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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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晞被問得一怔。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了?”

裴令緊拽住她纖細的手腕, 直視著她,沒有錯過她臉上的任何神情變化。

其實這個問題,他很早之前就想問了,只是他一直以為, 是跟岑青澤有關, 所以才不願意去深究。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既然她不想說,他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仔細想想,許多事都太過奇怪。

如果真是因為岑青澤, 為什麽後來他們卻沒在一起?

還有當初提離婚的時候, 她分明也很難過, 眼睛都哭紅了。

想到先前岑青澤的話, 裴令心裏湧起一絲不安, 緊蹙起眉頭, 定定望著她:“當年……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晏晞神情微滯,抿緊了唇,沈默下來。

那些被時光模糊了的往事湧上心頭,陳年的酸澀鉆進骨頭縫裏, 一點一點蔓延開。

看清她的反應, 裴令越發覺得事情嚴重, 握在她腕間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

不知怎麽,他忽然想起傍晚在車庫遇到的那個不懷好意的中年男人。

喉間仿佛什麽東西被堵住,剩下的猜測他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晏晞看他這樣,終於開了口:“是發生過一些事……”

“不過也不算什麽大事……”她將手腕從他掌中掙脫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我一直沒跟你說, 是因為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那一段日子太過混亂, 至今回想,記憶都有些模糊。

真要說的話,大概要追溯到那年七月。

那年七月,裴令主演的一部電視劇大火,他因此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新星,數不清的邀約鋪天蓋地砸來。

自此以後,他的工作越發忙碌,常常要到深更半夜才能和晏晞聊一會兒電話。

有時候甚至連電話都沒時間通。

要換了之前,晏晞還能趁著放暑假偷偷去找他,但這一年她因為休學的事要趕課業,根本抽不開身。

那時他們結婚也才三四個月,這樣聚少離多的生活讓晏晞一度心情郁結,再加上繁重的課業壓力和父親去世的傷痛,她開始頻繁失眠。

本來,這也還好,她自己調整一下,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可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晏晞的爸爸生前有個朋友,姓嚴,叫嚴樹誠,就是先前在車庫裏攔住她的那個中年男人。

父親過世後,這位嚴叔叔找到了晏晞,對她各種關心照顧,經常過來看她。

晏晞剛失去父親,自然而然也就將他當成一位敬重的長輩來親近,對他絲毫沒有防備。

直到有一天晚上,這位嚴叔叔以過生日的名義邀請她去家裏吃飯,她帶著備好的生日禮物登門,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人。

晏晞覺得奇怪,便問他:“阿姨呢?不在家嗎?”

嚴樹誠告訴晏晞,他跟老婆發生了點矛盾,吵架了,晏晞信以為真,也沒多想,就留了下來。

誰知幾杯酒下肚,他漸漸變得有些不對勁,竟然開始對晏晞動手動腳,還對她表起了白。

他說他會離婚,跟晏晞在一起。

晏晞嚇得臉色發白,又不敢貿然激怒他,只能勉強鎮定下來,一邊和他周旋一邊悄悄拿手機按出了報警的號碼。

好在嚴樹誠沒有發瘋到喪心病狂的地步,看她想報警,便放了她離開。

最後,晏晞匆匆逃離。

跑到外面馬路上的時候,她不小心踩空,狠狠摔了一跤。

那天下午剛下過雨,地上還有積水,她跌倒在水窪裏,滿身臟汙,膝蓋也擦破了一大塊皮。

恐懼和疼痛刺激著神經,眼淚頃刻間滾落下來。

她後怕不已,責怪自己太蠢,哆嗦著拿出手機給裴令打電話。

然而,撥號聲響了一遍又一遍,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那一瞬間,絕望和委屈如巨浪翻湧而來,將她淹沒,她再也忍不住,坐在路邊崩潰地哭出了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到家後,她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的衣服,才慢慢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裴令終於給她回了電話。

她抱膝坐在窗邊,看著屋外的沈沈夜色,到嘴邊的哭訴卻突然說不出口了。

既然都已經逃離危險了,又何必再說出來讓他擔心呢?

