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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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傷口,又是刀鋒。

我是耳光,又是臉面。

我是四肢,又是刑車。

我是死囚,又是屠夫。

我是吸我血的吸血鬼。

——一個無人問津的要犯。

被判處終身微笑。

卻永遠張不開笑嘴。”

——波德萊爾 《惡之花》

一個人清晰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吞噬,卻像抽離之外的怪物一般冷眼旁觀。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年少的我們總追求與眾不同,日子過得久了又沈湎於平庸。我們自顧欺瞞說:我有我自己的節奏。喜歡的我可以堅持,不喜歡的無論如何也勉強不了。

可後來呢?你又找了什麽借口,去逃避下一個你不願面對的現實?

長日盡處,你又站在了誰的面前。捂著自己的傷疤,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去圓一個傷勢痊愈的謊?

“就這樣吧。”

“我覺得好像已經挺好了。”

“我不想做。”

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大家基本都有了去處。偌大一個西川堂,走的走,丟的丟。兜兜轉轉,她倒說不上目前處於什麽狀態,只是腦子渾渾噩噩的,心裏某處地方有些許沈重,變得麻木不仁。

時間總是過得飛快,日頭還未沈下去就已失了光。

她不是沒有想法,只是腦海裏像生了霧一般,陰陰沈沈的,卻下不了雨。

吳桐自詡是個聰明人,總習慣抽身在事件之外冷眼旁觀事情的發展態勢。她以為她已經讀透了蕭青山的話。

直到事情真的即將發生,惡毒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戳到她眼前,她才不得不承認:在現實面前,她往往是一個逃避者,嘴上說著滿不在乎,其實心裏想得比誰都多,偏偏落到行動上又是不屑一為。

這樣的人說不好聽了,就是矯情且會作,把自己往死裏作的那一種。

長時間困在屋子裏,吳桐對外界的感知和反應能力也在逐漸下降。渾渾噩噩中,時光消磨掉了她走出房間的最後一絲渴望。她在迷茫中變成了迷茫本身。

“之前發生過什麽呢?”吳桐自言自語。

哦,是了。大家都有了該去的地方。

“那我想要什麽?

“西川堂?”

我知道。

“可我已經消沈了這麽久了,還能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我現在去做的話,能做好嗎?不行,萬一我做不好,將來卻後悔白白浪費掉了時間,又怎麽辦?”

那你就去做啊。

“我是不是已經錯過最佳時機了?”

是的。

歲月不待人。

“那我到底怎麽辦啊?”

不知道。別問我。明天再說。

“面向陽光”這一命題在陰影的存在感前總顯得軟弱無力。

生命中偶爾會有這樣一種存在:曾經給予你幽海深處的一瞥光芒的事物,也曾掀起驚濤巨浪冷眼相待拋你跌入漩渦。

特別是當你愈發表現出想要濯足自清、追求完美的意願後,邪惡的念頭總以陰晦、破壞力十足的意志攻城略地,甚至在你未配好一把寶劍之前,它就要以摧毀一切的姿態試圖斬殺你超越自身的願景。

因此,有人說,在自然界裏,打算變得高於自己,與打算變得低於自己一樣,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

你永遠無法想象你如何被世界所嘲諷。

正如現在的吳桐被一種力量牽引著,神知被黑暗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卻無能無力。這不是想象,而是你的的確確抽離於事發軀體以外,親眼目睹原本被稱作希望和喜悅的,泛著白光的靈霧,先是褪成灰白色的,再從心臟部位處鉆出來,變成接二連三的一個個小黑點,匯成密密麻麻的一塢後,張牙舞爪蔓延到整個軀體。吳桐從上空往下打量,思考活動變得越來越吃力,視力也在漸漸下降,最後只能看到“自己”變成了一團黑霾。

吳桐在半夢半醒之間想,人們在黑暗中浸淫了太久,是不是也就成了黑暗呢。

曾經帶給你希望的事物,有一天變得面目可憎,抓住了你的腳踝,在它跌入深淵之前,還妄想要拉你一同墮落。而作為被拉扯的一方,吳桐自始至終心懷感激和期望,這不是什麽聖母思維,而是她揪著快要被泯滅完全的那一點可憐的良知,她真的做不到對放在心上的東西徹底硬下心腸。

或許是不甘,或許是她瘋了。在快要喪失意識的一瞬間,她拼著命下定決心:她絕不容許此事發生。即便是葬送掉自己,她也認了。

值得慶幸的是,吳桐這次醒來的過程與少年時的那場噩夢相較,明顯要短了一些。

吳桐雖然記性不好,但在思索物種起源方面,明顯要比段小爺靠譜一些。這也算救了她一命。

在她跌入新一輪的深淵之前,她腦海裏電光火石般閃過了各種奇異的圖案、光波。她在晦明之間窺探到了時空以外的秘密。沒有了絕對意義上的限制,她所經歷的感情波動超越了正常時針可以標識的範圍。

