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晏晞將手機擱到耳邊, 有些恍惚地開口。

裴令：“小祁說你到酒店了，怎麽沒看見你？”

“我……”晏晞定了定心神，“我看你不在，就到附近逛了逛, 買點吃的。”

裴令並未懷疑, 說道：“我現在要趕去活動現場, 等會兒讓小祁帶你過來……”

“不用了。”晏晞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與平常無異，“讓他跟著你吧, 你今晚肯定很忙, 我自己能過去。”

裴令正趕時間, 也沒和她多聊, 叮囑道：“那你自己小心點, 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掛斷電話, 晏晞又發了一會兒怔，才背上包離開酒店。

她在酒店樓下打了個車，前往活動現場。

落日漸漸西沈，到那兒時, 暮色已經籠了下來, 遙遠的天際只餘一抹餘暉, 金光熠熠。

堵在入場區的粉絲和記者實在太多，晏晞沒能擠進去，索性選擇放棄，直接去了觀眾入口處。

剛到入口處，就看見兩個拿著燈牌的女生, 燈牌上赫然寫著裴令的名字。

晏晞不由多看了兩眼, 其中一個女生捕捉到她的視線, 試探著問：“你也是來看令哥的嗎？”

晏晞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笑：“是啊。”

女生立刻熱情起來：“太好了！又多一個同擔，我們一起進去吧？”

晏晞也沒拒絕，跟著兩人一起檢票入場。

巧合的是，晏晞的位置竟然和她們兩個在一塊兒。

“你沒帶燈牌嗎？”找到位置坐下後，其中一個女生問。

晏晞搖搖頭，從背包裏扒拉出了兩根熒光棒。

“只帶了這個。”

這還是她今天臨時想起來準備的。

女生笑著說：“熒光棒我也帶了，待會兒等令哥出來，我們一起給他加油！”

隨後兩個女生就興奮地聊起了裴令，晏晞默默坐在旁邊，偶爾問到她時才搭一句話。

活動開始大概到三分之一時，裴令終於上了臺，身著白色襯衫，黑色長褲，熠熠燈光下清俊挺拔，帶了幾分少年氣。

霎時間，歡呼聲如浪潮般湧起，震耳欲聾。

晏晞處在其間，被粉絲們的熱情和激動感染，也跟著揮舞熒光棒，歡呼起來。

高臺之上，光華滿身，照亮他清絕的眉眼，那一雙眸子裏似藏了燦爛星河。

晏晞坐在臺下，仰臉望著他，不由自主地晃了神。

那是她平日所不熟悉的他，是天上明月，山巔白雪，高不可攀。

這世上，誰人能不愛他呢？

……

活動落幕，晏晞和那兩個女生一起離場，她們依舊很興奮，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都閃著光，臉上神采飛揚。

走到外面的廣場上，晏晞才和她們分開。

分開前，兩人還熱情地跟晏晞約定，下次有機會再一起來看哥哥。

晏晞笑著應下了，轉過頭卻又換了失落的神情。

現在的他，擁有這樣多熱烈的愛意，應該不會再需要她了吧？

她算什麽呢？是責任還是累贅？

天幕上冷月斜掛，清淩淩的光落下，映出寂寥的身影。

晏晞望向遠處明滅不定的燈火，神色怔怔，忽然不知道該去哪裏。

原來，孑然一身是這樣的感覺。

她漫無目的地游蕩著，直到手機電話響起，才堪堪回神。

“出來了沒有？”

裴令的嗓音在這清冷的夜色中透著一絲溫柔。

晏晞拉回思緒，鼻頭無端發酸：“出來了。”

“你在門口等一會兒，我讓人去接你。”

晏晞看了看周遭的街景和路燈，說：“我已經走遠了，不在門口，在馬路邊。”

“不是讓你在門口等著嗎？”裴令蹙了蹙眉，“你把定位發給我，不要再亂走了，晚上不安全。”

