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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六十八、再生天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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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前方遇到氣流,為了各位的安全,請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謝謝。”

廣播中傳來乘務員的聲音,胡泉猛地睜開雙眼,擡起頭微怔了一下。

連續奮戰了幾天幾夜都沒有合過眼,想不到坐上飛機一沾上靠椅就睡了過去,被聲音吵醒後一時還有些迷瞪。用手指在眉間狠狠一捏,才讓自己清醒過來,看著其他乘客的反應,想起了廣播的內容,將腰間的安全帶重新扣好。

經過幾分鐘的劇烈顛簸,機艙內重新恢覆平穩

“老天,嚇死我了。”

這時身旁傳來一陣低呼聲,胡泉下意識望過去,看到鄰座一位年輕的姑娘正驚魂未定的拍著心口。

發現有人正瞧著自己,姑娘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笑笑:“坐過好幾次飛機,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大的氣流。”

“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

胡泉長的一表人才,說話風格又和藹可親,所以即使是隨意的安慰也會顯得極為真誠,姑娘因此也變得不再像剛才那樣局促不安。

“你也是來旅游的嗎?”姑娘問他。

胡泉徹底楞住了,恍然回神後,才想起回答對方的問題:“不,我是回家。”

記憶裏總有些瞬間,當時經歷的時候也許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再回想起時卻能在心裏牽扯出百般滋味。 想不到時隔一年,竟然聽到了如此熟悉的對話,只可惜當日的感覺雖然仍清晰如昨,他們卻已經從相攜走到了陌路。

胡泉在心裏暗自苦笑,身上的疲憊似乎又重了一層,於是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再沒有說一句話。

飛機平穩落地,一走進外面的冷空氣,胡泉就忍不住打個寒噤,時間是早上8點多鐘,但是天氣陰沈沈的,沒有一點清晨的感覺。

從機場出來,胡泉攔下一輛出租車。告之家裏的地址後,掏出手機給公司打電話。

這次出差成果頗豐,努力已久的一項投資計劃終於談成,原本是打算一下飛機就回到公司,將這一消息告訴公司同仁,並且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計劃。但是緊繃的神經稍有放松,疲憊感就加倍襲來,連帶著情緒也跟著莫名的低落,所以胡泉幹脆打電話將會議推遲到下午舉行,好利用這點時間回家休整一番,再以最佳狀態投入工作。

回到家沖了個熱水澡,身體頓時感覺輕省許多,只可惜困意也被沖去了不少,躺在床上一時半刻難以睡著。

看到桌上放著一堆從報箱裏拿回來的報紙,就坐到沙發上一本本翻起來,心想著也許可以靠閱讀來培養睡覺的情緒。

習慣性的打開經濟版面,因為內容都已經過期,所以每張只是粗略的翻一下,直到一張照片的出現,才徹底吸引了他的全部註意力。

照片上一群人,手裏拿著系有紅綢的鐵鍬,正圍著一塊石碑舉行奠基儀式。站在最中間的沈正宏對著鏡頭滿面含笑,神采飛揚。

旁邊的文字裏說明,這是為市中心商業大樓舉行的奠基儀式,通篇內容都在說這項工程對本市未來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在文章最後,還著重介紹了作為工程承建方--海森集團新一任領導人沈正宏的卓越才能。

胡泉又把整個版面仔細看一遍,卻沒找到更詳細的內容,他不甘心,又把之前看過的報紙重新仔細翻一遍,結果關於海森集團的新聞就只有那一則。

他不禁在想,沈正宏終於謀到了想要的東西,那文雨呢,如今又是怎樣的處境?

他在出差之前曾設法了解過,沈孟傑親自出面解決了正安受傷的事,將文雨和沈正宏之間的矛盾壓了下去,讓文雨重新回到公司擔任要職。

文雨似乎也平靜的接受了這種安排,但是在照片上那一堆人裏,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雖然知道她的個性一向不喜歡參加這種場合,但這種自我安慰式的借口不但不能讓胡泉安心,反而更加為她現在的處境擔憂。

花了那麽長時間和精力,好不容易讓自己從客觀上接受了分手的事實,可是心裏這一番起伏,又將他打回了原形。

當日的決絕冷漠還歷歷在目,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他還有什麽立場再去過問她的生活?

