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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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堂的庭院裏一片死寂。一場大火,最終還是摔碎了少年人的山河。

吳桐等著蕭青山的回答。

蕭青山微微有些詫異,吳桐吳青兩姐妹是他在山海紀裏的兩個師妹。築境者葛爾典不可能完全意識到境中會有什麽,最開始在這邊世界遇見她們二人就實屬令他驚訝。最令他意外的是,吳桐會現在跑來問他宋歡和須彌珠的事情。

這意味這兩種可能性:一是真正的吳桐跟他來到了這裏,二是他的須彌珠出現了紕漏。

按理來說,跟隨葛爾典一同進入築好的虛境,入境者會喪失境外的記憶,便是關於須彌珠的記憶也不例外。為了妥當,他這次把關於須彌珠的記憶放到了教育版塊的最上層,就是為了針對宋歡實施計劃。有關須彌珠的事,宋歡在他掌控之中,但吳桐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件異常之事的指向,要麽意味著吳桐跟隨他進入虛境,而體內的須彌珠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自發覺醒。要麽意味著須彌珠因夢而生,結夢為珠,某處他還不知道的地方已經出現了變數。

原本他計劃回來後在西川堂呆一陣子就破境,這段時間雖在虛境之中到底也多多少少存有他的某些回憶。現在是否意味著,他不得不轉而應對當下變局呢?

一只灰貓幽靈般的以目中無人的姿態從墻上經過,著實嚇了蕭青山一跳。

天邊漏出淡淡的藍紫色光,他感覺地面好像晃了幾下。

空中破來一陣銅鈴清脆地相撞之聲。

在他正欲開口之際,眼皮卻越來越沈,天色暗了下去。

蕭青山睜開眼時,是在一間屋子裏。身上還披著他的鶴氅。

窗外大雨滂沱,一個小盒子裏先是傳出咿咿呀呀的調子,接著是說話的聲音。有一只灰貓在窗外的棚下蹲住,瞇起眼睛舔著爪子。蕭青山打量了一下外部世界,陌生的環境讓他一時間思緒混亂。

面前的桌上放置著卷軸和毛筆,打開卷軸後他發現上面寫的是一段故事。一段他曾經將給宋歡聽的,又有稍許不同的故事。就比如,這個故事是采用視點人物的寫作手法講述的。內容由不同人物的各個角度展開,同時夾雜著人物內心的心理活動。

故事的最後他發現有一道謎題。再看卷首時,他的手在題字處停了半晌。

“青桐。”他默念道,同時從身體深處生出徹骨寒意。他想到了吳青與吳桐的名字,而這意味著什麽,他不敢深想。

與此同時,一陣疾鳴聲驚醒了他。環顧一周後,他發現是小盒子裏傳來的聲音。蕭青山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張皇失措過,越焦慮大腦反而運轉得就越遲鈍。

門口一陣銅鈴聲,緊著是金屬扣地時幹脆的一頓。有人拄著拐杖從屋外進來,徑直來到他的面前。

那人蒙著面,外邊套著很像褙子的衣服,袖口卻寬得驚人。正經危坐下後,蕭青山剛好能看到他寬腰封上的圖案,是海草紋和一些圖騰樣式。

“閣下看起來心懷深慮,不知吾可否相助一二?”

蕭青山提防地問道:“你是誰?我認識你嗎?”

“閣下全都忘了嗎那不如看看你面前的卷軸吧。答案就在上面。”

蕭青山一臉茫然,“這卷軸上的故事和我有什麽幹系?”

“那可是閣下寫的故事啊!”

“稍等,什麽叫做,我寫的,故事?這上面可明明白白寫著呢:作者青桐。”

“青桐可以說是閣下冒用”……來客輕挑眉角微微一笑,“這樣說不太禮貌,是閣下寫作時的筆名。”

“我?筆名?”

“換一種思路吧。閣下可能想起這故事中名為‘虛境’之地?不妨從最初進入虛境開始吧,或許能助閣下理清思緒。”

“最初?我和宋歡一起進入…不是……”

蕭青山拼力回想。

“最初,最初是從我決定成為葛爾典開始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深山裏是一座寺廟。寺人隔著亭外的山雨,叩響了第一聲晚鐘。寺外長階,有男子著一身淡青色常服,拾階而上。

廟中,香霧繚繞,檐角處落下一滴雨珠。男子從紙傘下伸出手,恰好接住了從傘沿滑落的一滴雨水。

倏忽間,雨水滴下後,驚亂一池秋水。男子手持玉簫,襲得一身清淡疏遠樣。擡眼凝視時,眸中恰似池中淥水,觀之心下一漏,正是驚鴻照影。

彼時,當年宋歡救回的少年,堪堪冰雪樣,年少初長成。

少年身後是一片天高雲闊、雲水蒼茫。

遠方,是水袖拋開了去,穿過世人透明的軀殼後,由山水浣就的,一條悠悠遠遠西川路。

驚鴻飛至千山萬水之外,緩蕭聲中,少年將心事賦予了夢境。如今,即將築好虛境的第一層。蕭青山虛境的第一層,覆蓋著整個寒荒國的風雪,回蕩著童年的歌謠。

他在整個境內隨處可見,萬事萬物都好似他的化身。雖然嗅不到花香,但他知道空氣是白色的,水中的紅蓮是深紅色的,鮮艷欲滴。少年在寒荒國的冰夷山上長大,小師妹在冰湖邊側身臨水梳妝,似乎感覺不到一點寒冷。

