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六十七、再生天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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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嘡”一聲門開了,黑暗中一個身形直撲過來,將文雨撞倒在地。

還未來得及尖叫出聲,一只手掌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別……別開燈,快去把門關上。”吳向遠聲音嘶啞著說。

文雨醒神過來,迅速爬起來,關好了門,回身看見吳向遠仍倒在地上,又沖過去扶他。

“你怎麽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吳向遠被攙著坐到沙發上,喘著氣說:“魏楓,……魏楓在外面。”

文雨大驚:“怎麽會?他怎麽會來,你不是說這裏沒人能找到的嗎?”

“不是找來的,他從停車場開始就跟蹤在後面,一晚上都在外面埋伏著,就是等著偷襲我!”憤怒的語氣引發陣陣咳嗽,好不容易平覆後又冷笑起來,“利用我殺了你,然後再殺了我滅口,原來這才是沈孟傑的全部計劃!”說到激動處,喘的更加厲害。

文雨覺出異樣,緊張的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受傷了?”

伸手去摸他的身上,指尖剛觸到一塊黏濕,手就被吳向遠一把抓住。

“我沒事。”他咬著牙說,“只是出了點血,不過魏楓也沒占多少便宜。”

文雨的心揪了起來,不知道他傷在哪裏,又想不出有什麽東西能止血,腦子更加混亂:“現在怎麽辦?我送你去醫院吧!電話呢?……有沒有電話?我們報警吧!”

“手機都放在外面汽車裏……”一不小心傷口被牽動,吳向遠疼的冷吸一口氣,“報警沒用的,時間來不及了,魏風的耐心已經用完,天亮之前他一定會再動手。”

“那怎麽辦?難道就坐在這等他沖進來把我們倆都殺了嗎?”

吳向遠沈吟片刻,抓著文雨的手,強撐著站了起來:“跟我來。”

他拉著文雨穿過後門,來到陽臺上。

外面不像房間裏那樣漆黑,但是厚厚的雲層罩在天上,絲毫沒有天亮的跡象,四周灰蒙蒙一片,海水也變得像墨汁一樣毫無生氣。

吳向遠站到欄桿邊,指著下面的海水說:“從這裏跳下去。”

“跳下去?!”文雨不可置信。

“對,跳下去,”他用手指向左側,“順著岸邊游三四十米就能看見一條船,是我事先停在那的,你劃上它就可以到最近的鎮裏。”

文雨看著下面死氣沈沈的海水,忍不住後退一步。

吳向遠卻仍握著她的手,毫不放松:“別怕,這下面不到十米,水流平緩,也沒有礁石,我以前租房子的時候就來看過,不會有危險的。”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惜文雨卻未能受到感染,心裏仍覺得有太多地方不妥,僵著步子遲疑不前。

吳向遠一步跨到她面前:“相信我一次,我不會害你的。”握著她的手,再次收緊。

離著不到一掌的距離,文雨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眸依舊燦如星辰,直刺進她的心底。

“那你呢?”她咬著唇,“你不跟我一起嗎?”看著他用手捂著右肋,她心裏就像被壓著什麽東西,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你先走,我有辦法對付魏楓,你在這裏只會拖累我。”他將她往前推。

文雨卻固執的看著他。

吳向遠站在她的身後,壓低著聲音,幾乎是在懇求:“亦雯,我這輩子欠你的已經還不清,你就當是同情我,讓我能償還一點是一點,我不想到死那一天都還在恨自己。”

就是要這樣,讓他一輩子都活在內疚痛苦中不得解脫,這正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報覆。文雨想對他喊出心底這些聲音,可是話到嘴邊,她卻一個字也不忍心說出口,最後一字一句都凍結成冰椎,紮碎了她的心。

文雨想起了沈正宇說過的那句話:感情債是還不完的。

她終於還是心軟了,手扶上欄桿,在吳向遠的輔助下,慢慢翻了過去。看著下面的海水,她忽然想到,吳向遠身上的傷雖然不能游水,但是可以把船劃過來接他啊。

正要開口說出自己想法,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快跳!”吳向遠疾聲催促。

文雨手一松,眨眼的瞬間,海水迅速裹襲全身。

她拼命劃動四肢,由於下墜力道太大,嗆了好幾下,才終於沖出水面。

擡起頭朝原來站著的地方望去,已看不清吳向遠的身影。

十月的天氣,海水已是冰涼刺骨,文雨清楚的意識到,如果再待下去,身體很快會變得僵硬,到時情況將更加不堪設想。沒有辦法,只能調整身體,朝著吳向遠所說的方向劃去。

雖然她從小就熟悉水性,但此時身體和心理幾乎都已經撐到了極限,又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游起來實在覺得吃力,只能憑著隱約的感覺去判斷進度。

兩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大約已經到了吳向遠所說的距離,目力所及卻並沒有發現他所說的小船。

她又往前游了一段距離,可是岸邊除了石崖和樹木,始終不見船只的影子。

文雨的心徹底慌了。焦躁,疲憊,還有置身冰冷海水中的無力感,幾乎令她窒息。

心裏突然意識到,也許根本就沒什麽船停在這裏,只是吳向遠為了讓她一個人先離開所以才撒的謊。

放眼望去,岸邊的石崖雖然不算高,被海浪沖刷過的表面卻已變得十分光滑,以她現在的體力根本很難爬得上去,吳向遠的一番苦心終究也要枉費。

但是一個轉念,文雨又突然驚恐的意識到還有另一種可能,魏楓在附近埋伏了那麽久,也許這條船早就被他發現並且毀掉,所以他才會有恃無恐極的守在外面一個晚上。

想到吳向遠此刻面臨的處境,文雨再也無法理智下去,回過身子,不顧一切朝小樓游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生死,一定要見到他的面。