晏晞本想說不用，但又擔心他察覺到異樣，最終應了聲“好”。

很快，小祁開著車過來了。

晏晞拉開車門上車，在裴令身側的位置坐下。

穆聲也在車上，坐的是副駕。

看到晏晞，穆聲的臉色十分不好，不過礙於裴令在，他也沒敢說什麽難聽的話。

“怎麽一個人走到這裏來了？”裴令接過晏晞的背包，將一瓶水遞給她。

晏晞扯嘴笑了下：“會場那邊人太多了，不好攔車。”

她擡眸往穆聲那邊看了眼，對上他難看的臉色，想到他先前和裴令吵架時說的話，心情有些覆雜。

裴令卻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神色如常地詢問她有沒有吃晚飯。

晏晞心事重重，也忘了自己到底吃沒吃，胡亂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穆聲拿著手機和裴令聊起了公事，晏晞靜靜在一旁聽著，沒再搭話。

車窗外燈火明明滅滅，如同她起伏不定的心。

到了酒店樓下，晏晞正準備下車，穆聲忽然皺著眉頭提醒道：“外面可能有人偷拍，上去的時候小心點，最好分開走。”

晏晞頓住。

裴令卻是一臉的波瀾不驚，拉過晏晞的手，淡淡道：“不用上去了，我們今晚不住酒店。”

晏晞一楞：“那去哪兒？”

裴令：“回家。”

晏晞反應過來。

差點忘了，他媽媽住在海城，這裏有他的家。

隨後小祁上樓，替兩人將行李拿了下來。

穆聲沒打算再跟過去，推開車門下車，分開前，他又轉頭提醒了裴令一句：“明天八點之前要到機場，你別忘了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意味不明地從晏晞身上掃過。

裴令沒應聲，拉著晏晞的手，輕輕握了握。

車子重新啟動，晏晞繼續望著車窗外發怔。

裴令以為她是太累了，說道：“累就睡一會兒。”

晏晞望著他，疲憊地笑了下。

等到了裴令家的大門外，晏晞從車上下來，才想起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忘了準備禮物！”

她頓足，有些緊張地看向裴令：“你之前沒說要回家住，我以為就在酒店呆一晚……”

裴令彎起眼笑了下：“不用折騰，明韶放暑假了，我媽陪她出國參加比賽了，沒人在家。”

晏晞聞言松了口氣。

裴令覷她的神色，說：“又不是第一回 來了，還這麽緊張？”

晏晞擡眼瞥他：“這是你家，你當然不緊張了。”

裴令笑：“現在也是你家了……”

提到這個話題，晏晞耳邊又響起先前他和穆聲的爭執，她沒言語，眼底閃過一絲悵然。

裴令牽著她進了屋。

別墅裏冷冷清清的，確實沒人在家。

之前洛音棠在家的時候，裴令特意帶晏晞來這邊住過兩天，所以晏晞對這裏倒不是全然陌生，上回替她準備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也都還在。

兩人上樓，進了裴令的臥室。

晏晞先收拾衣服去洗澡，等她洗完出來，裴令才去洗。

浴室內響起水聲，晏晞吹幹頭發，走到床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桌子上。

桌子顯眼處擺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裏面夾的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晏晞走過去，拿起相框看了起來，照片裏面的裴令不過十來歲，眉眼清雋，表情冷冷的，儼然矜貴小少爺的模樣。

晏晞看著看著，忍不住想起了許多小時候的事。

這一想，萬般心事湧上心頭，眼角不自覺有些酸澀。

怔忡許久，她放下相框，回到床邊坐下，往浴室方向看去。

腦子裏不斷閃現裴令在臺上意氣風發的樣子，還有結婚以來的種種。

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

不該再繼續下去了……

她把他當成溺水時的救命稻草，卻忘了，他不是稻草，他是參天喬木，耀眼星辰，有他的康莊大道要走。

她怎麽可以自私到這種地步，用所謂的責任困住他？讓他餘生都不得自由？

眼尾慢慢泛了紅，晏晞緊緊揪住床單，眨了眨長睫，極力不讓眼淚落下來。

少時，裴令從浴室出來，看見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徑直走到她身旁坐下，擡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摟入懷中。

“想什麽呢？”他湊近問，氣息掃過她脖頸。

男人身上帶著潮濕的水汽，頃刻間將她包裹。

晏晞擡起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目，想起他先前在臺上的模樣，不由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她動了動唇，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都開不了口。