何況,他現在在千裏之外,告訴他也於事無補。

“我沒事……”她蜷縮起來,小聲說,“就是……一個人有點無聊,想跟你說說話……”

裴令聽出她嗓音不對,立馬追問:“你聲音怎麽了?”

“嗓子有點疼,可能是感冒了……”

她壓下鼻頭的酸澀,忍不住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電話那頭沈默了下,最後說:“最快也要月底,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多請兩天假……”

“哦……”晏晞失落地垂下眼睫,看著膝蓋上滲血的傷口,“那你註意身體,別老熬夜。”

大概是聽出了她的不開心,裴令頓了頓,又說:“我會盡早回去,你好好照顧自己,無聊的話就出去散散心。”

晏晞悶悶應了聲:“嗯。”

當晚,晏晞又一次失眠了,最後實在沒辦法,吃了褪黑素才勉強入睡。

第二天睡醒,晏晞感覺頭昏腦漲,四肢無力,但還是強忍著難受著出了門。

她和宿舍的兩名室友鐘黛黛和蘇蟬約好了一起去看一個畫展。

到約定的匯合地點時,她們已經到了,正捧著手機在刷裴令的那部大火的新劇,一邊看還一邊激動地討論著。

見晏晞過來,鐘黛黛熱情地招手喚她:“晞晞,快來跟我們一起追劇!”

“啊啊啊裴令真的太帥了,我決定轉粉追他了!”

蘇蟬道:“那你前幾天說要追的那個呢?”

鐘黛黛:“那個細看臉不行,脫粉了。”

“……”

晏晞跟著她們掃了屏幕一眼,看到上面那張熟悉的臉,莫名有種不真實感。

說著說著,鐘黛黛突然扭臉問她:“對了,晞晞,你男朋友到底長什麽樣啊?這麽久了,也沒見你帶出來給我們看看。”

蘇蟬也跟著附和:“就是,神神秘秘的,下次讓他請客吃飯。我倒要看看他長什麽樣,竟然能把我們貌美如花的小仙女給拐走。”

屏幕上剛好出現裴令的特寫鏡頭,晏晞腦子還混沌著,下意識指了指屏幕:“就長這樣。”

“……”

兩個女生楞了一下,隨即噗嗤樂了,只當她是在開玩笑。

鐘黛黛一把攬住她的肩:“你也看上了他啊,眼光不錯,來來來,跟我一起入坑,追星事業搞起來!”

“……”

晏晞一陣無言,她說的確實是事實啊!

可惜其他兩人根本不信,拉著她說笑幾句,忽然又聊起一樁八卦,是關於前一天學校某位學姐自殺的事。

這件事晏晞也隱約聽說了,不過卻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

晏晞:“她為什麽自殺啊?”

“你不知道嗎?”鐘黛黛說,“她跟一個小愛豆地下戀愛,被人拍了。那男的渣到爆,為了留住粉絲,竟然否認他們的關系,說學姐碰瓷炒作,然後學姐遭到網暴,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幸好及時救回來了。垃圾渣男,祝他早日糊穿地心!”

晏晞聽得心裏咯噔一下,不自覺便想到了自己和裴令,問道:“藝人公開戀情,影響會很大嗎?”

鐘黛黛:“也不一定,分情況吧,如果是新人或者剛紅,差不多等於自毀前途了……”

晏晞默了默,試探著又問:“如果是裴令呢?要是他現在公開……”

鐘黛黛立刻瞪大了眼:“不會吧?他現在才剛冒頭,怎麽可能幹這種事?”

晏晞一顆心慢慢沈下去,半晌沒再言語。

這一整天,晏晞都處於精神恍惚的低迷狀態,吃飯也沒什麽胃口。

晚上,她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裏,感覺整個人越發難受了,腦子仿佛被浸了水的棉花塞滿,沈得連脖子都快撐不住。

等她胡亂沖完澡,準備上床睡覺時,裴令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晏晞看清來電顯示,忙拿起手機接聽:“餵。”

裴令溫聲道:“睡了沒?”

晏晞在床邊坐下,回道:“還沒,你下戲了?”