盡管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文雨還是拼命加快了速度,內心裏不詳的預感早已超越了求生的欲望。

眼看就要回到跳下來的地點,卻突然感覺到前方光線變亮。

擡頭一看,隱藏在山崖之間的小樓原本漆黑一片,此刻竟然冒出了火光。

等到她接近時,濃煙挾著火苗已經竄到陽臺,順著地面迅速攀上欄桿,瘋狂地蔓延吞噬,所過之處,不時傳出木制斷裂的聲音。

文雨震驚的盯著眼前的情景,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半天才猛然驚呼:“向遠……吳向遠!”她瘋狂的喊著他的名字,“吳向遠……”

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火焰在空氣中肆虐的呼呼聲。

文雨疲憊的喘息著,形若僵死的大腦裏回蕩著一個聲音:他死了,吳向遠死了,他被魏楓殺死了!

“亦雯,我這輩子欠你的已經還不清……我不想到死那一天都恨自己……”

他的聲音言猶在耳,人卻已經葬身火海,屍骨無存!在愛恨裏糾纏了半生,那個令她輾轉於天堂地獄間的人,就這樣沒了。這一生無論誰欠了誰,再也不可能償還的清了。

好像已經忘了該怎麽哭,淚水哽咽在喉間,一滴也掉不出來,就那樣靜靜地、眼睜睜地看著,像是要將自己這一生的悲喜全都看盡。

大火已將整座小樓吞沒,熾烈的熱浪陣陣襲來,不時有火屑掉下來砸在水中,火光將水面倒映成一片火海。

文雨浮在水面的身體被熱浪烤的發燙,卻再沒有任何力氣挪動半分,眼皮重重的垂了下來,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三十年的人生路,走到今天,似乎已經找不到一點繼續下去的必要。想起過往經歷的種種坎坷磨難,還有那些視若珍寶卻最終永遠離她而去的人,早已布滿裂痕的意志終於徹底坍塌。

萬念俱灰,多麽準確的一個詞,原來大火真的能將人毀滅至此,甚至連絕望的念頭都不再有。

燃燒的風聲、熾熱的火光,一切都變得那麽遙遠,就連自己的呼吸心跳聲也變得微不可聞,水中的身體漸漸喪失知覺,開始一點點往下墜,不停地下墜,死亡的氣息越發濃烈。

就這樣吧,就這樣死去吧,不想再做任何掙紮,不論這一生要經歷怎樣的劇情,死亡都將是最終的結局。

極度的疲憊和厭倦占據了所有意識,沒有因窒息而感到痛苦,也沒有因為未知而感到恐懼,平靜的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

聽說人死之前,都會看到自己一生的畫面,可是文雨的腦海卻是一片蒼白。真正的死亡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她不禁在想,谷桐離開時是否也如同她這般平靜。

谷桐,無論什麽時候想起他,心頭都會感到一陣溫暖。

也許生命的盡頭真的會有另一個世界,能讓久別的人重新相聚,就如同此刻,恍惚中已感覺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在面前。

籠罩在周身的海水不知何時已化作一團霧氣,站在濃霧之中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將一只手掌朝她伸過來,白色的煙霧在手臂間縈繞不散。

他還是兒時記憶中年輕的模樣,寬厚的胸膛、堅強的臂彎,總是會給她最最寵溺的擁抱,讓她在無憂無慮的世界裏,肆無忌憚的快樂著,幸福著。

“爸……”小心翼翼地喚出一聲,那種被捧在手心裏呵護的感覺似乎又重新升起,讓心也跟著融化,這麽多年來,就連在夢裏也不曾再有這種感覺。

她怯怯的伸出手,想要重拾這份溫暖,卻看到他緊緊皺著眉頭,生氣的眼神裏帶著疼惜和愛憐,如同記憶中最令她感到心痛的表情。

滿腹的委屈已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也只能化作一句:“對不起……”原諒她用無休止的怨恨傷害了那麽多愛她的人;原諒她放縱自己的暴戾毀滅了所有美好;原諒她遲來的悔悟使得父親抱憾而終;原諒她的自以為的固執卻沒能保住他的心血。

父親清晰的面孔越來越近,看著她的眼光平和而慈祥,微微勾起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每一次看到別人的笑容,她都會想起那個人,這一次也不例外。想到此時的處境,忽然覺得慶幸已經跟他分手,至少這樣他不但不會被她牽連,也不會因為她的離去而傷心。

她投進了父親的懷抱,像回到了天真爛漫的兒時,急於想把這份心思對他傾訴,卻發現幾乎已經無力張嘴。

困惑的擡起頭,眼見父親的嘴唇在動,逐漸昏沈的意識卻已分辨不出他在說些什麽,只是意會到他似乎已然原諒了自己,心中一動:他是來接她的嗎?

一定是這樣的。她安心的笑了,在徹底墮入無盡的虛無之前,用最後殘留的一點力氣對他說:“爸,帶我走吧……”

走向死亡需要多久?最終的目的地又會是什麽樣?文雨心裏想著,自己終於可以去找這些答案。

只希望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能隨著她生命的消逝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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