胡泉閉上眼睛,深嘆了一聲,再睜開眼時,剛才的失意躊躇已經一掃而光。

沒有立場又怎麽樣,他不會浪費時間做這種心理鬥爭,優柔寡斷從來不是他的性格,坐在這裏胡亂猜測還不如親自找答案。

主意打定,便一刻也不想耽擱,幹脆抓起身邊的電話,撥通了亦雪的號碼。

一聽是他,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焦急的聲音:“表哥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剛回來,”胡泉不禁皺眉,亦雪的語氣加重了他的不安,“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亦雪頓了一下:“你現在在哪,我想見你。”

半個小時後,胡泉內心的不安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印證。

“海森出事了,”坐在他對面亦雪苦著臉說,“有人舉報海森在投標過程中有賄賂行為,工程已經被迫中斷,大哥正在接受調查,公司其他生意也受到影響,現在整個家裏每天都是愁雲慘霧的。”

沒想到風光的背後竟然已經衰敗至此,以前也曾擔心海森背後藏有隱患,萬萬沒料到會在這種事上東窗事發,胡泉直覺得太陽穴上鉆心的疼。

“那你姐呢,她沒有被牽連吧?”

“我急著見你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亦雪抿了下嘴唇,艱難的開口,“我姐在兩個月前就出事了。吳向遠跟沈家不知道有什麽恩怨,兩個月前綁架了我姐,還把她關在海邊一處房子裏,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房子起了火,警察說是在我姐逃跑過程中引發的,……廢墟裏的屍體,據說就是吳向遠,我姐跳海逃過了火災,附近的漁民看到火光,才把她從海裏救出來。”

胡泉屏住呼吸聽著亦雪說的每一個字,眼前仿佛能夠看到文雨置身火海的畫面,全身的血液都跟著變凝固。就在頻臨窒息的時候終於聽到了最後一句,她被救了,只要她活著,他就還有一線生機。

“出事的時候我和玉鳴都不在,聽到消息才拼命趕回來,那時候我姐已經被送去了一家療養院,大伯說她身體沒有大礙,只是需要靜養,不許我們去看她,說會影響她的恢覆,我就和玉鳴偷偷去了一次……”亦雪說到這裏的時候,表情變得極其痛苦。

胡泉不得不開口問一個極度想知道、卻也極度害怕知道的答案。

“她現在……”剛一開口,發覺自己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停頓一下,“她現在到底怎麽樣?”

亦雪眼中噙著淚,咬著嘴唇說:“她現在連我也認不出。”

“認不出你?為什麽?難道失憶了?”他嘴上說的輕松,心裏卻開始突突狂跳。

可是亦雪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跳整個驟停了一拍。

“不是失憶,”亦雪的聲音已經哽咽,“我姐她……她瘋了。”

**********

療養院建在郊外一處背山面海的地方,面積不大,高聳的圍墻內只有一棟建築,環境清幽,與世隔絕。

胡泉帶著領路的亦雪,一路飛馳趕到這裏,卻被接待員以非探視期間非家屬不得入內等諸多理由阻擋在外,任他們想盡各種辦法都沒有同意。

彼時,六樓內一條幽靜的走廊上,年輕的護士正推著送藥車緩緩前行,走到盡頭時輕輕推開一扇房門。

文雨穿著一身病號服,靜靜的仰躺在床上,對周圍的任何聲響都沒有反應。護士輕手輕腳走到近處,才發現她並沒有睡著,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幾乎眨也不眨。

相比這棟樓裏其他病人,這樣的狀態已屬正常,所以護士並不驚慌,按部就班的做著自己的工作。

她將病床搖成合適的角度,一手端著水杯另一手把藥遞到文雨面前。

文雨的視線慢慢的移到藥上,又慢慢的擡起手,似乎要去接,但就在即將碰到藥杯時,手上的力道突然變大,狠狠揮開護士的手臂,抓起身邊的東西,瘋狂的朝她砸過去,從靜如死灰到暴起發狂,不過轉瞬之間。

藥片掉了一地,水全部灑在護士身上,拼命出聲喝止也不見任何效果,為避開砸過來的東西,護士只能步步後退,直退到門邊時,按響了墻上的呼叫鈴……

兩名男護士很快趕到病房,文雨一看到他們,立刻從床上翻滾下去,逃也似的跑到窗戶邊,窗戶已經從外面封死,她只能攀著窗欄,死命的拽住窗簾擋在身前。

兩名男護士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要把她從墻角拖出來。看到女護士手裏已經準備好的針劑,文雨的臉上變了色,一句話都不說,開始拼命的呼喊、掙紮,像個孩子一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們幹什麽!放開她!”