裴令嗯了聲,又問她:“這周五我要回海城參加一個活動,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晏晞聞言立刻高興起來:“好啊!”

裴令的語調裏也添了一絲笑意:“那我先把門票寄給你。”

正說著,晏晞忽然想起白天聊過的話題,臉上的笑容不由淡了淡。

她問道:“要是讓人發現了怎麽辦?”

裴令似乎沒聽懂她的擔憂:“嗯?”

“我是說,如果讓人看見我和你在一起怎麽辦?”晏晞屈起雙腿,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你現在……能公開結婚的事嗎?”

裴令終於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沈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這件事情,最後反問她:“你想公開嗎?”

晏晞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沒有哼聲。

裴令說:“你想公開的話,我跟經紀人商量一下。”

真聽到他的答案,晏晞又覺得心裏有點亂,制止了他:“先不要了,我就是隨口問問,以防萬一。”

兩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其他。

少時,電話掛斷,晏晞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關燈睡下。

這一回倒是沒有失眠,只是睡得很不安穩,做了許多混亂破碎的夢。

甚至,她還夢到了早已離世的母親沈語婳。

漸漸地,她感覺到熱,人仿佛被擱在火上烤,腦袋昏昏沈沈,沁出的汗浸濕了輕薄的睡衣。

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

房間裏窗簾緊閉,光線暗沈,她不知道到了什麽時間,只覺得頭痛欲裂,仿佛有鈍刀在神經上不停磨著,渾身上下也軟綿無力,

她強撐著勾起身,艱難地摸到手機,下意識撥出了晏聞的號碼。

“爸爸……”

她對著手機呢喃了一聲,想像以前一樣,告訴他自己生病了。

這樣,他就會回來,帶她去醫院。

然而,這次回應她的只有冷冰冰的機械聲。

手機掉落在枕邊,晏晞迷迷糊糊躺了許久,終於反應過來——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巨大的悲慟淹頃刻間沒了她,淚從眼角滑落,隱入鬢發間。

又躺了許久,她重新摸過手機,嘗試打給裴令。

然而,依舊無人接聽。

她沒了力氣,心灰意冷,索性放棄掙紮,仰面躺著,再次陷入昏沈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枕邊響起手機鈴聲,她以為是裴令回了過來,努力撐開眼皮,摸過手機按下接通。

誰知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岑青澤的聲音:“晞晞,你今天有時間嗎?”

“我……”晏晞嗓子幹得如同刀割,發出的聲音也沙啞難聽,“我好像發燒了,好難受……”

她憑著本能向他求了救,隨後便徹底支撐不住,合眼睡了過去。

之後她腦子裏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只隱約記得,岑青澤趕了過來,將她抱上了車……

再睜開眼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裏,手上還掛著吊水,蒼白的皮膚下青筋隱隱可見。

岑青澤拎著剛買的粥進來,見她睜著眼,微微一笑:“醒了?”

他將粥放到床頭的櫃子上,扭頭問:“好點沒?”

晏晞腦子還有點迷糊,她動了動身體,嘗試坐起來。

“小心點。”岑青澤彎腰扶她坐起,將枕頭墊高放在她身後,“要不要吃點東西?”

晏晞的神思漸漸回籠,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岑青澤端起粥碗,坐到床邊,打算餵她。

晏晞啞聲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岑青澤也沒勉強,將粥碗放到了旁邊的小桌子上。

晏晞拿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感覺舒服了許多。

吃了一會兒,她想起昏迷前的事,擡頭問道:“你怎麽會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什麽事嗎?”

岑青澤坐在一旁,說:“就是想問問你,還想不想出國留學。”

晏晞微怔了下,咀嚼的動作也頓了頓。

自從和裴令在一起之後,她就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岑青澤看著她,嘆了口氣:“我的建議是,按你原來的計劃出國,你現在的狀態太差了,換個環境對你有好處。”

晏晞垂著眼,沈默不語。

她知道自己病了,從生理到心理,都疲憊不堪。

可她心裏還有一根線,牽絆著不讓她走。

“你是不是舍不得裴令?”

