎的人，大殿中各種悄然吸氣的聲音響起。

子嫣能感覺到甚至想殺死自己目光毫不避忌地落在她的身上，撲在地上的焱雲肩膀微微一動，頭悄然偏了過來，一雙清冷疏離的眸蒙上一沈疑狐的神色。

子嫣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高舉過頭，“這是奴婢取出的第八條螞蟻皇，請皇上過目。”

中朝令劉尚書快步上來，看了一眼，卻沒有伸手。

“大人請放心，隔著絹帕無礙。”子嫣看出他的擔憂，便道。

劉尚書這才接了，遞給武帝過目，武帝濃密的入鬢劍眉緊鎖，“那其他兩條呢？”

子嫣擡頭，“回皇上，在雲光殿。”她的話一出，便有人驚叫起來。

“胡說！”李貴人尖利的聲音頓時震了整個殿堂，她憤怒地指著子嫣怒罵起來，“你這個賤婢，竟然敢信口雌黃！”她快步上前，噗通一聲就跪在殿前，“皇上，明鑒啊！”

子嫣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盯著高座上的九五之尊，篤定自信。

所有人都似乎明白了，因為雲光殿還有一位得寵的嬪妃住，她就是潘芳儀。

李貴人這一罵，似乎有些無銀三百兩的意思，難道是不打自招？

焱祥的臉頓時死灰，氣得沖上去，低罵，“誰說是母妃了？雲光殿也不光住著你一個主子！”

如此忽然的變故，被蓋得嚴嚴實實沈悶無比的悶罐豁然揭開一般，讓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疑惑地盯著膽大的小宮女。

武帝嚴厲的眼睛掃了一眼大殿，所有人都收起各種表情，微微低下頭，生怕他看出什麽，或誤會什麽。只有焱皓半磕著眼簾，似乎在沈思什麽。

武帝的目光最後落回子嫣那雙蓋著一層朦朧霧氣的眸，卻能感覺到溢出靈動而清澈的目光，“你是說這件事不是雲兒所為？”

子嫣點頭，又搖頭，“奴婢只是據實說，至於是不是蒼成王所為，需要英明的皇上判斷。”

“好，雲兒，你且起來。”武帝身邊的太監非常聰明，立刻就走下去扶起蒼成王。

“你也起來回話。”武帝語氣少了些冷冽。

子嫣謝過站了起來，李貴人慌了，跪在堂上不知如何是好。焱祥的臉色由灰轉白，再轉黑沈，死死盯著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女。

“另外l兩條蟻皇至今還埋在雲光殿埋蠱的位置，皇上可派人現在就去取出，奴婢是昨晚取出了一瓶，而螞蟻皇必須藏在極陰潮濕的地下方可生存，之前皇太子殿下搜出來的螞蟻皇是位於鳴鸞殿西廂書房書架上，而且，邵陽宮發現的宮女身上的蟻皇帶有西域的香味，這才是要點。”

子嫣目光一轉，飛快瞟了一眼一直盯著自己的焱雲，再移過目光看著皇帝，“在鳴鸞殿那五只蟻皇不但都是死的，而且，並沒有這種香味，這是為什麽？”

她淡淡一笑，“是因為這五只蟻皇的任務是嫁禍而非吸引毒蟻，所以，它們沒有用香養過，而這香的作用也並非全部為了引毒蟻，而是為了讓眾人視線集中到蒼成王身上，因為這種香只有九華宮才有，巧的很，著香在李夫人祭日那日，晉西王和李貴人離開後，就不見了一大半。”

子嫣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瓶子，舉在手裏，晉西王頓時腳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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