裴令也沒等她回答，摟住她的腰，低頭熟練地吻了過來。

溫熱的氣息侵入唇舌間，晏晞被他親得暈暈乎乎，反過來抱住了他。

兩人很快倒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中，晏晞忽然想起什麽，擡手抵住了他的肩，眼底波光瀲灩：“你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不要緊……”

裴令含糊地回了一句，不由分說扣住她的手，俯身重新吻了下來。

晏晞想著今晚確實不是談事情的好時機，便也沒再多言，仰起臉回應著，只當這是最後的溫存。

後來，雲收雨歇時，她偎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聲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裴令便起來了。

晏晞睡眠淺，聽到響動，也跟著起了床。

兩人下樓吃了早餐，一同趕往機場。

到了機場，兩人自然不能再一起走，晏晞站在角落裏，目送裴令離開，眼底慢慢聚起水霧。

巨大的玻璃墻外，朝陽明燦。

一架飛機掠過長空，在爛漫的日光中漸漸遠去。

許久，晏晞撥通了岑青澤的電話——

“你說的事情，我考慮好了。”

……

之後的時間過得渾渾噩噩，仿佛走馬觀花一樣。

晏晞先申請了留學的學校，然後在岑青澤的幫助下，緊鑼密鼓地安排好一切。

期間她幾乎沒再主動聯系過裴令，偶爾裴令打電話過來，她也以課業忙為借口，敷衍幾句便掛斷了。

半個多月一晃而過，八月初，裴令終於空出了幾天假期。

他回來的那晚，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夜晚，月白風清，夏蟲輕鳴。

晏晞早早做好準備，在家等他。

從黃昏一直等到深夜。

終於，屋外傳來響動，裴令風塵仆仆地推開門進來。

晏晞坐在床頭，擡起眼朝他看去。

白色燈光下，他的面容竟有些模糊。

裴令進屋，見她呆呆坐在床頭，微微笑道：“不是說讓你早點睡，不用等我？”

晏晞擡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明明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連腹稿都打好了，到這一刻卻仍說不出口。

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裴令以為她是困迷糊了，走過去，俯身親了親她的唇：“先睡吧，我去洗澡。”

他將行李安置好，拿上睡袍，一邊解襯衣扣子一邊進了浴室。

晏晞看著他進去，忍不住抱緊雙膝，紅了眼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裴令再出來，看到晏晞泛紅的雙眼，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要換了往常，在他進門的時候，她就已經高興地撲過來了，可今天卻連個笑容都沒有，實在奇怪。

他走過去，攬住她單薄削瘦的肩，貼在她耳畔輕聲問：“怎麽了？”

晏晞蜷起手指，閉了閉眼，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裴令，我們離婚吧？”

裴令，我們離婚吧。

裴令當場楞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發生什麽事了？”他攬住她，低頭觀察著她臉上的神色，嗓音放得溫和。

晏晞擡起頭，纖長的睫毛濕漉漉的，眸子裏泛開水澤。

她望著他，慢慢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們離婚吧。”

短暫的沈默。

裴令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緊蹙起眉頭：“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晏晞心口發堵，僵著臉道：“什麽事也沒發生，我就是……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裴令眉頭蹙得更深了：“為什麽？”

晏晞垂下眼睫，悶聲不語。

“是不是最近我太忙了，沒顧得上你，你不高興了？”裴令放輕了語調哄道，“等過了這陣子，我……”

晏晞搖搖頭：“不關你的事，你沒做錯什麽……是我後悔了……”

她極力壓制著鼻間的酸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哽咽，“我不該為了讓爸爸安心，一時沖動拉著你跟我結婚……現在事情都過去了，這段婚姻也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裴令聽了她的話，只覺得荒唐：“什麽叫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這就是你心裏想的？”

晏晞紅了眼圈，抱緊雙膝，再次沈默下來。

確認她不是在鬧著玩，裴令慢慢松開攬在她肩頭的手，站了起來，臉色沈得可怕。

“你當我是什麽？”他看著她，雙目幽深，冷聲質問，“你傷心無助時的慰藉嗎？不需要了就一腳踢開？”