“月高高,風寥寥,阿妹來塘采紅蓮。

籃中蓮心徹底紅,低頭弄蓮應阿郎。

阿郎煩心憂阿妹:白雪映紅蓮呦,冰夷山上幽。

阿郎心肝兒催,阿妹莫把紅蓮采。

湖水悠悠知我意,寄我阿妹九月雪。”

滿目的雪色,冰雪的童話,這是最純真美好的童年。每一個宛如初生的早晨,都是神的讚美詩。蕭青山的手指撫過純潔的白色花瓣側耳傾聽,風從指間、花葉間,風鈴一般輕漾。

但這只是初生,是虛境的第一層,若要追尋最高的境界,他必須進入下一層虛境,少年的心驀地一抽疼痛起來。

女孩在少年身前越跑越遠,淺青色的發帶在風中翻飛,墨色長發在風雪中散開。

發帶遮住少年的眼睛後,又隨風而去。像風中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越來越遠。

天空下,是連綿成海的沙漠。

紅色的發帶在身後飛揚,蕭青山瘸著腿,嘴皮幹裂,雙眼暗紅,一身俠客裝扮,手持黑布纏繞的一柄重劍。

第二層虛境在蕭青山推開客棧門的一刻正式開啟。

客棧內,氣氛正濃,胡笳聲聲。西域舞女的眼波流轉,顧盼間魅惑眾生,一個眼神就能溺死一名來客。

少年沈默不語,來到酒桌前,脫劍橫於桌上。

舞女腰身曼妙,纖手輕攏間,已是翻雲覆雨。鼓點越來越急,舞女來到蕭青山身側,娉婷地伸出細指,輕點少年額頭。二人衣料摩擦,暧昧漸濃。

忽地一聲大喝,賓客中險象突生,劍鋒直指少年而來。少年單手掠過桌面奪起長劍,側身一退,面前酒桌已四分五裂。來者目眥欲裂、氣勢洶洶。少年面無表情,閃過幾招後,將重劍在手中一轉,長劍出鞘,一招斃命。

血液自鋒尖隕落,炸開地面一片塵土。

這期間,樂聲並無間斷,琵琶急轉而下。舞女踮腳、扭身、轉手,一氣呵成。

蕭青山走向舞女,身後的樂隊裏傳來破風之聲。電光火石之間,他下意識用手背擋住視線,手肘迎向聲源。

“砰”地一聲,血花炸開,他的手臂中了一箭。

放下手臂後,境景轉換。他身在窄巷內,身周已聚集了一堆兇惡之徒。巷角,鮮紅的花詭異地盛開,花瓣被一滴鮮血打落,無力地墮落。

少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手背一片殷紅。他殺紅了眼,瘋狂地對著在場的所有攻擊者怒吼。

緊接著,對面的兇徒連連倒退。突兀的,他的腦海裏閃現吐著紅信子的毒蛇,蛇在堆疊成山的金幣上緩緩游動。低下頭時,他看見自己手中握有權杖,衣著光鮮,女人們簇擁在他的身周,手指輕佻地滑過他的喉頸,滑進他的衣裳裏……

他跪倒在地,用力地甩了甩頭。身前一眾見他精神混亂,趁勢湧上。他在迷亂中看見巷角的花越發紅艷,逐漸的,他的視線模糊,直至完全被深紅色覆蓋。

世界瞬間暗了下去。

再次睜眼時,他發現自己身上只有一塊破布,全身上下無數條傷痕。原野之上,多得是和他一樣身份的人。臉色蒼白麻木,只知機械性勞作。有人頤指氣使,命令他在高墻間穿梭,搬著一塊又一塊的石磚。

他的每一步都無比艱難,好像不到最高處,每挪一步,懷中的石磚都會比上一步更重一些。當他強撐著一口氣,來到高墻的最上方時,整個人已完全匍匐在地,是一點一點蹭上來的,嘴裏含滿了泥土。

不等他稍作休息,又有人吆喝讓他趕快下去。撐著站起來後,他發現眼前的場景在灰色與黑色之間跳動。所謂的高墻,自他腳下開始,綿亙萬裏,順著山川之勢蜿蜒而行,氣勢何等磅礴。

眼前飄過一個身影,他搖搖晃晃,一頭從長城上栽了下去。

他是被水激醒的。

醒來後,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已經斷了,斷骨折在皮肉裏,連著筋,他連動都不能動一下。

耳畔是山呼海嘯的嘈雜聲、倒喝聲。

“暗!起來呀,起來!殺死它,殺死它!打呀,殺呀!”

蕭青山恍惚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叫暗,是一個奴隸,此刻正處於鬥獸場裏。把他撕咬到如此境地的,是一頭身型大於自己幾倍的黑狼。

黑狼油光鋥亮,毛發無損。長嘯一聲後,向自己沖了過來。

他看見了黑狼幽藍色的眼睛。

透過狼眼,他看到了最深處的一朵花,像一滴鮮血,在雪地裏十分醒目。

最後,他覺得自己像一顆果子,汁肉四濺,被狠狠地撕裂開來。

很長一段時間內,蕭青山都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天,也沒有一絲聲音。

白境中漸漸幻化出一個女子的身形,自虛境的一端,淡淡回眸一笑。

記憶中,少年好像就此跟著少女,在無邊之境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他也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團光。最終,他破鏡而出。

少年這麽遙遙的想著,發現少女的身影徐徐稀薄下去,最後竟連一絲也尋不到了。

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匕首,他紛雜的思緒陡然明亮。

他高高地舉起了匕首,對著自己心臟的位置,狠狠紮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倒數第二章啦,最後一章結束後就進入新紀元啦!

宋小爺說,還我家子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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