一聲厲喝突然響起,震住了在場所有的人,目光齊齊看向突然闖進病房的男人。文雨趁著他們楞住的空隙掙脫開來,又重新躲回墻角,將身子縮進窗簾後面。

胡泉甩開接待員的糾纏,憑著亦雪上次來過的印象,一路摸索好不容易找到這間病房時,見到的就是這幅情景,血一下子沖到了腦門,猛喝住他們之後,半天再說不出一句話。

年輕的女護士回過神來,本想詢問他的身份,卻被他兇狠的眼神嚇住,硬是把要說的話堵了回去。

“你是什麽人,這裏是病房,不允許隨意闖進來。”其中一名男護士出聲詢問。

胡泉充耳不聞,眼睛註視著墻角,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在距離文雨一步之遙的地方,窗簾後的身體猛地一顫,胡泉立刻僵住腳步,半晌後,才慢慢蹲下身來。

緩緩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將窗簾掀起一角,露出了她的側臉。

相識一年,文雨的一顰一笑都烙印在心裏,可從來沒有任何時刻會是眼前這幅摸樣。臉色是病態的蒼白,眉眼已被淚水模糊,頭發幹枯淩亂,額前鬢角的發絲全被浸濕,毫無血色的嘴唇緊緊抿著,無聲的啜泣,使整個身子都在發顫。尤其是那雙紅腫的眼睛,從頭至尾都沒有看過他一眼,只是驚恐的盯著四周,

“亦雯……”

艱難的喚出她的名字,窗簾後的文雨卻毫無反應,這一刻,他終於嘗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

想要試著接近她,卻又害怕會帶給她更大的恐懼,只能屏住呼吸,移著身子一點一點往前挪,手指觸到文雨肩膀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又是猛地一顫,低下頭,把臉整個埋進了雙膝裏。

“亦雯,你擡起頭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誰。”

過了很長時間,她的身子終於動了一下,緩緩擡起了頭,視線朝著他的方向,眼神裏卻是一片空洞茫然。

胡泉又嘗試向前挪了一點,單膝跪地,向她伸開了雙臂,像哄孩子一樣,把她整個摟進懷裏。

起初文雨還僵著身體,單隨著胡泉的懷抱一點點收緊,她的身子也終於漸漸松了下來,甚至一只手還輕輕攀住他的手臂。

終於得到了她的回應,胡泉激動的幾乎想要叫出來,可他不敢叫,更不敢動,只是那樣緊緊的摟著,像摟著全世界。

護士們看到病人已經安靜下來,圍上去準備接手,胡泉卻將他們一個個擋了回去。視線轉到身後,才發現病房裏不知何時又多了幾個人,除了跟著一起來的亦雪和其他醫護人員,門口竟然還站著一個人。

胡泉早料到會驚動沈家的人,剛才被接待員阻攔時,對方就曾聲稱要打電話通知病人的監護人,只是沒想到來的會是沈正宇。

他一言不發站在那裏,目光清冷的註視著房中的一切。

胡泉撇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沒時間去猜測沈正宇會有什麽舉動,也不想再在這裏耗費時間,低頭看懷裏的文雨,緊閉著眼睛,人已陷入昏沈。手臂一轉將她橫抱著,緩緩站起身來,朝門外走。

亦雪趕快迎上前幫忙,還取來床上的毛毯覆在文雨身上,旁邊的護士自覺的讓開了路,一個醫師模樣的中年男人卻攔住了他們。

“你要帶她去哪?”

胡泉不想驚動懷裏的文雨,極力把聲音壓低:“我們回家。”回答著醫師的話,眼睛卻看著沈默的沈正宇。

“這名病人有暴力傾向,必須留院接受治療,你不能帶她離開。”

胡泉沒有再理會醫師的話,只是緊緊的盯著沈正宇,狠絕的眼神內蘊含著極大的克制。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帶文雨離開這裏,他只是在等沈正宇一個態度,以避免爆發更大的沖突。

一場無聲的對峙,房間裏其他人一個個沈默了下來,連那個中年醫師也被胡泉的氣勢逼的收了聲。

只有沈正宇站在那裏,始終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半晌後,他的身體才換了個姿勢,朝前邁上一步,看了看胡泉,又看了看他懷裏的文雨,終於吐出一句話:“帶她回去吧。”說完以後低垂著眼神不再看他們。

胡泉楞了一下,不明白沈正宏的語氣和表情裏為什麽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他沒時間去詫異這些,只將懷裏的人重新抱緊,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繞過沈正宇身旁,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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