晏晞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狀似失控的情緒。

她鼻頭一澀，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裴令的臉色越發難看，手上青筋畢露。

“這件事我認真考慮了很久，不是在鬧脾氣，更不是在說笑……”晏晞紅著眼，機械一樣慢慢說道，“我打算出國留學，已經在走流程了，你如果沒有異議的話，我們就盡快把手續辦了，免得我之後還要……”

語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哽咽起來，剩下的字句也無法說出。

裴令良久不語。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道沈默的影子。

就在晏晞以為他會一直沈默下去時，他卻突然開了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晏晞擡起蒼白的臉看向他。

他會說這種話，晏晞其實並不是很意外。

他們自少時相識，又真真切切地在一起這麽久，要說他對她一點情誼也沒有，那倒也不至於。

但這份情誼裏，有幾分是愛，又有幾分是責任和憐憫，她辨別不清。

晏晞壓下心口的難受，從抽屜裏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都給他。

她知道，過了今晚，自己未必再有勇氣斷舍離，所以她決不能動搖。

裴令沒有接那份協議書，冷著臉重覆了一遍：“我說了，我不同意。”

晏晞的手頓在半空。

這一刻，她借著燈光看見了他眼底的神色，忽然覺得，或許他對自己的喜歡，比她以為的，要多上那麽一點點。

她強迫自己不去多想，固執地將協議書遞到他面前。

“出國的事我已經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是要走的……”

眼中再次聚起水霧，晏晞狠下心來，說出違心的話：“我真的不想再過這種數著日子等你回來的生活，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你就當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她頓了頓，仰起臉看他，聲音很輕地說：“裴令，我們好聚好散。”

裴令對上她通紅的雙眼，微微一滯。

她看起來比以前更瘦了，身體單薄得如同紙片，臉上也沒多少血色。

從前光彩照人的眸子，也失了神采。

這段婚姻，真的讓她這麽痛苦嗎？

漫長的靜默。

許久，裴令重新俯身，攔腰將她抱到床裏側，扯開了被子。

“很晚了，先睡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我們都冷靜一下，再好好想一想。”

隨後，他自己也躺了上來。

燈滅掉，世界陷入黑暗。

晏晞睜著眼睛，睡意全無。

他就躺在身側，她卻不敢偏頭再看他一眼。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裏對自己說，可還是難過得無法呼吸，心口一陣陣地鈍痛，像是骨頭被生生從血肉裏抽出。

淚不斷從眼角滑落，她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勉強克制住，沒讓自己哭出聲。

兩個人幾乎都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未亮，晏晞便收拾東西去了學校，只留下一紙離婚協議書給裴令。

她知道，她不能再見他，見了他，就再也做不了決定了。

再後來，裴令終於同意了簽字，兩人很快辦好了離婚手續。

晏晞正式離開，是在九月。

時隔五年，她還記得那一日的情形。

斜陽向晚，暮色如顏彩鋪滿天際，她在高樓林立間，看到他的巨幅海報。

身畔人來車往，喧囂浮華被風吹散，她短暫地駐足，仰頭望著海報上的他，無聲做著最後的告別——

再見了。

願你前程似錦，星途璀璨，永如明月高懸。

……

往事明晰地鋪陳在眼前，裴令喉頭發澀，難得雙目泛了紅。

“發生了那麽多事，你當時……為什麽不跟我說清楚？為什麽不問問我？”

“我不敢問……”晏晞嗓音微哽，不自覺濕了眼眶，“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不知道前途和我，哪一樣對你更重要……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有些事，隔個三五年，回頭再看，那些傷痛、仿徨、恐懼……或許沒什麽大不了，可在那一天那一刻，你沒跨過去，就是沒跨過去。

那時年少氣盛，愛得驕傲又怯懦。

所以寧願抽身遠走，也不願意要一份不純粹的感情。

所以什麽都不敢問。

作者有話說：

這章真是卡到頭禿_(:з」∠)_

到這裏就是真正覆合啦，下一章是時候幹點成年人該幹的事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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