她看到青煙繚繞,繼而灰塵爆開,火從人類掌心覆燃直至火焰攀升到火把頂端;暴戾的海面向後退潮,在狂風地托舉下迅速凍結;日月星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移換旋轉,大地下一秒就會被未知而生硬冰冷的物種所替代……她在一瞬間空虛且無所適從,將要脫身藏匿於萬象之時,又被僅存一絲好奇心和明知墮落黑暗的羞恥心拉扯著,再度沈入其中。

須彌珠。

她心下漏了一拍。同時緩慢地意識到自己在這段時間裏,跌入到了一個神聖而可怖的世界當中。

須彌珠是西川世界人類靈魂的另一種存在方式。簡單點來說,須彌珠就是存在於每個人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掌握打開另一個平行宇宙的鑰匙。在很少情況下,有些人類能以無意識的方式,構建出一個符號體系,囊括自己認知範圍內的系統知識,再和須彌珠中的“我”結合,由另一個“我”引領打開下一個未知世界。而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是在本原世界的框架基礎上重新組合完成,因而有同中存異、無中生有之妙。

更玄妙的是,須彌珠裏的“我”若找到虛境裏的再一個“我”,再一個“我”可以開啟下一個世界——未知世界從此會以無限循環的狀態永遠漂浮在一個人的靈魂之中。這種抽象扭曲的探索方式是修內功的路子,外家只有在極少數精神狀態下才會出現因錯亂而誤闖須彌珠的事情。否則知行不一,本心不穩者入境,虛境化生天地萬物,層環相接最後找不到出口而遺失在荒流中的大有人在。

早有思路清晰、目標明確的智者進入須彌珠,卻因失神之差陷落“空漠”的例子。小小一個吳桐,又怎能逃脫蜃景的吞噬呢?

這等荒謬而可笑的奇跡就真實發生在了吳桐身上。

西川堂在很長一段時間只有蕭青山和吳桐二人,原因在於他倆著實沒有找到合適的接盤俠,接下,西川堂這檔子爛攤子。

蕭青山並不急著招人,但他能看出來,吳桐明顯有自己的主意。

女孩從回到西川堂的那天起,就有些奇怪,經常寫著手上的稿子寫著寫著就出神似得停下來,過一會兒又來找蕭青山,想說些什麽卻支支吾吾不開口。蕭青山心態良好,心情起伏平緩,端著養生大茶缸搖頭晃腦,平靜地等待著吳桐決定說出口的那天。

這一天惠風和暢,西山晴朗,朱厭獸在門口的樅樹上捶胸頓足。吳桐按著她一貫的風格扭扭歪歪向蕭青山的方向蹭過來。

蕭青山雍容大氣地端起了茶杯,用茶蓋撫了撫杯子上空的水汽。

“蕭青山,你……或許聽過須彌珠嗎?”

蕭青山的手微微停住,很快用蓋杯蓋的行為掩飾了過去。

“了解一二。”

“一二有多少?可以解釋我在須彌珠裏見到宋歡的事情嗎?”

女孩有一些期待。

少年明顯有些頭痛,他以為吳桐只是小打小鬧,沒想到給他拋了這麽大一個難題。他按下心氣道:“哦?你去過須彌珠裏?”

“對,在剛畢業那陣。”

“你是怎麽出來的?”

“可能,可能是因為我的一個念頭吧……”

“什麽念頭?”

“我要做自己的守護神。”

“什麽?”

“我要做自己的守護神。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我不願迷失在那裏。我要出來,我必須出來。除我以外,沒有任何能真實幫助到我的事物。”

蕭青山在女孩自言自語的堅定答覆裏,瞥到了某種神經質的、小心翼翼的苗頭,這些苗頭都有瘋癲的、未知的、渴望變形的發展趨勢。他不敢篤定什麽,畢竟未知預示著變化,變化在引向未知的同時又孕育著新的希望,他甚至生出了些未知名的心思,他似乎強烈的願意保護這種瘋狂的想法。

“好,做自己的守護神。你提到了宋歡是指什麽?”

“我好像在那裏看到了宋歡。或者說,宋歡的靈魂。

“他沒有死,對嗎?”女孩的語氣感傷且迫切。

“很不幸的告訴你。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很快就要到新紀元啦!

強烈暗示,強烈劇透!

謝謝各位一直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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