晏晞沒否認。

岑青澤瞥她一眼:“他到底有什麽值得你記掛的?你病成這個樣子,他連個電話都沒有,這個婚結了還不如不結……”

晏晞忍不住辯駁道:“他在拍戲,又沒有千裏眼,怎麽能知道我生病的事?”

話音剛落,晏晞的手機就響了。

這次真是裴令回過來的。

“怎麽了?”電話接通後,裴令問道。

晏晞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沒事,我起床的時候不小心按錯了。”

裴令此時還在片場,聽她這麽說,也沒多想,很快掛斷了電話,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晏晞放下手機,看向岑青澤。

見她還在維護他,岑青澤有些無奈:“你不想跟他分開,也行。那就找個時間好好跟他聊一聊,他如果真心對你好,替你著想,肯定會同意你出國。反正你們現在也是聚少離多,你人在哪裏,區別不大,他有時間照樣可以過來找你。”

岑青澤停頓片刻,看了眼時間,“我去處理點事,晚點再來看你。”

晏晞點頭道:“嗯,你去忙吧。”

離開之前,岑青澤又補了句:“我說的話,你再好好想一想。”

岑青澤走後,晏晞靠在床頭,發起了怔。

……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到了裴令回海城參加活動的當天。

下午四點左右,晏晞坐飛機趕到海城,此時裴令早已經到了,在準備雜志采訪以及晚上的活動。

他分不開身,於是安排了助理小祁去機場接晏晞。

到裴令下榻的酒店樓下,小祁將一張房卡交給晏晞,說是要去買點東西,然後便匆匆離開了。

晏晞拿著房卡,一個人上了樓。

她找到裴令預訂的房間號,刷卡進去,裏頭一個人影也無,不過裴令的行李倒是在裏面。

晏晞拿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等到裴令回來,起身去了衛生間。

前腳剛進去,後腳房間門就開了,裴令和穆聲走了進來。

隨後穆聲震怒的聲音響起:“你是不是瘋了?這個時候公布婚訊,你想過後果嗎?”

晏晞身形一滯,屏住了呼吸。

“你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婚結了,這事我先不跟你計較……你現在還想公開?我告訴你,絕對不行!公司也不會同意!”

穆聲劇烈喘息著,明顯氣得不輕。

裴令蹙起眉頭,沒說話。

穆聲越發生氣了,拔高聲調繼續道:“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是名利場!捧高踩低殺人不見血的地方!你現在才剛出頭,連腳根都沒站穩,就公開結婚……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裴令沈默了片刻,開口道:“有什麽後果,我自己會承擔……”

“你擔?你擔個屁!”穆聲繃不住直接爆了粗,“你告訴我,你怎麽擔?回到以前,大家一起喝西北風嗎?”

裴令再度陷入沈默。

穆聲知道他的脾氣,執拗得很,但凡他決定的事情,很難再更改,這時候硬跟他吵是沒有用的。

於是穆聲冷靜下來,又開始苦口婆心地勸他:“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位置,難道想讓一切都付諸東流嗎?”

裴令繼續沈默,沒再反駁一句,也不知是不是被說動了。

穆聲頓了頓,忽然將矛頭指向晏晞:“是不是她非讓你公開?我去找她談一談……”

裴令立刻制止了他:“跟她沒關系。”

“……”

見他這麽維護晏晞,穆聲簡直氣結。

這祖宗怎麽就這麽一根筋?

“我知道,你答應了她爸爸要好好照顧她,可也沒必要搭上一輩子啊!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她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犯得著跟她結婚……”

穆聲還想說些什麽,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了個電話,掛斷後對裴令說:“該過去了……”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這事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不要一時沖動,公司那邊也不會由著你亂來……”

開門關門的聲音再次響起,兩人一起離開,房間裏又恢覆了安靜。

晏晞站在洗手池前,呆呆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半晌沒有動彈。

穆聲的話不斷在耳邊,仿佛成了魔咒。

過了許久,手機震動聲響起,晏晞被驚醒,看了眼來電顯示。

是裴令打來的。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以為這章能寫完往事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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